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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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芒照耀著大地,又是嶄新的一天。

在這散發香甜陽光味道的日子裏,法租界卻籠罩了一片死亡的陰影——沈寒清開始血洗塗家的舊勢力了。

塗家一垮臺,塗金元名義上的三千門徒群龍無首,正鬧哄哄搞內鬥,沒想賭王這時候突然跳出來,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沈寒清是有備而來,短短一天功夫,就攻下了塗金元的地盤。昔日耀武揚威的塗家軍再沒了先前的風光,爭先恐後扔下刀槍,像老鼠一樣倉惶逃竄。

法國總領事和租界巡捕房雖然和塗金元有些交情,但那些關系都是建立在金錢之上,如今賭王既允諾了他們更豐厚的財富,所有人便笑嘻嘻旁觀這場江湖傾軋,不肯動一動手指了。

沈寒清輕輕松松,將法租界攥到了自己手中,不出多久,塗家的所有產業也盡數轉移到他的名下。一時間,賭王成了上海灘權勢滔天的人物。

這些天,孟成蹊並沒有放棄尋找塗延,他派了幾個信得過的下人,每天在火車站和客運碼頭蹲守,希望能從茫茫人海中搜索到塗延的下落。與此同時,沈寒清布下了天羅地網,在整個上海掃蕩塗金元的殘餘勢力,更是貼出告示說,願意懸賞五千大洋買塗延的人頭。

孟成蹊內心矛盾不已,一方面他希望塗延已經逃出了上海,那樣的話說明他躲過了沈家的層層追捕,至少性命是無憂的,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對方會一走了之,天大地大,什麽樣的可心人不好找?塗延在千裏之外,大約很快會忘了他吧。

兩種想法一交錯,他自私地希望塗延沒有離開上海,還躲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等他去尋,而他必須趕在沈家人前面找到他。對,這一回,要換他來保護塗延。

塗金元受襲後的第五天,孟成蹊仍舊沒有塗延的消息,他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都呈現一種心慌慌的狀態。

報紙上有人羅列了塗金元的十宗罪,把他描述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嗜血狂魔,巡捕房那邊也查封了塗家的全部房產,這位曾經的法租界大佬就這樣被打上了死有餘辜的烙印。

孟成蹊煩躁地推開報紙,喝一口牛奶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牛奶,接著嘆氣。

孟重遷見他成天情緒低落,忍不住勸他:“塗延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一定會被沈家人找到,你何苦唉聲嘆氣呢?”

孟成蹊不敢跟父親吐露太多,強顏歡笑地跟他聊了幾句,就匆匆離開家出門了。

他決定放下包袱,去找沈慕枝。

不管怎樣,哪怕刨去那段半途而廢的戀情,他自認為跟沈慕枝還是有些情分的。更何況當初是沈慕枝先背叛的他,於情於理都是他對不起自己,孟成蹊覺得很有些底氣。

下午晚些時候,沈慕枝在煙土公司大樓的門口,碰上了好久不見的孟成蹊。

他先是一楞,然後摘了帽子朝他笑微微道:“成蹊,怎麽是你?”

沈慕枝並沒有忘了孟成蹊這個人,別說是他,光是他身後的整個孟家,都是他午夜夢回之時反覆想起的對象。只是他前陣子忙著拉攏穆家,現階段又疲於接手塗家的場子,實在是沒騰出時間來敷衍這個小玩物。

他以為孟成蹊是因為自己冷落了他而來興師問罪的,可是對方的表情倒是一派淡然,說出來的話也是客客氣氣:“沈大哥,有空嗎?不如一同吃個晚飯啊。”

沈慕枝看到他雖較以往瘦了一點,但唇紅齒白眼神清澈,舉手投足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心裏有點懷念他的滋味,便爽快地說:“好,你都屈尊來找我了,哪怕沒時間也要去的。”

兩人坐沈慕枝的車去了華懋飯店,找了間不大不小的包廂坐下,沈慕枝點菜,孟成蹊適當補充兩句,那侍應生便拿著菜單退下了。

孟成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腦子裏正思忖如何開口提塗延的事,忽然感到左手一熱,沈慕枝的掌心覆上來了。他不由渾身一僵,又不好馬上把手抽回來,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座椅另一側靠了靠。

沈慕枝沒有看出他的異樣,將他的左手往自己那邊一扯,低頭用嘴唇親吻他的手背。這下孟成蹊繃不住了,慌亂地輕輕推開沈慕枝的臉,他把雙手藏在了身後。

“怎麽了這是?太久沒見我,不習慣了?”沈慕枝想他可能還在為之前穆心慈的事拈酸吃醋,故而格外溫柔地看著他。

孟成蹊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看得頗為局促,不自在地扭過臉道:“沈大哥,以後還是不要了,我們兩個做那樣的舉止不太合適。”

“什麽?”沈慕枝是徹底摸不清他的想法了,臉上的春色一掃而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孟成蹊不甚連貫地說道:“那個,既然你都要結婚了,我們再保持那樣的關系不太妥當,還是做回朋友的好。”

“哈哈,你要跟我做朋友?”沈慕枝簡直被他氣笑了。

孟成蹊想起兩人之前種種,心虛地一點腦袋:“對,能見得光的那種朋友。”

“混賬!你以前就沒發現跟男人做那等事不好嗎?當初是誰哭著求著要跟我談情說愛,巴巴地送上門地求我幹你,你都忘了嗎?”沈慕枝氣得七竅生煙,嘴裏也變得不幹不凈起來。

在他眼裏,孟成蹊是他情感的俘虜,這段關系的主動權在於他,兩人要怎麽樣也是由自己來決定,哪裏輪得到孟成蹊做主?

見到他英俊的眉眼兇相畢露,孟成蹊打了個冷顫,突然覺得對方的嘴臉有點陌生:“沈大哥,不能怪我一味勾引吧,你那時候也說過喜歡我的。”

幸虧侍應生進來上菜,打破了他們之間硝煙彌漫的氣氛。

沈慕枝在食物的香氣中冷靜下來,思索片刻,他腦子裏有了清晰的思路。

待侍應生一走,屋子裏又剩下他們兩個,沈慕枝幽幽發話了:“成蹊,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這是對我變心了?”

孟成蹊被他搞得很暈,明明是他先背著自己跟穆小姐訂婚的,怎麽在沈慕枝口中自己才是見異思遷的那個?

“不是。”孟成蹊張開嘴茫茫然道,在飯店燈光的烘托下,顯得他的樣子十分懵懂。

“那我問你,倘若我現在和穆小姐解除婚約,你還願意同我在一起嗎?”

孟成蹊認真想了一下,仍舊搖頭。

沈慕枝揶揄地勾起唇角,朝他道:“你看你都不想跟我好了,還說沒有變心。”

“沈大哥,就當是我以前不懂事,你不要生氣。”孟成蹊被沈慕枝問得落花流水,早已分不清誰對誰錯了,垂著腦袋傻乎乎道歉。

沈慕枝端起酒杯自飲自斟,被一個愚蠢的小東西玩弄了感情,他實在有些火氣,不想就這麽原諒孟成蹊,又一時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於是面無表情地沈默著。

而孟成蹊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原本是要為塗延的事說情的,哪曉得沒說正事已惹怒了沈慕枝,懊惱地直掐自己的大腿。

忽然,包廂的門被敲響了,沈慕枝揚聲道:“進來。”

助理徐仁開門走了過來,他傾身在主人耳邊說:“少爺,傅司令剛到了這邊,在門口看到了您的車,想過來坐坐,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對於傅嘯坤,沈慕枝是怠慢不起的,於是恢覆了心平氣和問孟成蹊:“成蹊,傅司令恰好也在,要不要叫他過來一起聊聊?”

孟成蹊方才就聽到了徐仁所講,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奈何不能在這個關頭駁了沈慕枝的面子,咬牙道:“好的。”

沈慕枝朝徐仁使了個眼色,徐仁連忙退出去,幾分鐘後,傅嘯坤大搖大擺地走進包廂。

見到孟成蹊,傅司令明顯楞住了,他直接走上前指著他的鼻子道:“你怎麽也在?”

“我為什麽不能在?”孟成蹊撅著嘴反問他。

“羨山兄,先坐吧,”沈慕枝站起來招呼傅嘯坤落座,“今天是成蹊找我吃飯的,我想大家都認識,就沒有避諱他,是不是我太自作主張了?”

傅嘯坤上次在沈慕枝的訂婚宴上沒有見到孟成蹊,以為這兩人徹底是鬧翻了,沒想到時隔不久,又碰到他們湊到一起,心裏隱約有些不快。大概他內心深處對沈慕枝也有點成見,覺得他狡猾且難以捉摸。

他面子上倒沒表現出來,和顏悅色地說:“哪裏的話,我跟成蹊老弟熟得很,見到他很親切愉快呢。”

孟成蹊聞言,惡心得差點嘔出來,趕緊抓起杯子灌下去一大杯晾涼的茶水。

因為孟成蹊在場,傅嘯坤和沈慕枝盡揀了無關痛癢的話題聊,重要的事情還是要放到私底下。塗家出事以後,傅嘯坤在第一時間轉移了倉庫裏的軍火,然後與沈家父子達成了新的合作。在傅嘯坤的人生哲學中,沒有什麽是永恒的,只有手裏握得到的東西才夠可靠,因此對待塗金元的死,他顯得無情且麻木。

沈慕枝敷衍了傅嘯坤一陣,也知道今天談生意是談不成了,同孟成蹊又無話可說,便找了借口想要告辭。

孟成蹊一聽他要走,急得六神無主,幹脆沖上去堵住了包廂的門。

“成蹊,你這是做什麽?”沈慕枝失笑道。

孟成蹊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喘著氣說:“沈大哥,我今天找你是有要緊事。”

“哦,什麽事?”

他咽了一口口水,盡量放緩聲音道:“那個,塗延是我的好朋友,你能不能放他一馬,不要殺他。”

“塗延?你說的是塗金元的兒子?”沈慕枝露出意外的神色。

“對對,就是他。”

沈慕枝站在門前打量了孟成蹊一番,仿佛像是第一次見他,隨後他嘆了口氣道:“成蹊,你不是小孩子了,還覺得社會上的一切是過家家嗎?憑你一句話就想讓我爹放過他死對頭的兒子,萬一那人反過來要找我們報仇雪恨呢?”

孟成蹊拼命搖頭:“如果塗延保證不尋仇呢?你們是不是可以饒他不死?他現在也不對沈家構成威脅了,要是……”

“夠了,”傅嘯坤一聲爆喝打斷了他的話,橫眉豎目地走過來抓住孟成蹊一只手腕,朝沈慕枝道,“小沈,我跟成蹊有點事情要談,先走一步。”

說著,不顧孟成蹊的掙紮,他像拎一只小貓小狗似的將孟成蹊弄上了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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