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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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春,天津衛英租界,飛龍武館。

阿海赤膊著上身,手臂上鼓出小饅頭似的硬邦邦的肌肉,從摔跤場上揮汗如雨地走下來。

離開青島之後,他和塗延先是去了一趟滿洲,又輾轉到過北平,後來還是在天津衛落了腳。作為塗金元生前的至交好友,黃師傅二話不說收留了他們,不僅提供住處,還贈予他們錢財。為表示感謝,阿海和塗延每天都會來他的武館裏轉轉,免費充當學員的陪練。

“可熱死我了。”一把奪過仙兒手裏的水壺,阿海仰起腦袋咕咚咕咚灌進去一肚子涼開水。

仙兒根本顧不上看自己的親爹,她踮了腳尖,盡可能地伸長脖子往塗延的方向張望。

她長到十四歲,是大姑娘了,胸前的花骨朵尖尖地凸起,時不時要癢上一癢。而每次看到塗延,她的心犯了病似的又漲又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擱,連她不解風情的爹都看出她那顆萌動的春心。

阿海把光了的水壺塞回她手上,順著她的目光覷了一眼,然後朝對方嘖道:“別看了,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快兜住。”

“瞎說什麽,我看誰了?”仙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覆又擰著脖子否認。

阿海大搖大擺地在凳子上坐下,嘴上咕咕噥噥還說著什麽,只聽院外響起一陣自行車鈴聲,是郵遞員來了。

二人一齊去到後院,郵遞員給阿海他們送來一個大包裹。包裹是從上海寄來的,一路顛簸流轉頗受擠壓,變形成歪歪扭扭的一大坨,十分不美觀。

仙兒找出一把剪子,歡歡喜喜拆開包裹,低頭翻騰之後,便忍不住歡呼道:“爹,快來看呀,黃毛給咱們寄來衣裳啦,還有您的牛皮鞋,呀,這是我最喜歡的那把桃花木梳。”

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袋子裏掏出七零八落的各式舊物件,都是他們逃離上海時來不及帶出來的,小山似的堆滿她腳邊。末了,她從一頂白色遮陽帽裏,找出一包用報紙包裹著的松餅。松餅只有六個,雖然已被擠得殘碎不堪,但阿海父女像餓死鬼投胎,三兩口把餅子吃得連渣都不剩。

吃完抹抹嘴,仙兒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到那疊包過食物的《申報》上。離開上海有段時光,她不自覺地開始想念家鄉的一草一木,連帶著她平素不感興趣的報紙都變得有趣了起來。她抖掉報紙上的殘渣,饒有趣味地逐字逐句賞味一番。

這一讀可不巧,她竟從上面讀到了孟家的新聞。

“孟哥哥……”仙兒殷紅的小嘴翹得老高,不禁嘰嘰喳喳嚷道,“天哪,怎麽會這樣呢?孟家怎麽突然就破產了?”

“什麽?拿來我看看。”

孟成蹊這樣油頭粉面的公子哥,阿海素來是難以產生好感的,可惜塗延不知中了什麽邪,對那人念念不忘不說,還叮囑他們幾個平時多加留意孟成蹊,一有狀況要及時向他匯報,搞得好像將那人當成什麽寶貝一樣。

扯過報紙,阿海沈下臉悶頭讀了一陣,越讀臉越黑。把報紙揉做一團塞進褲袋裏,他拉著仙兒進了屋裏。

“丫頭,今天報紙上的事一個字都不要跟你延哥提。”阿海板著臉朝女兒吩咐道。

仙兒畢竟心思單純,不免驚詫地問:“為什麽呀?”

“不為什麽,我問你,你想要你延哥好好的,還是要給他添麻煩?”

仙兒猶豫了一下,說:“我當然要他好好的。”

“那就不要再問那麽多!我們能順順利利走到今天,塗延不容易,兄弟們也不容易,倘若塗延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外人擾亂了計劃,一切努力都會前功盡棄,你明白嗎?”

仙兒雖然有疑慮,可瞧見她爹那兇神惡煞的表情,只好咽了口唾沫,連連點頭道:“明白。”

阿海站在原地默默思忖一會兒,返回院子裏點火,眼睜睜看那團報紙燒成了一團灰。接著,他穿上一件半舊不新的深藍色夾袍,出門給弟兄們發電報去了。

傅司令最近有些要發瘋。

南京那邊的電話一天天催命似的打過來,緊盯著他追問辦案進程,他卻連胡一鳴的一根毫毛都沒能摸到,實在是夠得上窩囊廢的名號了。傅嘯坤心急如焚,一面廣撒大網繼續搜索胡一鳴的下落,一面加強了對李勵的逼供力度。

然而那李勵似乎真有鋼鐵意志一般,在十餘天的嚴刑拷打之下閉緊牙關渾不動搖,審訊官用盡千方百計,竟是沒辦法讓他張嘴了。既急且怒,傅嘯坤耗著耗著終於上了火,嘴巴裏長出一連串燎泡,痛得他連喝水都要齜牙咧嘴。

傅嘯坤一貫奉行“老子過得不好,其他人也別想過得好”的人生宗旨,他嘴裏嘶嘶吸著冷氣,大手一招呼,命令對李勵實施電刑。

這下李勵領教了非人的嚴酷折磨,他在電椅上痙攣成一條沒有骨頭的蟲子,每一次電波來襲便伴隨著他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那個鐵骨錚錚的英雄李勵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被拖回牢房之後,他許是怕自己意志不堅,半夜裏用一根皮帶結束掉了自己的生命。

李勵這一死可謂出乎傅司令的意料,不過他破天荒地沒有氣急敗壞,而是讓士兵拖著李勵那不堪入目的屍體,展覽似的在孟楚儀那幫人面前走了好幾趟,幹脆把好幾個膽小的嚇暈了過去。

新一輪的審訊再次開啟,這一回開展得頗為順利,有個惜命的胖子先屁滾尿流地招出了他所知的訊息,後來又有兩名大學生在拷問下屈打成招。

傅嘯坤從千絲萬縷的口供中摸出線索,不動聲色地布置下去,胡一鳴於幾天後在一列南下的火車上落網。

傅嘯坤剿匪有功,上級對此大加讚賞,不僅撥出大額軍餉以茲鼓勵,南京方面甚至要為此籌劃表彰大會。傅司令只笑納了錢,謙遜地婉拒了表彰,他向來只對實實在在的好處感興趣。

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傅司令是大大地揚眉吐氣了一把,他興高采烈地給眾人放了半天假,還點兵點將地選了百八十號人,隨他一起浩浩蕩蕩地前往華懋飯店吃宴席。

就在眾位丘八鬧鬧騰騰胡吃海塞之際,一位不速之客忽然闖了進來。

傅嘯坤看著面前因為連日奔波而明顯露出單薄相的孟成蹊,心裏莫名其妙有幾分心疼,他故意把眉毛一擰,站起來粗聲粗氣道:“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孟成蹊垂下眼簾淡淡回答:“你不肯接我電話,司令部又攔著不讓進,我便一路跟你們的車來了這邊。”

“謔,你倒是越來越有長進了,沒請你的客你也硬要往上湊。”傅嘯坤表面上冷若冰霜,聲音卻透出隱隱的笑意。

孟成蹊心中一刺,自覺受到了嘲弄,臉上的顏色登時不太好看。這時一旁的李洪是個有眼力勁的,親切地挽了他一步步往座位挪:“孟公子,既然來了就一塊兒吃兩口,反正今天司令請客,不吃白不吃嘛。”

傅嘯坤一個哂笑,竟然對此不置可否,還揚手叫來侍應生加一副碗筷。新的餐具放在了他和李洪之間,孟成蹊只好硬著頭皮坐了過去。

孟家一落魄,孟重遷昔日的那些人脈就像風吹過的肥皂泡,消失得幹幹凈凈。這些天孟成蹊為了孟楚儀的事情又跑了幾次魏副市長家和湯局長家,結果都以吃閉門羹收場。他實在沒有辦法,這才破罐子破摔地來吃傅嘯坤這棵回頭草。

一屋子的軍官搞不清孟成蹊的路數,見他無官無職卻能挨著司令而坐,打扮得又比一般人花枝招展,那一道道射向他的目光就變得暧昧和意味深長了,也有人指著他開始竊竊私語,他不用聽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孟成蹊只感覺數萬根針在他身上密密地刺,耳邊悶雷似的轟隆隆作響,不自在極了。他把杯盤往前一推,側過頭對傅嘯坤說:“傅大哥,我今天來是為了楚儀的事,楚儀她……”

“誒,成蹊,”傅嘯坤大聲制止了他的話題,像是說給桌上所有人聽的,“吃飯的時候不談公事,你有什麽話,留著飯後咱們再說。”

此話一出,席上眾人立刻忽略了孟成蹊,一個個舉起酒杯趕集似的來給傅司令敬酒,狂轟濫炸地朝他溜須拍馬。傅嘯坤在潮水般的讚美聲中,喝下了一杯又一杯,頗有點陶陶然了。

孟成蹊不願動筷子,一動不動低頭坐著,也沒有人試圖去和他搭話,變成了一座可有可無的背景板。

李洪,現在升職成李副官長了,他覺察到孟成蹊的尷尬,心有不忍,便夾了菜到他碗裏,說:“來,吃點菜,今天這糖醋排骨不錯。”

孟成蹊知道他是好意,連聲道謝,慢吞吞夾起那排骨送到嘴裏,吃著吃著忽然嘴角翹起來,他扭頭朝李洪道:“味道的確是好。”

傅嘯坤默默用餘光把這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裏,心裏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別扭勁。他也不喝酒了,大口吃幾筷子大魚大肉,接著毫無預兆地夾了一塊蝦球,擱到孟成蹊碗裏。

周圍人看到司令怪異的舉動,霎時間一片死寂。是眼花了嗎,他們司令居然也會給人夾菜?那一位少爺究竟是何方神聖?

同時感到錯愕的還有孟成蹊,他舉著筷子茫茫然僵在半空中,不曉得傅嘯坤今天是吃錯了什麽藥。

傅嘯坤若無其事地又給他夾菜,將雞鴨魚肉在孟成蹊碗裏堆成一座寶塔,然後短促地說了一個字“吃”,便別過頭不再看他了。

一頓飯吃到酒足飯飽,肚子滾圓的軍官們扶著墻離去,準備去花街柳巷繼續玩樂,傅嘯坤則借著七分醉意三分得意,把孟成蹊帶去了酒店樓上的套房。

房門一關,傅嘯坤好整以暇地坐到床尾端,等待孟成蹊的投懷送抱,想到他此招欲擒故縱初見成效,不由得愈發洋洋得意。

豈料等了半晌,孟成蹊猶猶豫豫走過來,竟是在他面前撲通跪了下去,淒然道:“傅大哥,求求你放我妹妹一條生路。”

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權,更沒有可仰仗的對象。俗話說人窮志短,不是沒有道理的。他除了不值一提的尊嚴可供傅嘯坤褻玩,已是實打實的山窮水盡了。

傅嘯坤對著他打出一個酒嗝,居高臨下地望向他道:“憑什麽?”

孟成蹊苦笑道:“我聽說胡一鳴已經被捉拿歸案,你前面答應過我的,抓到他就能放楚儀出來。”

“放屁,那時候我是受了你的蒙蔽,你他媽跟我說你妹無辜得像張白紙。”傅嘯坤威嚴地一挑眉,凹陷的眼睛微露兇光。事實上他對捉拿共’黨並沒有什麽執念,無非是上頭讓他抓,他便抓了,只是孟楚儀跟李勵牽涉甚多,這樣一個政治危險分子,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孟成蹊跪著移動兩步,抱住他的膝蓋苦苦哀求:“我保證她出去不會給你惹麻煩,你可以把她打發得遠遠的,再不回上海。求求你,只要你饒她一命,我們孟家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

“什麽條件都可以嗎?”傅嘯坤玩味地勾起嘴角,“你們孟家現在還有什麽能給的?”

孟成蹊一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時慚愧得無話可說。

傅嘯坤慢條斯理站起來,摸出一根香煙點上,徐徐吐出一口筆直的青煙道:“不過是有樣東西我一直稀罕,稀罕了很久。”

“啊?”孟成蹊保持跪坐的姿勢,癡楞了一秒。

傅嘯坤把帶著酒氣的煙噴到他臉上,笑罵:“小兔崽子,還給我裝傻!”

他揪起孟成蹊的衣領,慢慢將他提拉起來,待他站直了,方道:“我要你做我的人。”

孟成蹊的腦子一下亂了,他能聽懂對方口中的每一個字,卻對連起來整個句子的意思糊糊塗塗,他的人?像他的貓,他的狗,還是他的奴才?孟成蹊從雲裏霧裏一個醍醐灌頂:“我明白了,他是要我做他的兔子呢。”

做傅嘯坤的兔子,是比做那些一只腳埋進土裏的糟老頭的兔子好些,可惜好的有限。不管怎麽說,他要從堂堂的孟二少爺,變成賣屁股為生的下等人了,低賤,骯臟,臭不可聞,那活著還有什麽盼頭呢?

但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可笑,以傅嘯坤的權勢和地位,哪怕不是自己有求於人,要弄得一介平民俯首帖耳,還不是動動手指的事情,輪得到他選嗎?

孟成蹊選無可選,只能淒惶地點了點頭。

傅嘯坤此刻心想事成,一個高興直接把人壓到了床上。他摸著孟成蹊光滑細膩的小臉蛋,心生愛憐地感嘆:“成蹊,你怎麽就偏偏落到我手裏了呢?”

孟成蹊強忍著他熏人的酒臭煙臭,回答地非常不得人心:“大概是我運道不濟吧。”

就因為這句,傅嘯坤提槍狠狠地頂了進去,頂得他腸子都要斷了,任由他哼哼唧唧哭個不停,絲毫不肯手軟。

入夜了,黃浦江兩岸的燈火逐漸亮起,像深色畫布上的一叢叢繁花,沿著江岸一路盛開,開到荼蘼。孟成蹊坐在自家汽車裏,臉挨著窗玻璃,口鼻的熱氣在玻璃上起了霧,視線變得縹緲虛幻,將外面的世界幻化成一個夢。他昏昏沈沈地想:“要是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好了。”

他疲憊不堪地靠在座位上,對著窗外熙攘的夜景,忽然十分想念塗延。不知道塗延去了什麽地方,過得好不好,身上的錢夠花嗎?他也會想念自己嗎?那麽久了,他還記得他們的約定嗎?他是否會按曾經承諾的那樣,不管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義無反顧地帶自己走呢?

孟成蹊不想知道答案,他太孤獨了,太需要這若有似無的未知來填滿,來慰藉。

車子路過鬧市的一處餛飩攤,他有些餓了,便讓阿明下去買一碗小餛飩。一群塗脂抹粉香氣逼人的風塵女子結伴也來吃餛飩,見到車裏的孟成蹊,因著他生得俊俏,起哄似的齊齊向他送飛吻。

阿明端著餛飩過來,厭煩地把她們驅趕了,嘴裏嘀嘀咕咕罵著:“爛汙胚子,居然敢調戲我家少爺。”

孟成蹊雙手捂在那碗溫熱的餛飩上,面上沈靜似水,暗自哭笑不得地想:“我和她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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