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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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成蹊到家已是夜半時分,熄了燈的孟公館萬籟俱寂,猶如一個酣睡的嬰兒。他沒開燈,摸索著換了鞋,然後放輕腳步往樓上走。走到三樓的時候,他不得不停住了,樓梯口堵了一個小山包似的黑影,原是有人坐在那裏。

借著窗外煤氣燈的模糊光線,他看出了那人是孟楚儀。她無聲地抱著膝蓋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臉上好像有層發光的東西在閃爍。孟成蹊大惑,伸手摸上她的臉,手指觸到濕漉漉一片,竟然全是眼淚。

“怎麽了這是?誰讓我們堂堂的孟大小姐受委屈了?”孟成蹊挨著她坐下,溫柔地攬過妹妹的身體。

孟楚儀不答話,呼哧呼哧一個勁抽泣。孟成蹊問不出黑白,以為小姑娘是談戀愛受挫了,便一下下拍她的後背,試圖安撫。

妹妹縮在二哥的懷裏,用極小的聲音呢喃:“爸爸他要跟媽媽離婚了。”

“什麽?”孟成蹊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老頭子是瘋了嗎?”

“是真的,晚上他跟媽媽吵架,還和德叔搬了出去,說要去同那個女的住。”

孟成蹊摟緊妹妹,不由感到焦頭爛額。

這事情,說起來和他還有點關系。前段時間孟懷章給弟弟介紹女朋友,請了他中學老師的獨生女兒來孟家做客。這姑娘名叫尹婷,年方二十,與楚儀同是震旦大學的學生。尹婷身材扁平,顏色一般,但滿嘴洋腔洋調又愛咋呼,很有點時髦活潑的新女性風貌。孟成蹊嫌她長相平淡,對她提不起興趣,可是不想這女孩子居然入了他老爹的眼。

孟重遷老夫聊發少年狂,不顧家裏的一致反對,光明正大追求起了比他兒子還小的女學生。尹婷是小門小戶出身,見他送了珠寶又送小汽車,送完車子又想送房子,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放下包袱同孟先生好了。尹小姐精明而強勢,事先把話給孟先生挑明了,說自己不做人小妾,只做正房。

可正房的位子只有一個,還是有人占了的,孟重遷回家就把這個情況跟江星萍說了,想協商著同她離婚。江星萍哪肯同意,和孟重遷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鬧得孟公館上下雞犬不寧。

孟成蹊本來不太在意這事,老頭子想玩便讓他玩,玩夠了自然知道回家,連老馬還識途呢。沒想到幾天不關註家裏,老兩口已經鬧到了這份上,他煩惱得覺都不想睡了。

要說江星萍當孟家主母,橫豎是無可指摘的。她嫁過來二十年,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養大了金氏的兩個兒子,還給孟重遷添了個女兒,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孟重遷如今為了個年輕女子一腳踢開她,怎麽不叫人感到寒心?

孟成蹊砰砰敲響孟懷章臥室的房門,在大嫂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拉走了他大哥。兩兄弟在他房間裏商量了一晚上,做出如下分工:孟懷章負責去找他的老師說明情況,如果尹婷家裏抵死反對,這婚事也辦不成;孟成蹊負責去找老爹,盡量說服他先不要離婚。

早晨二人同時出發,兵分兩路前去執行計劃。孟懷章那邊進行得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尹老師見了學生,羞愧得差點下跪,張口閉口怪自己沒有教好女兒,辱沒了家風,他斬釘截鐵地跟孟懷章表示,絕不同意女兒嫁到孟家去。

壞就壞在孟成蹊那邊,他見了孟重遷以後,不懂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反而表現得出離憤怒,毫無顧忌地把自己父親數落了一頓。孟重遷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心想你這靠老子養的敗家子有什麽立場對我的事情品頭論足,一怒之下把他趕出門去。

尹家那邊不同意,江星萍這裏不放手,孟先生這場婚姻鬧劇就這麽膠著地橫亙在眾人面前,大有愈演愈烈之勢。孟成蹊為此傷透了心,也不想在家待了,跑去馬斯南路的公寓跟白婉君同住。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孟先生的這點情事被知情人添油加醋傳了出去,在上層社會傳得沸沸揚揚,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孟成蹊出趟門,被好幾個熟人拉住問東問西,覺得不勝其煩,便學了蝸牛躲在住處不願出來。

沈慕枝來找他的時候,孟成蹊正和白婉君跳舞。

留聲機裏傾瀉出奔放的外國歌曲,孟成蹊和情人跳著熱情似火的探戈,旋轉、踢腿、跳躍,身體跟身體時而緊靠,時而分開,高跟鞋和皮鞋在地板上奏出美妙的和弦。

跳著跳著,孟成蹊恍了神,眼前出現一個男人跳舞的畫面,流暢優美的身體線條,深褐色瞳孔,唇峰陡峭鋒利,似笑非笑的神情……

“奇了怪了,怎麽好端端的想起沈慕枝來?”孟成蹊恍恍惚惚想道。

白婉君停下動作,那塗了蜜絲佛陀的嘴唇冷不丁在他臉上啄了一下,留下鮮紅的口紅印:“能不能專心點?跟我跳舞還想著別人。”

孟成蹊老著臉皮回吻她:“胡說八道,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

門鈴響了,白婉君家裏雇的老媽子去應門,半分鐘後她朝屋裏喊:“孟先生,有個叫沈慕枝的找你。”

孟成蹊有種被人窺見心事的羞恥,臉和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你先回避一下,我見個朋友。”他朝白婉君說。

白小姐完全不介意他鳩占鵲巢的霸道行為,伸手抹了一把他臉上的口紅,然後扭著水蛇腰回了臥室。

他靠近窗戶吹了吹涼風,待臉色正常了些,才對老媽子說:“快請沈先生進來。”

沈慕枝見了他,劈頭蓋臉說了一句:“成蹊賢弟讓我好找啊。”

“沈兄如何找到這裏的?”孟成蹊請他去客廳坐,順便問道。

“這幾日我打電話到孟公館,底下人每回都說你不在,我只好去問曹兄,他說好些天沒見你了,想你應該是躲在這裏。我本是來碰碰運氣的,結果一下就逮到你了。”

孟成蹊心裏把曹瑞林臭罵一通,虛弱地找了個理由說:“我這人懶,天冷了就不愛出門。”

“哦?”沈慕枝眼睛掃到他臉上殘留的口紅印,笑道,“想必是這裏的春色絆住了沈兄的腳。”

孟成蹊故意裝聽不懂他的嗤笑,清清嗓子問:“不知沈兄今日找我,所為何事?”

沈慕枝這趟來找孟成蹊,實際上是為了生意的事。

沈家有家煙土公司,全上海人都知道。前些年軍閥為了籌集軍餉,跟沈寒清談成合作,沈家每年出幾百萬的報酬,那邊出軍隊保護鴉片輸入。沈寒清不懂政治,但擅長利益交換的游戲,於是軍閥一撥換一撥,煙土公司不受幹擾地日進鬥金。後來國軍控制了上海,照樣派兵保護煙土運輸,還特意為此設立了一個辦事處。

天有不測風雲,沈家煙土公司經營得好好的,但合作的海運公司突然倒閉了。沈慕枝跟沈寒清一商量,把新合作對象鎖定在孟家身上。孟重遷做貿易起家,資金充足,又有自己的輪船和碼頭,和政府關系也是極好的,從哪個角度看和他協作都不會出錯。

沈慕枝跟沈寒清說,他碰巧和孟家二公子的交情不錯,便自動請纓前來促成此事。在白婉君的公寓裏,他把事情娓娓道來,邊說邊觀察孟成蹊的反應。

孟成蹊拿了個小錘子,聚精會神地吃山核桃,對於沈慕枝的商業游說無動於衷。非但無動於衷,他還一臉茫然地擡眸看他,驢頭不對馬嘴地開口:“輪船也不貴,你可以自己買兩艘。”

“賢弟有所不知,買船事小,招人事大,招聘培訓船員都是要花功夫的,進出口關卡疏通也需要時間,可煙土公司的業務耽誤不起啊。”

“是嘛,原來是這樣子。”孟成蹊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嘴唇,鼻梁,最後停留在對方的喉結上。

他在心裏不住喟嘆:沈兄生得的確漂亮。

沈慕枝差點要失去耐性,克制著火氣問:“賢弟能不能跟令尊談談這事呢?”

“家裏的生意我一貫插不上話,得去跟我大哥說。”說話間他把剝好的一把核桃仁塞進嘴裏,從側面能看到他太陽穴處的筋隨咀嚼一抽一抽地跳動。

“那令兄這幾天是否有空?我好上門拜訪一下。”沈慕枝覺得跟他簡直是對牛彈琴,不如換拎得清的人交流。

孟成蹊撣去衣服上的山核桃碎屑,耷拉著腦袋像是異常艱難地鬥爭了半天,說:“算了,反正我要回家的,明天我親自去跟爸爸說吧。”

快過年了,他不能一直躲在這處,況且他花錢一向不知節制,吃的用的都要好的,如今他要承擔和白婉君兩個人的花銷,生活費已是不多。

沈慕枝見目的初步達成,便不再停留,很快起身告辭了。

第二天上午,孟成蹊由阿明開車接回了孟公館。他怕耽誤沈慕枝的正事,屁股沒坐熱就給孟重遷打電話。

他用像小奶狗一般可憐巴巴的語氣說:“爸爸,你回家來吧,過年要一家人團聚的呀。”

“哼,你還記得我是你爹?上次怎麽罵我的忘記了?”孟重遷雖然不可能真跟自己的寶貝兒子置氣,適當的敲打還是要有的。

“我那麽混賬嗎?不記得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也忘了那段吧。”他耍賴道。

孟重遷本來就有回家的意思,和尹婷朝夕相對久了,原來的新鮮勁過去,對方神經質的缺點也暴露出來,讓他備受折磨。他感覺到愛情像一陣風,嘩地一聲就過去了,兩手空空抓不住,只剩遍體寒涼。

孟成蹊一頓撒嬌,做父親的心即刻軟化成棉花糖,覺得哪裏都沒有自己家裏好,有兒有女多福氣,這時想起人老珠黃的江星萍都沒那麽可惡了。

掛了電話,孟先生立馬決定回家。趁尹婷出去逛街,他草草收拾了一箱子衣物,跟德叔一起鬼鬼祟祟地回了孟公館。

晚些時候尹婷發現他逃了,頓時暴跳如雷,上門來罵他負心漢,歇斯底裏地瘋了一場,換來一筆豐厚的分手費。孟先生的中年叛逆事件就此終結,除了江星萍從此跟他分房睡外,孟家上下像集體失憶般,忘記了這段不愉快的回憶。而尹小姐呢?高高興興坐上前往英國的郵輪,留學去也。

至於外面,孟先生的感情八卦短暫地成為焦點之後,馬上被其他更有趣更新的緋聞趕超,他也很快又做回了那個體面的紳士。

一切回歸正軌,孟成蹊不由感到神清氣爽,唯一的小遺憾是父親拒絕了和沈家的合作。不過父親說的在理,倒賣鴉片的事,誰沾都會臟手,不如讓別人去賺那腌臜錢。

孟重遷回家,宋繪瓷又被診出有孕,幾天內喜事接踵而至。孟家人張燈結彩,翹首以盼,在喜悅中迎來了一九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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