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又是國際飯店套房。

一番雲雨過後,孟成蹊軟綿綿地貼在沈慕枝的肩頭喘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沈慕枝頭發烏黑,側臉深邃挺拔,皮膚是石膏雕塑般的冷白色,像個俊美的中西混血。

他擡手摟住他,埋頭深深嗅了一口對方的氣息,熱烘烘的肉體混合古龍水的味道,勾人犯罪,他忍不住伸出舌尖在沈慕枝的鎖骨上舔了幾下。

“嘖,別鬧,剛才還沒餵飽你?”沈慕枝被他弄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稍稍錯開身去躲。

孟成蹊的身板吃不消他再一輪頂撞,忙疊聲說:“飽了飽了。”

“呵呵,那你這般意猶未盡是為何?”沈慕枝輕笑了一聲,手指彈鋼琴一般點在他光滑的脊背上,“快說,我伺候得你舒不舒服?”

“舒服。”孟成蹊低下頭,身上因性事的餘韻而敏感發燙。

這也是實話,沈慕枝似乎很曉得讓對方在性事中嘗到甜頭,他有一套近乎完美的技巧,和一份無比耐心的溫柔,能讓人發昏發癡,爽到每個毛孔都顫栗。

沈慕坐起來去摸床頭櫃上的煙盒和打火機,聽到他的回答只是微微翹了翹嘴角,仿佛對此不那麽上心,又或者覺得理所當然。

煙一點就燃,他對著虛空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不緊不慢地問:“你跑到我府上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當然不是。”

孟成蹊咬了咬嘴唇,又補上一句:“我很想念你。”

“我知道,”沈慕枝調轉頭,張口將白色的煙霧噴到他臉上,“可是我最近忙得很,下次莫要這樣了,小朋友。”

他用這樣的稱呼喚他,好像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孟成蹊不由感到一陣胸悶氣短,沈慕枝有時間與那女子會面,卻抱怨自己耽誤了他的寶貴光陰。

“沈大哥,你是否有事瞞著我?”孟成蹊突然問他。

他心裏惴惴地想,如果沈大哥能敞開心扉對自己吐露一切,哪怕是再醜陋的真相,自己也會選擇原諒他。他自認不是個大方的人,但兩人這種關系實在是有悖常倫,想要對方一生都不娶妻生子,未免太強人所難。

孟成蹊理解他的遮掩,但不認同他的遮掩。

沈慕枝先是一楞,而後笑微微彈了一下他的腦門,說:“哪裏,你想多了。”

與對方赤誠相對的希望落空,孟成蹊內心塌了一角,可面上不顯,只是吐出一口酸澀的熱氣道:“你說沒有便沒有吧。”

他翻身下床,光腳走到衣架面前,從衣服口袋裏掏出那把鍍金手槍,走回來遞給沈慕枝。

“給我的?”沈慕枝迷惑不解地接過來。

孟成蹊點頭道:“給你傍身的。你幹爹和塗金元一直水火不容,要真是打打殺殺起來,你哪能置身事外?我沒本事護你周全,只能在這點小事上花心思了。這槍的配置是頂尖的,威力也猛,你且放心用。”

他哪裏會缺少武器用呢?沈慕枝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內心掙紮一番,最後還是把槍收下了,除了跟他說一句“謝謝”,也是無話可說。

孟成蹊投射過來的目光,溫柔,深情,像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一記記狠狠抽在他身上,讓他痛苦不堪。兩人在靜默中四目相對,沈慕枝有了轉瞬即逝的迷茫:到底是我在折磨他,還是他在折磨我呢?

可惜愧疚與仿徨如風中之燭,很快便在他身上熄滅。

幾天後,賭王兒子的戀愛緋聞像瘟疫一樣在街頭巷尾傳播,成了八卦小報津津樂道的話題。

孟成蹊既不聾也不瞎,消息很快傳到他耳邊。他派人買來相關報紙一讀,沈慕枝的緋聞對象終於揭開了神秘面紗,那日他瞧見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英租界大佬穆乘風的女兒穆心慈。

那穆乘風在上海灘,也是名聲響當當的狠角色,他旗下經營的產業名目繁多,五毒俱全,但因為他英租界華捕總探長的身份,商場上沒人敢給他下絆子。他與沈寒清,各自占據著英美租界的半壁江山,與法租界的塗金元一起,構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勢。如今沈穆兩家聯姻,英美租界變成一股勢力,賭王吃下法租界一統上海灘的夢想還會遠嗎?

孟成蹊對報紙上的評論不感興趣,只是翻來倒去地看穆心慈的照片。這張臉,五官拆開來看並不突出,合在一起卻是清雋秀麗的,也許是從小受西式教育的關系,穆心慈渾身煥發出一種健康而自信的氣質,無形中增添了她的魅力。

他像個心思黑暗的對手,反反覆覆品讀著她的履歷,試圖從其中找出一點不完美,可惜以失敗告終。最後,孟成蹊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承認,穆小姐是個出色的人物,比他出色得多,這樣的德才兼備的女性,足以配得上沈慕枝。

把報紙揉成一團,孟成蹊感到心臟一抽一抽地疼。他渾渾噩噩地過了這麽些年,不懂愛的時候倒也蒙昧快活,好不容易明白了情為何物,沒想過情居然這麽傷。

白天還好,他不願在孟重遷和其他家人面前露出異樣,加上有繁重的工作占據心神,他勉強能藏住情緒。但到了晚上,孟成蹊仰面躺在床上,蹬著眼睛望向頭頂光溜溜的天花板,不禁悲從中來。

他一時覺得沈慕枝可恨,明明自己給了他坦白的機會,他偏偏要哄著騙著自己,把自己當白癡,一時又覺得他可悲,婚姻大事都被他幹爹拿來做交易,凡事不能自主,這活著也沒多少滋味。

想著想著,他又開始為自己鳴不平。他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現下可好,為了沈慕枝拋棄了整個花花世界,到頭來換回一個傷心,實在是劃不來。

翻來覆去在床上滾了大半夜,孟成蹊仍舊睡不著覺,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有幾只耐不住寂寞的秋蚊子陪他清醒著。他擰開臺燈下地,翻出抽屜裏洋大夫開的安眠藥,一口氣吞下兩粒,然後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花露水,往身上倒了足有小半瓶,不知是熏蚊子還是熏自己。

關燈上床,也許是這回準備工作做得萬無一失,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孟成蹊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他孤身一人走進一片蒼茫的森林,森林像個迷宮,他繞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出去的路。突然身後響起異動,有人揮動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利斧追過來,看著是要來砍他。孟成蹊嚇得半死,只好抱頭逃竄。

夢中那人的臉變來變去,一會兒變成傅嘯坤兇神惡煞的臉,一會兒變成司馬艷紅笑瞇瞇的圓臉,接著又變成了一張戴面具的臉。他跑累了,腳下仿佛有千斤重,再邁不動,眼看著那人掄起斧頭劈向他,孟成蹊以為自己難逃一死。不料這時候對方的面具掉了,孟成蹊一擡頭,看清了藏在面具後頭的臉,竟然是沈慕枝。

孟成蹊猛地嚇出一身冷汗,趕緊醒了,睜眼卻看到塗延立在自己的床邊,正一眨不眨地看他睡覺。

“你怎麽又一聲不響進我房間?”他揉著眼睛抱怨道。

塗延咧嘴一笑,說:“是你睡得太死了,我叫過你好幾聲。”

屋子裏殘留著花露水煽情的麝香氣味,淡淡的日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孟成蹊衣衫淩亂地躺在眼前,大眼睛還是茫茫然沒有焦距,塗延感到一陣心神俱迷。

他挨著床沿坐下來,擡手去碰孟成蹊的小腿。那上面有兩個粉紅的蚊子包,落在孟成蹊潔白得接近透明的皮膚上,在他看來很是可愛。塗延替他撓那兩個蚊子包,動作輕柔,表情專註。

孟成蹊愜意得瞇了瞇眼,心想還是塗延真心待他好。拜這層千年難遇的感動所賜,他心情稍稍好了些,便提出要帶塗延去外面消遣消遣。

他那麽說,塗延當然求之不得,屁顛顛跟他上了汽車。

兩人在紅房子吃了一頓法國餐,隨後跑去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

塗延選了個外國愛情片,兩人坐在豪華包廂內,眼睛齊齊盯著屏幕,內裏皆各懷心事。

故事是英雄美人的老套路,不那麽新鮮,不過看到後來,大家都漸入佳境。孟成蹊把英雄男主角的臉統統換成了沈慕枝,自己代入女主角,塗延則把美麗女主角的臉換成了孟成蹊,他成了男主角。於是在看到片子結局時,有情人終成眷屬,兩人都感到一派滿足。

電影散場,塗延和孟成蹊慢悠悠往外走。因為出來得晚,人潮已經不太洶湧,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孟成蹊看到了不遠處的沈慕枝和穆心慈。

穆心慈今日穿一件白色蕾絲洋裝,姿容高雅,沈慕枝著一身白色西服,玉樹臨風。他們像熱戀中的情侶那樣十指交握,耳鬢廝磨,好一個你儂我儂,好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孟成蹊在一瞬間,失掉了臉上的血色。他曾設想過好幾種跟穆心慈相見的場景,沒有一種是今天這樣,還未開啟與對方的較量,便已徹徹底底失敗。他以為沈慕枝是愛自己的,因為他獨獨會對自己那樣溫柔地笑,可剛才他對穆心慈笑起來,也是一樣的深情款款。

沈慕枝瞥見他,連忙松開握著女伴的手,朝他喊道:“成蹊。”

聽到這一聲,塗延也看到了人群裏的沈慕枝,心裏頓生不快,朝他齜牙咧嘴一瞪眼。他再看不慣對方,也不能在電影院不分青紅棗白地跟沈慕枝動手。

沈慕枝也看到了緊緊挨著孟成蹊的塗延,嘴上的笑容凝固了,下一秒,他溫文爾雅地朝孟成蹊說:“成蹊,你們也來看電影啊。”

這是一句不用回答的廢話,孟成蹊沒搭腔。事實上,他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一張嘴除了冒煙,也冒不出什麽句子。

沈慕枝低下頭跟穆心慈輕聲解釋幾句,領著她朝這邊走來。

接下來便是一場尷尬的四人相見。孟成蹊全程木著臉,塗延一直蹬著眼,沈慕枝則保持他面具般的笑容,穆心慈在這詭異的氣氛中,不知所措地敷衍,一次莫名其妙的見面終草草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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