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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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李老板約了塗延吃飯,是想跟塗家的太子爺好好聯絡聯絡感情。他跟幾個洋人朋友合夥搞了個回力球場,位於法租界的亞爾培路上,營業執照領事館已經批了,場地人力布置完畢,萬事俱備,只等開業。但場子落在塗金元的地盤上,他們幾個大股東一商量,覺得還是不能怠慢了道上的人。

李老板是個假洋鬼子,認為吃中餐不夠端莊大氣,便選了都城飯店的西餐廳招待塗延。他不遺餘力地向對方推薦這裏的招牌菜色,從每道菜的歷史典故講到做法,講得頭頭是道,塗延卻因為憋著一肚子火,胃口不佳。

他眼睛瞅向遠處那三個人,銀質刀叉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他吃的不是牛排,是人肉。

眼看他的臉色越來越黑,李老板以為自己中途說錯了什麽,觸了這尊大佛的逆鱗,段子再也講不下去,只好靜靜坐著慘笑,後背一陣陣發涼。

孟成蹊一走進餐廳,塗延就註意到他了。許是冬天陽光照得少,孟成蹊的皮膚比前段時間還要白些,粉面桃腮,仿佛櫥窗裏擺著的日本瓷娃娃。頭發整齊地往兩邊梳開,做成一個四六分的發型,顯得他分外乖巧,像個還在上學的大學生。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衣冠濟楚的年輕人,皆是西裝配禮帽的打扮。塗延凝神一看,居然在其中看到了沈慕枝的臉,霎時感覺一盆冰水倒扣下來。

孟成蹊殷勤地引沈慕枝入席,和他面對面而坐,不時熱切交流著,眼睛笑成了兩瓣月牙兒。塗延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滿肚子酸酸漲漲的,一個念頭困住了他:什麽時候孟兄和姓沈的這樣要好了?

他像禿鷲盯腐肉一樣死死關註著餐廳的那一頭,見孟成蹊舉起高腳杯和沈慕枝幹杯,二人眉來眼去舉止親昵,氣得他後槽牙都要咬碎。

李老板不安地問:“您吃得太少了,是在下點的菜不合塗公子胃口?”

“沒有,”塗延冷著臉否認,“李老板點的菜很好。”

說完他緊閉雙唇,陰惻惻地盯住遠處沈慕枝的後腦勺。李老板見他不想說話,催促侍者把飯後甜點上了,繼續在一旁賠笑,慘笑。

塗延對孟成蹊的心思非常單純。

孟二公子是溫室裏嬌慣出來的花朵,沒有遇過霜露的摧殘,金貴的驅殼不曾在塵埃裏滾一遭,所以身上充溢著昂揚的自信,認為世界就在他手中。塗延喜歡他的華貴精致,喜歡他的剔透無暇,也喜歡他清高的姿態,仿佛世間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他低頭。

孟成蹊經常肆無忌憚對塗延指指點點,不把他當回事,有時候極盡挖苦,脾氣還大,但他只覺得對方坦率可愛。如果有人說孟成蹊僅僅樣子好看,本質是個草包,塗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在他看來,孟二少爺聰明,有見識,還講義氣,是做他好兄弟的絕佳人選。“哪能讓人人都識貨呢?”他暗戳戳想。

可惜他所謂的摯友,現在正對著他頂看不上的人笑,他什麽時候對自己那樣笑過?塗延血氣翻湧,簡直要爆血管。

孟成蹊還不知道自己在塗延心裏,被誇成了一朵花。此刻他和沈慕枝,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兩人都是善思辨的人,湊一起不免高談闊論,頗有點相見恨晚的意思。

中間孟成蹊去洗手間,急急忙忙出來,不小心撞上一個背脊寬闊的男人。他擡頭,眼前一亮,叫道:“塗延,好巧呀。”

塗延草草結束了和李老板的晚飯,讓其先走,李老板立即腳底抹油溜得飛快,自己則來這邊守株待兔。他憤憤想:巧個屁,老子都等半小時了!

孟成蹊像個老媽子一樣操心他的著裝,看到他今天一身得體,隱隱有點自豪。

“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塗延省去客套,拉著他走到角落。

“怎麽?”

塗延雙手扶住他的肩,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你以後別跟沈慕枝一起,他不是什麽好人。”

“為什麽?”孟成蹊覺得他莫名其妙。

“沒有什麽為什麽,他爹是個老狐貍,他就是個小狐貍,一家子沒安好心。”

孟成蹊不樂意地鼓著腮幫子,質疑他:“憑什麽你說他不好,我就要信?”

“傻子,咱們這交情,我做什麽要騙你。”

“可是我看他挺好的。”

這話無異於往熱油鍋裏加水,塗延轟地一下炸了,手上的力道掐痛了孟成蹊:“你寧願信他也不信我?”

“痛……痛,快放開我,你腦子壞掉啦?”孟成蹊推搡他,嘴上罵罵咧咧。

塗延氣得雙目通紅,發狠地說:“我不放,他娘的你今天必須說清楚,你把我當什麽了?”

“塗延,”孟成蹊兩腿踢蹬,雖然腳上沒敢使大勁,“好端端發哪門子瘋,你放手。”

塗延幹脆兩手一圈,將他禁錮在懷裏,任他撲騰著掙動不止。

恰好曹瑞林也過來解手,看到扭成一團的兩人,以為孟成蹊又惹了事端,心中警鈴大作,慌手慌腳上前勸架:“冷靜啊二位,有什麽事不能坐下來說的,非要打架呢?”

塗延和孟成蹊想起這還是在公眾場合,登時覺得丟人,擰在一起的身體就此分開。

曹瑞林盡職地做和事佬,向塗延道歉說:“對不起啊這位先生,成蹊不懂事,我替他向您賠罪了。”

塗延一聽又不開心,心道:混賬,你跟成蹊是什麽關系,輪得到你來道歉嗎?

“我們剛才在鬧著玩,沒有打架。”他幹巴巴解釋了一句。

孟成蹊對塗延厚臉皮的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面上故作輕松一笑:“哈哈,可不是嘛瑞林,你眼神不行,我跟塗延明明是朋友,哪會動真格?”

曹瑞林看這兩人一唱一和說瞎話,無語地擺擺手,進了洗手間。

等他方便完出來,兩位朋友還站在原地,互不相讓地爭執著什麽。

他不放心地擠進他們中間,用手臂隔開兩人,找了個話題對孟成蹊說:“現在回去太早,你想去跳舞嗎?沈兄說酒店二樓有個舞廳挺出名的。”

孟成蹊聽是沈慕枝推薦,不費吹灰之力做了決定:“去。”

塗延根本不會跳舞,但豈能眼睜睜看孟成蹊跟了沈慕枝去,於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了他們後面。

沈慕枝見到塗延,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只是用一種禮貌的疏離對待他。塗延也以相同的冷淡回敬,兩人像達成了某種默契,臨時扮演起君子之交淡如水。

眾人坐電梯下到飯店二層,華麗的舞池裏已有不少隨音樂起舞的男男女女。四人因著年輕體面的外形,不多時都各自找到了舞伴。

孟成蹊和一位穿金色旗袍的女子跳舞,眼睛卻牢牢黏在了沈慕枝身上,舞池的燈光打在沈慕枝的臉上,加深了他刀刻般的英俊五官。美色誤人,孟成蹊魂不守舍地跳著,為此錯了好幾個舞步。

沈慕枝和一高挑的猶太混血美女連跳了三支曲子,後來換成卷發的圓臉本地姑娘。舞伴來來回回換了三四個,他也跳累了,便去隔壁的酒吧喝啤酒。

孟成蹊正要跟著去,看到了呆呆立在舞池邊上的塗延,奇怪道:“誒,你怎麽不跳了?”

“我不會跳,舞伴都跑了。”塗延落寞地垂下頭,連頭發絲都表達著哀傷。

受他相貌的蠱惑,姑娘們的確是趁興而來,但很快敗興而歸。因為塗延永遠邁不對腳,在被他一次次踩痛腳之後,再好脾氣的小姐都急得吹鼻子瞪眼,罵他赤佬。

塗延等在外面的時候,又看到沈慕枝在舞池中如魚得水,風度卓然,舞姿俊逸非常,心底越來越冷。他自暴自棄地想:難怪孟成蹊不想跟我做摯友,老子處處比不過那個姓沈的。

孟成蹊不忍心看他一臉生無可戀,拍拍他道:“笑話,跳個舞還能難死人了?走著,我教你。”

“你不和我生氣啦?”

“不生了,但我的事,以後你讓我自己拿主意,可以嗎?”

塗延見他不容置喙的態度,不情願地點點頭。

孟成蹊拉著塗延返回舞池,先把交誼舞的姿勢和要領跟他講了一遍,然後左手搭塗延的肩,右手扣住他的手指,嘆息說:“為了你本少爺第一回 跳女步,作孽,把手放好,準備好了嗎?”

塗延和他面對面靠得極近,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他不由腳底發癢。右手僵硬地摟在孟成蹊的腰上,他只聽見自己暗啞地說了聲“準備好了”,孟成蹊就帶他滑了出去。

跟著孟成蹊嘴裏念的口訣,塗延終於學會控制雙腳,勉勉強強舞動起來了,不過他又有了新的困擾。右手貼著孟成蹊柔軟的腰肢,他感覺有股電流從掌心躥到後背,又從後背流到腳底,酥酥麻麻的感覺占據了他半邊肢體,癢得他神思昏聵,卻不能去撓。

他覆又把註意力轉到孟成蹊的臉上,燈光流過他飽滿的額頭,秀氣的鼻子,然後停駐在他鮮艷的嘴唇上,濕潤的唇瓣一張一合,像某種多汁的水果。那種麻的感覺又來了,裹挾了熾熱,塗延發現自己正在不停冒汗。

可能連孟成蹊都聽到他氣喘如牛,終於停止了這場不甚成功的舞蹈教學。塗延從舞池下來的時候,身後粘膩冰涼,用手一摸,整個後背都濕了。

叫上其他兩個同伴,四人在酒店樓下告別。曹瑞林和沈慕枝都帶了司機,各自乘上汽車走了。孟成蹊是坐曹瑞林的車來的,眼下塗延執意要送他回家,就沒有推辭。

孟成蹊在外面玩了一天,早就累了,車子開了沒到兩公裏,他腦袋一歪,睡了過去。睡眠中軟趴趴的身體由車子一顛簸,靠在了塗延身上。呼吸拂過他的脖子和耳朵,塗延一個顫栗,感覺全身的汗毛都在跳動,身上癢,心頭也發癢,總之全身沒一處不癢,如同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他。

塗延把孟成蹊上身扶起來,靠到車門上之後,那股奇異的感覺竟然消失了。

“我這是出了什麽毛病?”塗延在濃稠的夜色中,兀自疑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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