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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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枝回來的時候,傅嘯坤正在講一個老掉牙的冷笑話,唯一的聽眾孟成蹊把他的話當噪音,拉長小臉坐在他對面喝茶,一口一杯,這茶被他喝出了悶酒的滋味。

這二人唱的是哪出?沈慕枝心裏覺得荒唐,上去臊白傅嘯坤:“哎呀,第一次見到傅司令拼命逗人樂呀。”

“可惜結果不盡人意。”傅嘯坤自嘲道,說著含情脈脈看了孟成蹊一眼。

孟成蹊被他這一眼看得毛骨悚然,埋頭又灌進去一杯茶,肚子裏裝了一茶壺的水,動一下就像水缸似的咣當作響。

傅嘯坤驀然起身,對沈慕枝說:“既然沈叔叔身子不爽,就不打擾了,我們先回,下次再來探望他老人家。”

孟成蹊聽到他要走,心裏頓時樂開了花,然後一回味,發現他說的是“我們”,差點要哭出來。他好不容易見上一次沈慕枝,看都沒看夠,這就要走?

他好不委屈地吞吞吐吐道:“其實我……那……那個……”

說話間偷偷瞄了沈慕枝兩眼,希望他能及時出言挽留他。可是沈慕枝像瞎了一樣,默默別過了頭。

“孟公子,”傅嘯坤轉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那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成蹊不動:“傅司令日理萬機,我哪能麻煩您來送?我待會自己……”

“不麻煩,順路。”

傅嘯坤此話一出,掐斷了孟成蹊最後那點退路,他打蔫地站起來,甕聲甕氣跟沈慕枝道別,隨傅司令走出了沈公館的大門。

天氣轉暖,外面鶯飛草長,是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孟成蹊和傅嘯坤並排坐在汽車後座,在尷尬中悄悄打量對方。或許是受過戰爭炮火的洗禮,傅嘯坤身上有股難以抹滅的煞氣,無端令人懼怕。

“聽說孟公子留過洋,不曉得是哪個國家?”那人沒話找話。

孟成蹊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謹慎地回答:“法蘭西。”

“學的什麽專業?”

“嘿嘿,你肯定猜不到,”孟成蹊促狹一笑,“是頂沒用的學科——文學。”

“胡說,為什麽一個人學些東西偏要用有用無用評判呢?你歡喜學什麽便去學什麽,輪得著別人置喙?”

孟成蹊料他不懂洋學歷的含金量,故意輕嘆道:“唉,但從實際的角度講,在當下風雲變幻的亂世,應當學點於國於民有用的知識。況且一個大男人,成天舞文弄墨的,總歸被人笑話。”

“笑什麽?媽的我看誰敢笑話你?”傅嘯坤一瞪眼,兇相畢露,“根本是那些俗人不懂你。”

聽他為自己開脫,孟成蹊一陣舒坦,仿佛自己真有幾分懷才不遇的惆悵,未幾,又覺得他兇脾氣來得太快:“你生氣做什麽,我就那麽隨便一說。”

“行,我不氣,”傅嘯坤面上松動,煞有其事地勸誡道,“不過孟公子可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孟二少爺最經不住誇,聽了他的話馬上露出喜悅之色。傅嘯坤看他笑起來眉眼彎彎,是那種純凈少年的模樣,霎時間感覺百爪撓心。

傅嘯坤又說:“說來慚愧,在下念的是軍校,除了小時候跟家庭教師學了一點四書五經和數理英文外,文化是不大靈通的,還望你不嫌棄才是。”

孟成蹊心說丘八能有個屁文化,幸好你有點自知之明。但是兩人這泛泛之交,說嫌棄未免有點太過了。

他說著場面上的漂亮話:“傅司令言重了,您英勇神武的名聲赫赫,小弟甚為仰慕,何來嫌棄一說。”

“既然我們彼此欣賞,”傅嘯坤長了厚繭的右手驟然覆在他的一只手上,微微收攏,“你也不必老是傅司令傅司令地叫了,我虛長你幾歲,叫我一聲傅大哥可好?”

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讓孟成蹊一驚,接著一種不舒適的感覺從胃裏反上來,惡心欲嘔,他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抽出,僵硬地喊了一聲:“傅大哥。”

“嗯。”傅嘯坤理所當然地應了。

下一秒,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伸開靠近孟成蹊那邊的手臂,放在了他身後的椅背上。汽車一顛一顛,孟成蹊的後頸時不時蹭到他結實的臂上,恍然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摟著的姿勢。

沒多久,孟成蹊手心出汗了,握緊後濕冷一片,頸部那塊皮膚像燒傷一般灼痛。他對傅嘯坤暧昧的舉動一頭霧水:他這是想做什麽?該死,莫不是把我當成兔子調戲了?但聽他講話正正經經的,又不像登徒子,是我想多了嗎?

“前面右轉,然後在下個路口停車。”幸而孟公館近了,他佯裝不在意地跟司機說話,身體向前方挪了挪。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傅嘯坤一邊嘴角隱秘地翹起,是個得逞的笑。

“好了,麻煩在這裏停。”

孟成蹊吩咐完司機停車,急吼吼地推門下車:“傅大哥,謝謝你送我回來,那就下次再見啦。”

話音剛落,他沒等傅嘯坤回話,便逃也似的奔進自家大門。

“走吧。”傅司令對開車的李副官說道,臉上是久違的春風得意。

孟重遷三思之後,當真把大世界邊上那家當鋪交給了小兒子打理。可憐孟成蹊失去了睡懶覺的福利,每日準點要去當鋪坐鎮,他對業務和算賬沒興趣,去了也是找地方休憩,更不管員工好歹,成了人見人愛的吉祥物。

這回他沒有抱怨家裏的安排,天天早晨到點就出門,不像以往那般拖延。倒不是孟二少爺頭上長角突然轉了性,而是因為最近,他被傅嘯坤給纏上了。

傅嘯坤並不親自現身,他派了李洪去孟公館門口蹲守,一禮拜少說要來個三四趟。李副官見到孟成蹊就說司令邀他前去,也沒個由頭,仿佛陪他吃飯聊天都是與萬民休戚相關的頭等大事。

孟成蹊推辭了幾次,各種借口反反覆覆被他說爛了,後來想想不如早出晚歸躲進店鋪窩裏,倒少了編理由的困擾。

這天孟成蹊在庫房隔壁的小房間裏午睡,掌櫃的來敲門,說有個軍官來店裏找他。孟成蹊渾身一抖,感覺大難臨頭,揉著眼睛匆匆奔往門廳,櫃臺前立了個年輕軍官,果然是他避了好幾天的李洪。

“孟二少爺,”李副官熟稔地叫住他,“您可真是個大忙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呀。”

孟成蹊勉強笑笑,說:“哪裏哪裏,成天瞎忙罷了。”

“我們司令這些日子可一直掛念著您吶,這不,派我來接您過去小坐,可否抽空賞個光?”當著店裏所有人的面,李洪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氣。

秉持著民不跟官鬥的原則,盡管心裏一萬個不願意,孟成蹊還是拖拖拉拉跟他上了車。李副官一踩油門,車子呼嘯著直奔傅嘯坤的官署。

大門口崗哨處,配槍的士兵們像煙囪一樣站得筆挺,一個個表情猙獰如同猛獸。孟成蹊覷眼瞅了瞅黑洞洞的槍口,身上一陣發怵,有種進了陰曹地府的錯覺。

李洪若無其事地長驅直入,站崗的士兵認得那是司令的車,沒人敢攔。傅司令在幾個士兵的伴同下早早等在樓門口,興師動眾得像是迎接上級蒞臨。

車子堪堪停穩,他湊上去幫孟成蹊拉開車門,張嘴就是:“成蹊老弟,你怎麽好讓我等那樣久!”

這話聽著有點肉麻,孟成蹊畏冷似的縮縮脖子:“嘿嘿,傅大哥莫怪,小弟最近家中瑣事多,走不開呀。”

傅嘯坤直接把他領進自己辦公室,房間的墻是新刮的,雪白幹凈,墻上掛了一張巨大的軍事作戰地圖,幾本書冊文件淩亂地散落在各處,紅木書桌、書櫃、座椅,與漆成暗紅色的木地板搭配,老是老氣了些,但跟房子沈悶的基調非常同步。窗臺上,一盆葉片繁茂的君子蘭開得正好。

傅嘯坤請孟成蹊在雕花太師椅坐下,回過身走到門那邊,哢噠一聲將鎖落上。

“這大白天的,他鎖門是何故?”孟成蹊內心打鼓,不過工作場合,他尋思著傅嘯坤不會亂來。

傅嘯坤又走到屋子那頭,擡手去關玻璃窗,窗有兩層,他仔仔細細裏一層外一層地都關好,把聒噪的麻雀叫聲擋在了窗外。此刻門窗皆緊閉,屋子裏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孟成蹊覺察出危險的氣息,緊張得額頭沁出密密的汗珠,他開始揣測,如果自己跟傅嘯坤拼死肉搏,能活著逃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傅嘯坤保持著耐人尋味的淡定,不解釋也不去看他,從玻璃移門櫃裏拿出一瓶威士忌,黃色晶亮的液體倒在同樣晶亮的玻璃杯裏,幾步走近了,將其中一個杯子遞到他面前:“來,陪我喝一杯。”

孟成蹊接過,往嘴裏倒了一大口,口腔頃刻間被烈酒嗆人的味道充滿了。

“傅大哥找我,是有什麽事情伐?”他先繃不住打破了沈默。

傅嘯坤定住了看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沒什麽,就是想你了。”

孟成蹊聽他赤裸裸的表白,耳垂噌地燒起來,紅得像兩塊瑪瑙:“瞎講,傅大哥凈會尋我開心。”

“不是尋開心,我是認真的,日日想,夜夜想。”傅嘯坤面不改色跟他調情。

“呵,傅大哥這日思夜想我擔不起,”孟成蹊厭惡地咬了咬下嘴唇,“當心嫂子知道了跟你鬧。”

“狗屁的嫂子,我又沒有成親。”傅嘯坤豎起眉毛,微慍的雙眸倒映出他的影子。

孟成蹊喝了半杯威士忌,腦子又暈又沈:“現在沒有,以後總會有的。”

“哦?孟老弟好像很關心我的終身大事。”

“傅大哥年紀不小了,小弟關心這個也是應該的,您難道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國家未定,何以成家。”傅司令喝空手中的酒,放下酒杯,慢慢挨近了他。

兩人的衣服馬上要碰到一起,孟成蹊抽身站起,忽地退到書櫃裏側,假裝看上面零星的幾冊藏書,能拖一刻是一刻,恐懼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盡量壓抑嗓音中的顫抖:“傅大哥憂國憂民,胸懷大志,小弟欽佩。”

幾乎只用了一瞬間,傅嘯坤移到他身後,一手搭在書櫃門上,一手拽緊他的手腕,把他圈禁在自己和書櫃之間狹窄的空間裏。

孟成蹊驚慌中掙動手腕,對方的手像鐵鉗一般,讓他脫身不得。

“成蹊,”他居高臨下地望向他,聲音低沈而溫柔,“你在害怕嗎?”

“沒有,你放開我。”孟成蹊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推傅嘯坤,用盡全力推了十幾下,傅嘯坤紋絲不動。

“可是你的身體在發抖,嗬,你在說謊,你明明怕我。”他貼緊孟成蹊的臉,把溫熱的氣息噴到他的臉上脖子上,他獨有的檀香混合煙草的味道,顯得危險而色情。

孟成蹊胡亂捶打他:“怕又怎麽樣,放手,你讓我惡心!”

傅嘯坤撫上他的臉頰,粗糙的手指摩擦他嬌嫩的皮膚:“別怕,小東西,我會對你好的。”

“你這個變態,”孟成蹊一時間迸出眼淚,邊哭邊用膝蓋頂他,反被他一挺身按住,“你他媽看看清楚我是誰,本少爺不是隨便給人玩的男娼。”

“噓,別亂叫,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倘若你聽話些,讓我滿意了,我自會讓你回家。”

“傅嘯坤,滾你媽,”孟成蹊急得眼眶發紅,絕望地呵斥道,“你要是敢欺負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睫毛上沾染了碎淚,眉毛輕輕擰起,那個委屈憤怒的表情讓傅嘯坤一楞。

“傅嘯坤,你憑什麽不許我結婚!”眼前浮現阿澤蒼白憤怒的臉,那是他家裏給他定了親的那次,傅嘯坤跟他大鬧一場,死活不同意,最後逼他把婚事退了。因為這個,他害阿澤生了一場大病。

他捏住孟成蹊的下巴,再一次用目光描了一遍他的眉眼,留戀的,繾綣的,接著用跟肉欲不沾邊的哀慟說了聲:“你不是他……”

一個推搡,孟成蹊四腳朝天倒在地上,屁股摔成四瓣。他痛得齜牙咧嘴:“你個死丘八。”

“你滾吧。”傅嘯坤粗魯地摜落桌上的酒杯,像打發夥計一樣打發他。

孟成蹊錯愕了一秒,下一秒,他連滾帶爬跑去開鎖,張惶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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