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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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對英法租界內的刀光劍影,本著十足看好戲的態度,以為又能看一出楚漢爭霸,可惜他們失望了。塗金元和沈寒清這回鬥得十分克制,通常是你砸我一家賭場,我燒你一家妓館,你傷我手下一個胳膊,我損你弟子一條大腿,公平公正不爭鋒芒,難得雙雙扮了一回君子。

兩位冤家打得如此敷衍,看官們覺得沒趣,恨不得要求集體退票,無奈在絕對的勢力面前個個都敢怒不敢言,於是圍觀的熱情也像潮水般退去。

只有身陷在其中的人知道,那些小打小鬧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在表象背後,是沈寒清將身邊的保鏢增加為平常的三倍,是塗金元在家中大擺香堂新收門徒。這些事實都充分說明,兩人的競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夜飯之後,暮色降臨,初秋的晚風吹得塗公館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塗金元一身輕便的短打行頭,在月光下舞刀弄劍。他是練武出身,頗有一套紮實的武術功底,如今即使胖成了一個球,也依舊劍風淩厲,出招如有神。

塗延隔了些距離站在院子裏,默默看他老爹自娛自樂,一出巴掌“啪啪”拍死好幾只在他身上吸血的蚊子。

“少爺,熊二爺來了。”廊下有仆人來報。

這聲音不大不小,塗金元倒是聽得真切,他隨即利索地把兵器一收,和兒子一道回屋。

熊二熊震岳被江湖人稱小熊,他哥哥熊震天便是那個大熊,兩兄弟在洪幫輩分挺高,當年和塗金元曾拜在同一個老頭子門下。一大一小二熊從年輕時起就跟著塗金元幹,隨他出生入死爭奪地盤,是他的股肱之臣。

塗家父子來到客廳,還沒來得及招呼對方落座,那熊震岳便匆匆湊近塗金元道:“塗爺,咱們青浦的倉庫出事了。”

“怎麽回事?你速速說來!”塗金元胖臉一皺,與塗延做了個短暫的對視。

熊震岳似乎是緊趕著過來的,一副熱汗直流的狼狽模樣,他喘著粗氣道:“媽的,沈寒清那個下賤東西,派人包圍了我們倉庫,還將我大哥扣下作為人質,說若在明早之前見不到塗爺,他就,他就……”

“他就什麽?”塗金元伸手捏緊了對方的手臂。

熊震岳略微壓低聲音,緊張兮兮說:“他就撕票,然後搜查我們倉庫。”

聽了這話,塗金元和塗延皆是變色。前些日子有一批彈藥要運往南邊,剛好遇上臺風,水運中斷,故而塗金元臨時起意,把那批貨藏在了青浦倉庫。誰能想到沈寒清那老狐貍,這麽快就嗅到了風聲,明目張膽地踩著塗金元的臉來要挾他,當真陰險!

“馬勒戈壁,”塗金元怒不可遏地摔碎了下人遞上來的茶杯,罵道,“沈寒清我幹你娘。”

“爹,熊大爺還在他們手裏,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塗延眉頭緊鎖地問道。

塗金元垂著眼長長嘆氣:“能怎麽辦,看來我跟他的這一面是非見不可了。”

塗延眼珠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大聲制止他道:“不行,此去危險重重,沈寒清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你什麽勝算都沒有,我不同意你去。”

“塗爺,您不能去啊,且不說到時候難以脫身,單是倉庫裏那堆彈藥,就夠您吃槍子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如韜光養晦,將塗家的勢力存續下去,來日再報此仇。倘若此次我大哥真難逃一死,他也絕不會有半句怨言的。”熊震岳斷斷續續說得悲切,滿臉的大義凜然。

“混賬,我塗金元是不顧兄弟安危自己茍活的人嗎?”塗金元的手掌奮力拍在紅木桌上,聲如洪鐘,“還說什麽狗屁的韜光養晦,老子但凡活著一天,就不會認慫。”

“爹,可是……”塗延欲上前再勸,被塗金元揮手打斷。

“你們不用勸我了,”他扶著膝蓋站起身,一意孤行道,“熊二,你快去叫上二三十個弟兄,同我一起去青浦。”

塗延立馬跳起來,正色道:“那我跟你一道去。”

塗金元不容分說一把將他搡回椅子上:“你給我好好在家等著,如果明早九點我還沒回來,你去找傅嘯坤搬救兵。”

傅嘯坤既跟他們是一條船上的,有好處的時候大家一起占,塗家攤上事情他總不能袖手旁觀,他不管的話,便只能拉他一起下水了,塗金元對此是完全的心安理得。

趁著夜色的掩護,塗金元在熊震岳和二十名弟子的陪同下,悄悄向青浦倉庫進發。

生銹的大門哀嚎著打開,室內亮起明晃晃的電燈,將倉庫照得恍如白晝。塗金元帶著人馬沖進去,只見沈寒清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正悠悠然喝茶,他旁邊跪著被五花大綁的熊震天。一聽到腳步聲,沈寒清的手下齊刷刷舉起手中的槍,瞄準了來人的方向。

沈寒清握著茶杯,頭也不擡地冷笑道:“塗老板,你總算來了。”

塗金元擡手示意身後的弟子止步,面不改色地獨自上前:“沈老板請我來,我怎麽能好意思不來呢?”

他頓了頓,又指向黑洞洞的一排槍口道:“我大老遠的過來,連杯茶都沒的喝就算了,還被一群小兔崽子拿槍威脅著,這就是沈老板的待客之道嗎?”

“放下槍。”沈寒清一聲令下,手下們便收了槍械,除了頂在熊震天腦袋上那把。

塗金元停在距離沈寒清幾步之隔處,和顏悅色問道:“不知賭王今日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塗老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沈寒清仰起臉,刻薄的臉上沒有表情,“你放在倉庫裏的那批貨,我若是交給警方……”

“哦?我這裏收著的無非是些不值錢的廢物,警方對這個也感興趣?”

“別裝蒜,我知道你藏了彈藥在裏頭,”沈寒清冰冷地睨了他一眼,“不僅如此,你跟傅嘯坤幹的那些勾當,也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塗金元又向前踱了一步,撫掌大笑道:“是嘛,沈老板這眼神,恐怕不太好吧,哈哈哈……”

沈寒清眉心微擰了起來,白他一眼道:“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把三號倉庫的貨給我搬過來!”

十幾個手下迅速掉轉身,快步往裏間倉庫走,不多時,一行人擡著一堆木箱出來,將貨物密密麻麻擺在了賭王和塗金元面前的空地上。

塗金元負手而立,語氣格外的泰然自若:“沈寒清,你今日若能從這裏搜出一丁點違禁品,老子跟你姓。”

“打開!”沈寒清不理他,朝身邊的手下命令道。

呯嗙幾聲,木箱蓋子被打開了,在看到箱子裏的東西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哪裏有什麽彈藥,木箱裏裝的,是一堆發了黴的破銅爛鐵。

“塗老九,你玩的什麽把戲?”沈寒清簡直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塗金元攤攤手,說:“我倒想問你,還想叫警察來嗎?”

賭王一時氣結,氣急敗壞地回到位子上,冷靜之後也是無話可說。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偌大的倉庫裏寂靜無聲。

“不可能的……怎……怎麽會?”熊震天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從喉嚨裏爆發出不連續的崩潰低吼。

塗金元猝然上前,大手控制住了頂著熊震天的那桿槍,飛快地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熊震天的腦袋頓時炸開了花,鮮血如噴泉四濺。

溫熱的液體落在塗金元慈祥的胖臉上,血紅的斑駁一時襯得他面目猙獰,他扭頭望向身後的弟子們,聲音輕但語氣極重地說:“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

熊震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向塗金元下跪道:“塗爺,我錯了,我不該聽我哥的唆使,去勾結沈寒清害您,求求您饒我一命。”

話音未落,沈寒清奪過身邊手下的槍,朝熊震岳放了一槍。

一朵血紅的花朵在熊震岳胸口綻放開來,越開越大,接著他嗆咳著,從鼻子和嘴裏湧出更多的血,他似乎還想說點什麽,頭一歪,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很快便斷了氣。

“不用謝我,對待叛徒不能手軟。”沈寒清對著塗金元,冷酷地勾了勾嘴角。

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聲音來者少說也有上百人,不用猜,是塗金元的援兵到了。

沈寒清知道在這地方和塗金元火拼的話自己沒多少勝算,只好忍氣吞聲道:“塗老板,今日種種都是誤會,罪魁禍首既已處決,沈某便不奉陪了。”

說罷,仿佛生了無影腿,帶著眾人從後門溜了。

有沒眼力的弟子要去追,塗金元一擺手,圓滾滾的臉上恢覆了慈祥:“誒,讓他走,我倒要謝謝他,替我找出了內鬼。”

孟成蹊連軸轉了幾天,又是登報發聲明又是籌備店鋪重新營業,把自己累了個半死,終於把午餐肉事件圓滿解決了。遇上傅嘯坤那樣的瘟神,像沈慕枝說的,當真是花錢消災。

孟重遷找了個瑞士來的醫生看病,珍貴的西藥不要錢一樣灌進去,先進的治療手段輪番上陣,病情竟有了明顯好轉。他見小兒子忙得下巴都尖了,也不好再成日躺在家裏養老,慢慢接過孟成蹊手上的部分工作在家處理。

肩上的擔子輕了,商場的危機也解除,好逸惡勞的孟二少爺居然仍是愁眉不展。原因無他,不過是那如狼似虎的司馬小姐看上他了。

孟成蹊悔得腸子都要青了,想當初他千不該萬不該,做什麽要去使那美男計,辦不成事情也就罷了,還惹來一身騷。司馬艷紅三天兩頭往孟公館跑,他不在家就拉著江星萍或者孟重遷談心,還去孟楚儀學校看望了她幾回,大有在他身邊落地生根的趨勢。

哪怕他沒有和沈慕枝好上,孟成蹊對司馬艷紅這種類型的也是吃不下嘴的。他喜歡顧盼生輝的曼妙女子,司馬小姐雖然也愛搔首弄姿地向他拋媚眼傳情,但著實有些太彪悍壯實了。更何況,他正死心塌地地戀著沈慕枝呢,司馬小姐熱烈的追求成了孟成蹊的眼下最大的困擾。

這天他在家應付完司馬小姐,人一走,孟重遷跟他開口:“你覺得這司馬小姐怎麽樣啊?”

“不怎麽樣。”他實話實說道。

孟先生一臉無奈地地看著小兒子,語重心長地說:“你呀,再過些天就二十三了,也該談個正經對象了。我看這司馬小姐跟挺你合適,她不但和你門當戶對,而且性子潑辣幹練,以後倒是能幫你一起把家撐起來。”

“爸爸,可是我不喜歡她。”孟成蹊把小臉皺成了一個苦瓜。

這時江星萍也替他說話:“孩子不樂意就算了,反正他年輕,還能再挑挑。”

孟重遷不住搖頭:“哎,我倒要看看,他以後會帶什麽天仙回家。”

孟成蹊嘴上搪塞著,心裏暗搓搓想:我看上的,還真是個男天仙。

連父母都驚動了,同司馬艷紅的事情不能再拖,孟重遷決心將此事做個了斷。他回到自己屋裏,花吃奶的勁寫了一封措辭得體的信,告知對方自己已有了心上人,跟她實在是有緣無分。

寫完信,他吩咐阿明去替他寄信,獨自開了車外出。他帶了從塗延那裏弄來的鍍金手槍,準備去送給沈慕枝。自上次禮查飯店一別後,他們確實有陣子沒見了。

孟成蹊將車停在一條馬路之外,懷著甜蜜的想念晃晃悠悠朝沈公館走去。離大門還有段距離,沈公館的大門緩緩打開,舉止親昵的一男一女並肩而出,男的是沈慕枝,女的身著淡紫色雪紡連衣裙,是個他沒見過的陌生小姐。

他一扭身,連忙躲進路邊的遮蔽物後面,心臟不由自主狂跳。覷著眼睛從縫隙中看去,他看到沈慕枝殷勤地送那女的上車,最後還俯身吻了她的手。

“那女的是誰?她和沈慕枝是什麽關系?”孟成蹊簡直醋得胸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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