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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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延手上的照片裏,濃妝艷抹的女子朝鏡頭笑著,似一朵人間富貴花,風塵而曼麗。

“孟成蹊前段時間都跟她在一起?”他語氣平平地問站在跟前的黃毛。

黃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回覆道:“是,孟公子與她同吃同住了一個多月,期間不曾回家。”

手指忽地攥緊,照片上出現幾道難看的褶皺,白婉君的臉一下變得愁苦起來。

塗延心底竟生出幾絲被背叛的痛楚,孟成蹊為了這等庸脂俗粉把他冷落了那麽些天,人不見蹤影,電話也不給他回一個,當真是重色輕友得可以。他又看了一眼照片,覺得孟成蹊選女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麽樣。

剛想再問幾句,門外的仆從來敲門。

“什麽事?”

“老爺讓少爺去門口,一起迎接貴客。”

“曉得了。”

塗延站起來披上黑色雙排扣大衣,正了正裏面襯衫的衣領,這才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

天空像一塊骯臟的舊抹布,皺巴巴地攤在頭頂,蒼白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出微光,天地間混沌灰暗。正是大雪將下未下的時候,地上的人和植物都怕冷地縮緊脖子,一副瘟雞樣。太冷了,塗延躲在他爹身後,塗金元偉岸的身軀都擋不住寒風的攻勢,凍得他直跺腳。

尖利的剎車聲響起,一輛掛著軍用牌照的黑色小汽車在塗公館門前停住。車門從裏面往外推開,下來一個肩寬腿長的男人。只見他一身戎裝,淡黃的臉上眼窩深陷,眉毛無時無刻都微微蹙著,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他仿佛絲毫不懼嚴寒,不戴手套也不穿大衣,穩如松地站立,把腰板挺得筆直。

塗金元大跨步上前,握住對方的手搖撼幾下,諂媚道:“傅司令大駕光臨,讓在下蓬蓽生輝,不勝榮幸。”

“哪裏哪裏,我也是久仰塗老板的大名。”聲音是清冽的男中音,卻老氣橫秋的,不像個年輕人。

傅嘯坤是在這年的年末走馬上任的,這位年僅三十歲的淞滬警備司司令甫一上臺,就在各界引發極大關註。每日前來拜會的人排起了長龍,有攀交情的,有談生意的,還有人做媒的,總之大家都想跟這位炙手可熱的人物扯上點關系。

他冷眼看待眾人的阿臾奉迎,頭腦卻愈加清醒:權勢帶來的友好太過短暫,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傅嘯坤將之前就想過的計劃又拿出來過上一遍,打電話聯系了塗金元。塗金元在上海灘既不當大官,也不開大公司,但在市井的縱橫阡陌和繁蕪的犄角旮旯,他有不可忽視的背景和勢力。

塗家父子將客人迎進客廳,傅嘯坤也不客氣,直接坐在了座位正首。塗延看這人倨傲的神氣,認為此人狂妄自大,不可深交。

傭人為傅司令奉上珍藏的明前龍井,三泡茶之後,話題才轉入正題。

傅嘯坤把玩著手邊的茶杯蓋子,慢悠悠道:“當今天下不怎麽太平,在我看來卻是大好機會,自古英雄多磨難,要搞出點名堂,怎麽能不冒險呢?不知塗老板有沒有這個膽量,和小弟我一起幹件大事?”

“傅司令且說說是何等大事。”

“我想跟塗老哥合夥做點生意,我出成本你出力,利潤嘛好說,咱們分分。”

“在下人微望輕,我這過時的老東西哪能幫上什麽忙。”塗金元自謙道。

傅嘯坤捧著他:“塗老哥您別這麽說,在上海灘您跺跺腳,地都要晃三晃。”

塗老板當然不會真覺得自己沒用,欣欣然接受了對方的肯定,他眼睛瞇縫著,透出一道精光:“不知傅司令想做的,是什麽生意?”

“上不了臺面的生意。”傅嘯坤把醜話說在前頭。

塗金元嘿嘿一笑:“我塗某人刀尖舔血大半輩子,什麽沒做過,殺人放火,打家劫舍,請但說無妨。”

“我認識個白俄朋友,”傅嘯坤遽然中斷,放低聲音說,“有辦法從俄國弄來槍火彈藥……”

“走私軍火?那可是腦袋別褲腰帶上的營生。”塗延情不自禁出口打斷了他的話。

傅嘯坤傲慢地斜睨了他一眼,嫌面前的楞頭青魯莽而又愚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現在的形勢去搞傳統實業,沒賺到錢就把自己熬死了,有意思嗎?”

塗延自知失言,垂首道:“傅司令說的是。”

“你小子不懂別插話。”塗金元瞪了他一眼。

接著他摸摸肚子上的肥肉,又對傅嘯坤說:“黃毛小子鼠目寸光,小老弟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你說的這事,我很有興趣,就是不清楚可行性如何。”

“塗老哥不急,此事我們要從長計議。”傅嘯坤笑了一下,笑容卻不達眼底。

“好,我讓下人去安排晚飯,咱們邊吃邊聊。”

孟成蹊的好心情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五。當天晚上,他吃了兩大碗湯圓,又拉著孟懷章和孟楚儀陪他打牌,玩到十二點,好歹心滿意足地去睡了。

淩晨四點,驚雷般的電話鈴聲在孟公館炸開,驚擾了一家人的好夢。傭人阿明把孟成蹊直接從床上拖下來,運麻袋似的把他往門口移:“少爺快起來接電話了,巡捕房的來電。”

孟二少爺本想一巴掌拍死這個煩人精,一聽巡捕房登時清醒了。他顧不得穿拖鞋,赤腳噔噔蹬奔下樓,一把抓過話筒放在嘴邊:“餵,請說,我是孟成蹊。”

“孟先生,請問你認識白婉君嗎?”那邊的警察問。

“認識。她怎麽啦?”

“是這樣,昨晚丁香公寓,有歹徒進入白婉君家中行竊,被發現後捅死了主人,歹徒逃逸。”

孟成蹊腦袋嗡的一聲,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誰死了?”

“白婉君死了,你方便通知到她的家人嗎?”

“不可能,”孟成蹊靠墻勉強撐住身子,“肯定是你們搞錯了,婉君怎麽忽然就死了呢?”

“有疑慮的話可以過來認屍。”巡捕見從他那裏問不出什麽有用信息,哢擦一聲把電話掐了。

孟成蹊像木頭一樣呆立了半晌,不斷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婉君死了?怎麽死的?歹徒殺人。她連只雞都殺不了,殺她幹嘛?不對,她才二十五歲,那麽早就死了?無數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使他暈眩。

他跟白婉君認識不到半年,在他交往過的女子中,她並不算多特別,盡管他們也曾濃情蜜意過,話說回來,花花公子的愛,又能持續多久呢?可是死亡,讓記憶變祭奠,孟成蹊年輕,沒有經歷過太多死亡,白小姐之死,在他眼前的生命裏描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巡捕房花了些功夫,沒有聯系上白家人,只好讓孟成蹊去收屍。白布掀開,孟成蹊看到白婉君青紫色的臉上嘴巴微張,還保持著呼救的表情,差點站不住。他忍不住責怪自己:為什麽我沒能去救她呢?

他招手讓阿明過來,兩人齊力把屍體運上車。

葬禮由孟成蹊一手包辦,他花錢替白婉君買了一處位置尚佳的墓地,又找流雲裁縫鋪趕制了十套旗袍,隨她入棺。他在夏末認識的白婉君,沒想過會在春天來臨之前與她絕別。

“婉君是個愛美的人,在那邊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他神神叨叨地說。

等人入了土,孟成蹊流下兩泡滾燙的眼淚,他第一次為白婉君哭,也是最後一次。

在他為舊情人吃了三天素後,曹瑞林來了。曹瑞林怕他想不開就此遁入空門,趕緊軟磨硬泡把他弄出門。

兩人在霞飛路吃了頓意大利菜,然後直奔國泰大戲院,去看了場話劇。看完他們去路邊取車,不想出了狀況。

意外發生在一瞬間。

車子拐到路口,開車的曹瑞林一個沒當心,撞上了馬路對面開來的一輛車,對方福特牌小汽車的車頭撞得癟了進去。

車裏走出來一個臉色很臭的男人,一拳砸在曹瑞林的車門上,吼道:“怎麽搞的?你會不會開車?”

曹瑞林的車燈也撞碎了,情緒難免煩躁,他從錢包裏掏出支票簿寫了個數字,把支票扔給那人:“你的車開得也沒好到天上去,拿去,今天算我吃虧。”

那邊車裏又跳下來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憤然上前道:“你這什麽態度,撞壞別人車你還有理了?”

“做什麽?想打架啊?”曹瑞林狠狠一甩頭,罵道,“出個門還遇到兩個癟三,晦氣!”

臭臉男人猛地拉開車門,把他拉了出來,沖著肚子上要害處揍了三五拳。沙包大的拳頭幾下把瘦弱的曹瑞林打得趴在了地上。

“啊,”孟成蹊一聲驚呼,打開車門沖到那人面前,“快住手,你要打死他了!”

那人看都沒看他一眼,對著曹瑞林又是幾下拳腳。

不能眼睜睜看好友挨打,孟成蹊心一橫撲了過去,用身體擋在曹瑞林上面。

“你走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打。”男人冷冰冰地說。

孟成蹊扭頭怒視他,大聲呵斥:“我一沒損人,二沒害己,你有什麽立場打我?就是因為有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的惡徒,世道才會那樣差。”

“剛才可是你朋友先罵人的,到底誰更像惡徒?”

孟成蹊氣得舌頭打結:“你你你……恃強淩弱,算什麽好漢。”

男人沒動,他旁邊那個小青年揪住孟成蹊的衣領,把他從曹瑞林身上拉過來,接著用眼神示意男人繼續動手。

那人反剪了曹瑞林的雙手在背後,不知什麽時候他抽了自己腰上的皮帶,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要綁人。

孟成蹊見準時機,一個用力踩在小青年腳面上,對方疼得跳起來抱腳,放開了對他的桎梏。他又迅疾躥到男人面前,俯身朝他右手虎口處咬了下去。

這一口他沒留力氣,牙齒收回,嘴巴裏嘗到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孟成蹊擡頭,看到對方眼裏的吃驚、不解、惱火,以及不易察覺的一點柔情。

男人僵硬地停止動作,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擊潰,手就這麽松開了。

“快跑!”曹瑞林憋足一股勁,拉起孟成蹊就往車那邊跑,幸好車門都是敞開的。待兩人跳上車,曹瑞林瘋了一樣死命踩油門,車子像脫韁的野馬,飛馳而去。

李副官過來看了傅嘯坤的傷勢,後悔今天跟他便裝出行沒帶人:“以後可不敢這麽出來了,街上刁民太多。長官您在這裏等著,我開車追他們去。”

“不必了,”傅嘯坤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讓他們走吧。”

天邊夕陽映上他的臉龐,給他的輪廓鍍上一條柔和的金邊,不知是什麽原因,傅司令難得地感秋傷懷起來。

他回憶起很多年前,右手同一個位置,也曾被人留下過牙印。當初的疼痛深入骨髓,以至於他以為這股疼痛能伴隨他一生。

斯人已逝,傷疤退去,時間治愈一切,也掩埋一切,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快要忘記那個人了。

傅司令對著眼前金燦燦的黃昏,幽幽說了句:“歲月無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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