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傅司令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妥善地處理了孟楚儀這個燙手山芋。他先是處死了與孟楚儀同時被捕的那些個男男女女,然後找來一具與她身形相似的女屍,把臉刮花了,和前頭九具屍體混一起,一股腦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

接下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趁著夜色的遮掩,秘密地把人送去了孟公館。

黑色的福特牌小轎車甫一在公館門前停住,孟成蹊早已竄了出來,迫不及待地跑上去拉開後座的車門。傅嘯坤一伸大長腿,軍靴在地面上踢踏作響,眨眼間威風凜凜地站到了他面前。

孟成蹊敷衍地朝他一點頭,便伸長腦袋看車裏面,試圖從中找到他妹妹的身影,可惜他反覆看了好幾遍,車後座空空如也,臉上的喜色立馬消散了。

傅嘯坤把潔白的手套摘下去,旁若無人地用那雙異常寬大的手掌在孟成蹊頭發上亂揉一氣:“怎麽著,一見面就給我臉色看?”

孟成蹊身子往後仰了仰,躲過他的爪子,語氣生硬道:“孟楚儀在哪裏?”

“嘖,你還信不過老子辦事呢?”傅嘯坤手癢地又探過去,擰了一把他臉頰上的肉,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股雪花膏淡淡的芳香。

孟成蹊狠狠皺眉,壓低聲音道:“這大馬路上的,你不怕人瞧見我還怕呢,少對我動手動腳!快說,人你藏到哪裏去了?”

“在後備箱呢,”傅嘯坤擡起左腳往車屁股一指,不耐煩地解釋道,“她現在名義上可是個死人,我能堂而皇之地讓她坐車上嗎?”

孟成蹊沒有絲毫停頓,急忙沖到車尾開後備箱,“咣當”一聲打開蓋子,孟楚儀全須全尾地出現在他視線裏。他和楚儀同時發出一記短促的驚呼,下一秒,兩人激動萬分地抱作一團。

傅嘯坤看了眼他們的兄妹情深,感到一陣牙疼,適時地潑冷水道:“哎,人我給你帶到了,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話,明天中午之前讓她在上海灘消失,要再讓我碰上她一次,哼哼……”

孟成蹊仍摟住妹妹不放,嘴上冷淡地應他:“我知道了。”

然後這兩人像完全忘記了他這個外人一樣,一邊悉悉索索交頭接耳,一邊相擁著往孟公館裏走,竟是連同他告別都省略了。

“媽的,過河拆橋的東西!”傅司令啐了一口,轉身怒氣沖沖鉆回汽車。汽車噗噗放出一連串汽油味的臭屁,不滿地揚長而去。

孟楚儀踏進自家大門,擡眼看到立在門口苦苦等候的江星萍,不自覺撲了上去,用過去的撒嬌語氣喊她:“媽媽,媽媽……”

江星萍面對失而覆得的女兒,也是情難自禁,抱住對方嚎了好幾聲。接著她稍稍推開孟楚儀,慌裏慌張去掀她的衣服:“傷到哪裏沒?讓媽媽看看。”

因為回來前傅嘯坤特意安排了機會讓她清洗過身體,還找軍醫替她處理了傷口,孟楚儀勉強算得上是完璧歸趙,故而安慰她母親說:“不要擔心,沒有傷,我身上好得很。”

江星萍檢查了她的手臂和脖子,倒是看不出有什麽傷痕,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便倒豆子似的跟她講起這些天家中發生的一切,說著說著淚流不止。

孟楚儀沒想到她不在的時候孟家會遭受如此大的災禍,明顯吃了一驚,對著憔悴了好幾圈的江星萍也是潸然淚下。兩人說一陣哭一陣,咿咿呀呀無窮盡也。

眼看母女倆再哭下去要水漫金山,孟成蹊忙做了鬼臉打岔道:“你們哭得我頭都痛了,能死裏逃生回來是多大的好事情,應該要笑才對。楚儀不許哭了,臉腫的像豬頭,看待會爸爸還能不能認出你。”

江星萍和孟楚儀被他那麽一逗,一下子破涕為笑,各自替對方抹去涕淚。

孟楚儀由孟成蹊領著,穿過燈光昏黃的廳堂,不緊不慢往樓上走。屋子裏空蕩蕩的,精致的家具蒙了塵,整個宅子仿佛一朵盛開後雕敝的花朵,透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淒清。“不過短短一個月,家裏的景況是大大不同了。”她內心有些仿徨地感嘆。

待來到孟重遷的臥房門口,孟成蹊隔著門喚道:“爸爸,楚儀來了。”

孟重遷自出院回家,半邊僵硬的肢體恢覆得非常有限,但口舌靈活了不少,聽到動靜揚聲喊了他們進去。

孟楚儀進了門,看到床上半臥著滿臉病容的父親,心臟像是浸泡在苦藥裏,既難過又自責,徘徊在原地,竟是許久不敢上前。

孟先生自己一輩子剛愎自用固執透頂,然而遇上一個比他還固執的小女兒,也是無計可施。他憤怒過、失落過、暴跳如雷過,最後也未能與她達成和解。但又有什麽辦法呢?如珠似玉養大的寶貝,自己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果真眼睜睜看她走上絕路不成?他舍不得。

為了能留住楚儀的一條性命,他同意了傅司令的條件,讓她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反正這個軍那個黨的,是一天天走馬觀花似的轉換個不停,誰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孟家上下幾乎有種盲目的樂觀,覺得孟楚儀歸來的日子總不會太遙遠。

孟楚儀呆呆站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孟重遷擡起尚算靈便的左手,招呼她道:“過來,靠近點。”

“爸爸。”她怯生生開了口,伸手握住父親越發枯瘦的手掌。

孟重遷不惱了,也不怨了,只是無計可施地幽幽嘆氣道:“你大哥是個好樣的,你二哥呢,雖然走過彎路,但後來也改得不差,就是你啊,一個小女子,怎麽這麽不聽話呢?”

孟楚儀想起曾經強勢自負的父親變成了這副孱弱不堪的模樣,連發火的精神都沒有了,扯過他的手往自己臉面上扇:“爸爸,我不是個東西,您打我罵我吧。”

“哎……打你罵你做甚?”孟重遷急急抽回手道,“事情歸根到底,不過是人各有志罷了,我不怪你。”

孟楚儀體會出他語氣裏的妥協,便再也忍不住,趴倒在父親的懷裏,嗚嗚直哭。孟成蹊無聲地退出來,給他們父女獨處的時間。

過了大半個鐘頭,孟楚儀眼睛和鼻頭通紅地從孟父那邊出來。孟成蹊問她:“爸爸跟你說什麽啦?”

孟楚儀強笑道:“沒什麽,說了些我幼時的糗事。”

“你小時候有什麽好講的,”他故意嫌棄地一皺鼻子,“小哭包一個,只有我抱你了才笑。”

“二哥,恕我不孝,家裏以後就煩你照料了。”孟楚儀苦澀而慚愧地盯著他。

孟成蹊拍拍她的手背,說:“放心吧,我一定竭盡全力把二老伺候好。”

“二哥,傅嘯坤同你關系很好嗎?這回為何肯放過我?”孟楚儀冷不丁轉移了話題。

這句話她早想問了,李勵死了,胡一鳴被捕,她的同伴無一活口,傅嘯坤偏偏對她這個無足輕重的人手下留情,怎麽想都不合常理。

孟成蹊一聽,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他支支吾吾地別開頭道:“咳,他過去欠了我一筆舊人情債,你的事情上多少要賣我點面子。他這人貪財,我們給了他一筆好處,他於是就見錢眼開了。”

這樣的回答自然經不起推敲,可是孟成蹊不給她再問的機會,催促她往房間裏去:“你不是要收拾行囊嗎?快去看看有什麽東西要帶的。”

幸好江星萍過來同孟楚儀說話,孟成蹊裝模作樣地打哈欠,借著困倦的借口落荒而逃。

翌日天剛蒙蒙亮,孟成蹊拎著一只大皮箱,把孟楚儀送上了頭一班開往北平的火車。

進入臥鋪車廂把皮箱擱到架子上擺好,孟成蹊一屁股在孟楚儀的床上坐下,不放心地對妹妹進行了好一番囑咐。說到口幹舌燥之時,車子也要開了,他正準備下車離開,孟楚儀卻拉住了他。

她的臉上浮現一種濃濃的留戀之情,眼神中甚至帶點可憐:“二哥,再讓我看看你。”

孟成蹊失笑道:“傻瓜,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你到了北平,先用你那個假身份找地方落腳。記得跟家裏聯系,多發電報回來,錢不夠花了要開口同我說,知道嗎?等到時候風聲沒那麽緊了,你就悄悄潛回來,我們可都等著你那。”

孟楚儀緊咬嘴唇,似乎有什麽要說,想了一下還是咽回去,只是朝他緩慢地點點頭。

“好了,時間不早,我該走了。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孟成蹊最後抱了抱她,然後戴上他的黑色禮帽,理好衣服的褶皺,像一只美麗的蝴蝶,翩翩然飄下火車。

伴隨著嘹亮的汽笛聲,火車徐徐開動,孟家兄妹隔著車窗依依惜別,孟楚儀長久地對著哥哥揮動雙手。

等那道修長的人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她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爸爸,媽媽,二哥,對不起。”

孟楚儀沒有去北平,她中途在河南下了車,費勁千辛萬苦追上了西征紅軍的隊伍。同年9月,她隨紅軍抵達陜北蘇區,在那裏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之後十幾年,她一直浴血奮戰在前線,直到新中國的成立。

也許是天意使然,她此生再未見過她的各位親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