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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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塗金元的死訊,塗延的眼睛立馬紅了,他先是抱住腦袋低吼一聲,然後像困獸一樣在屋子裏轉圈。轉了幾圈後他似乎醒悟過來,走到傷痕累累的阿海面前,擡腿將他踢翻在地。

拳腳像雨點般落在阿海身上,塗延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一下下發狂似的發洩著身上的力量,直打到阿海吐出血沫才住手。

“該死的狗東西,你休想騙我,我爹才不會死!”他痛苦地站在那裏喘了半天,呼吸支離破碎,看阿海的眼睛居然帶了恨意。

阿海伏在地上嗆咳連連,從嘴裏吐出了半粒帶血的碎牙,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懷裏摸索,少頃,摸出一塊東西遞到塗延面前。

一塊染血的碎玉,攤在阿海的掌心。別人看不出來,塗延卻比誰都清楚,這玉來自一只墨玉扳指,的確是塗金元從不離身之物。

塗延在看到它的下一秒,身子如朽木般向後倒去,他用兩只掌心抵住眼眶,從喉嚨裏發出陣陣哀鳴,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他不得不接受阿海所說,他父親沒了,而且死得豪無尊嚴,死無全屍。

太快了,只是一上午的功夫,他就成了沒有爹的人了,他那一輩子沒服過軟,脾氣比牛倔,胃口比牛好,世界上最愛他護他的老爹。

說起來,塗延原本是塗金元心血來潮的產物。

塗金元的前半生,是在動蕩不安中度過的。貧苦出身的塗老九,想要在上海灘混口飯,生活的全部就是鬥爭,跟這個鬥跟那個爭,在腥風血雨中拼出一片天地。他自己也知道他那樣的人,有了今天沒明天,是沒有福氣老婆孩子熱炕頭的。

人到中年,塗金元終於混出頭了,擁有了常人不可及的權勢和地位。坐擁金山銀山,他也難免惆悵,有點高處不勝寒,有點孑然一身的孤獨。四十歲的某一天,塗金元突發奇想,他忽然想要一個孩子,一個流著自己骨血的親兒子。

說幹就幹,他從鄉下買來一個十六歲的黃花大閨女,關在家裏養得白白胖胖,然後在她肚子裏播下種,不久後便生出了塗延這個胖娃娃。

照理說,塗延並不是愛情孕育出來的果實,塗金元卻把所有的愛和耐心傾註給了這個嬰兒。他親手餵他吃飯,把屎把尿地帶著他,教他說話和走路,甚至不介意讓塗延把自己當馬騎。等塗延長大了,塗金元也一如既往地寵著他,只要他開口,塗金元願意摘天上的月亮給他。

塗延的生命裏,他父親是天,有了這片包容一切的廣闊天空,他才可以肆意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只是現在,他還在,天塌了。

塗延在天崩地裂的哀痛中勉強站起身來,朝阿海嘶啞道:“帶我去找他,我去給他收屍。”

“不能去,”阿海連滾帶爬地靠近他,語氣急促道,“沈寒清此刻鉚足了勁,就等著將你和餘下的人一網打盡。你若是前去,必死無疑。”

“死就死,老子怕個屁!去他娘的沈寒清,我弄死他!我幹死他全家給我爹陪葬!”塗延歇斯底裏地咆哮。

阿海猛地撲向他,死死按住他的一條腿不放:“你要走,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塗延,師傅在天有靈,絕不希望你去送死啊!”

塗延望著眼前血肉模糊的這個人,心臟漲得疼痛,是再沒有勇氣下手去傷害他了。他矮下身子,一手扶著阿海的肩,表情像無助的小孩般淒惶。

眼淚再一次奔湧而出,他斷斷續續地抽泣道:“可是,爹的屍身……”

“連車帶人,全部炸成了碎片,”阿海哽咽著閉了閉眼,“撿回來也沒什麽用。”

塗延胡亂抹了一把臉,問阿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你說,我該如何給我爹報仇?”

“仇是一定要報的,但報仇的第一步,是先活下來。”阿海虛弱但堅定地跟他說。

拔過塗延胸前插的鋼筆,阿海在塗延手心寫了一串地址:“沈寒清的人很快會查到這裏,塗公館也不安全,你去這處地方躲躲,開明巷晚紅米店,老板是我的表弟,你到了報我的名字即可。”

“你不跟我一道去嗎?”塗延皺眉問。

“如今為了安全,還是分開行動的好,況且你也需要有人幫你盯著外頭的情況。”

阿海捂著胸口站起來,示意塗延跟他走,他一步一踉蹌地,把人帶到了煙館的後門。

“你快走吧。”阿海打開門催促道。

塗延這時想起答應孟成蹊的事,扶著門又猶豫了:“等一下,我要給我朋友掛個電話。”

阿海氣得罵娘:“你他媽睜眼看看現在什麽時候了,還敢打電話暴露自己的行蹤?”

塗延準備往回邁的腳步一頓,終是縮了回去。

“算了,以後再同他解釋吧,”他垂著肩膀長長嘆了口氣,說,“阿海,那這邊就全靠你了。”

“放心吧,等我避過了這陣,就去找你。”阿海一邊說,一邊把他往門外推。

無言地交換過眼神,塗延轉身離開,他高大的身影在街巷中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孟成蹊懶洋洋地坐在自己房間的貴妃榻上,不緊不慢地剝桔子吃。這個季節的桔子是不經看的,如同上了年紀的女人,醜陋的表皮幹癟失水,但果肉卻像蘸了蜂蜜一樣,又嫩又甜。

留聲機裏播放著新買來的流行唱片,唱不盡的情情愛愛,他陶然地沐浴在纏綿的歌聲裏,有種細細的喜悅。連吃了四個桔子之後,他打出一個桔子味的飽嗝,擡頭去看墻上的鐘。八點鐘了,塗延怎麽還沒過來?

孟成蹊今天為了赴晚上的約會,五點沒到就火急火燎地下班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從頭到尾洗得香噴噴,然後收拾利落準備出門,結果兩個多鐘頭過去了,那人竟還沒到。

他有些不悅地把桔子皮往地上一扔,穿了兔毛拖鞋去樓下打電話。鈴聲嘟嘟嘟地響了好久,塗公館居然沒有人來接電話,孟成蹊覺得詭異,但又想不出那邊能出什麽亂子,只是不耐煩地放下話筒。

在焦急和不安中等到九點,孟成蹊右眼皮開始亂跳。他再次往塗公館撥電話,仍是沒有人接,一種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往常都是塗延主動來黏著他,他有點狀況基本上那人是隨叫隨到的,今天這是什麽情況?

孟成蹊怎麽想都覺得反常,便無心再枯坐下去,他匆忙穿上大衣戴了帽子,朝阿明吩咐:“你去發動車子,跟我去一趟塗公館。”

阿明點頭應了一聲,拿了鑰匙往外走了兩步,停下來欲言又止地輕聲嘀咕道:“二少爺,你什麽都沒聽說嗎?”

“聽說什麽?”孟成蹊一邊往手上戴手套,一邊狐疑地擡頭看他。

阿明避過他的視線,舌頭在嘴裏打了結:“那個……也許不一定真,外面的人瞎……瞎傳。”

“瞎傳什麽?你倒是快說呀。”孟成蹊的心糾到了一處。

“外面傳得紛紛揚揚,說今天白天塗金元死了,是被人炸死的。”

一聽這話,孟成蹊未戴的那只手套掉到了地上。

“塗家若真是出大事了,塗延怎麽辦?”他心神不寧地想。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向阿明,連拖帶拽把他往樓下趕:“走,陪我去找塗延。”

現下孟成蹊的腦子太亂了,他怕自己開車的話能把車開進溝裏去,根本到不了目的地,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讓阿明駕車。

風風火火趕到塗公館,孟成蹊又是一陣失望。塗公館裏空無一人,仿佛蝗蟲過境,所有值錢的玩意兒都被搬空了,整個宅子空空蕩蕩,當然也沒有塗延的影子。他和阿明翻遍整個宅子尋不見人,便又坐回車子裏等。

塗公館一日之間敗落至此,看來塗金元是真死了。孟成蹊喟嘆著向靠背仰去,心裏還是殘留了一點期望:塗延沒死,只要他不死,那總要回家來的。

半圓的月亮懸在半空,很快被厚厚的雲層遮擋了去,孟成蹊坐在汽車後座,整個人沈沒在昏暗裏,一動不動,聽那窗外悲涼的風。

他昨天還感到那樣幸福,仿佛做夢似的,一眨眼一切都變了。僅僅半年的時光,孟成蹊遭遇了太多不期然,他深深體會到命運的無常。

時間滴滴答答過去,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來,夜深了。孟成蹊和阿明窩在冰冷的車廂裏,凍得鼻涕直流。他強撐起眼皮不敢閉眼,怕自己一旦睡過去,就再見不到那個人了。

又等了許久,天邊泛起魚肚白,塗延還是沒有回來。

賣餛飩的竹梆子聲近了,慢慢又遠了,一聲聲像是從彼岸傳來的。孟成蹊在濃重的晨霧裏苦苦掙紮,他有那麽一絲委屈,還有很多很多的難過,塗延怎麽能騙自己呢,他可是從不騙自己的呀。

孟成蹊不是個多麽貪心的人,他不過是想要份凡夫俗子的愛罷了。一直以為塗延靠得住,也足夠愛自己,可是還沒來得及和他紅塵作伴談一場熱烈的戀愛,塗延不見了。

他疲憊失落極了,知道塗延是不會回來了。孟成蹊倚著車門自憐自艾,心想自己明明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怎麽老天偏偏要拿他尋開心呢?

“走吧。”他叫醒前面打瞌睡的阿明,讓他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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