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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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延用行動說話,讓孟成蹊重新認識了“以後”這個詞的含義。第二天上午,太陽還沒曬到孟二少爺的屁股,那人就來了。

他今天換了身行頭,白襯衫配黑色吊帶褲,腳踏一雙打蠟牛皮鞋,上了發油的頭發根根鋥亮,像極了鐘表店的學徒,不過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沒昨日那般驚世駭俗了。

塗家少爺穿得再低調,畢竟身份擺在那裏,他的到來仍舊讓孟公館的仆人們人心惶惶,唯恐做錯點什麽,惹來殺頭之禍。

孟成蹊的貼身下人阿明,在看到塗延第二十次起身坐下後,終於鼓足了勇氣去叫二少爺起床。

“少爺醒醒吧,有客人找您。”阿明搖晃主子,語氣裏充滿視死如歸。

孟成蹊最煩睡覺有人叫他,抓過枕頭向阿明砸去:“閉嘴!”

阿明鎩羽而歸,塗延繼續一個人枯坐,黑漆漆的眸子像要把孟家的客廳燒成灰。孟楚儀這時學琴回來,家裏的低氣壓讓她一楞。她看出客人等得焦急,覺得二哥太不像話,便領了塗延去孟成蹊房間。

“門沒鎖,你自己進去吧。”孟楚儀朝塗延眨了眨眼,轉身離開,她才不要受二哥的起床氣。

塗延躡手躡腳走進去,見孟成蹊用被子把頭蒙住了,在床上縮成一團,整個人活脫脫一個蠶繭。怕他這樣子悶壞,他上去扯開被子,孟成蹊睡得粉嫩的小臉露了出來,右邊臉上還有淺淺的枕頭印。

他不由覺得好笑,靠過去疊聲喚他:“孟兄,孟兄……”

孟成蹊感覺有成千萬只蒼蠅在耳邊嗡嗡嗡,吵得他覺都跑了,迷迷瞪瞪坐起來,瞧見床前立了一個人,再定睛一看發現是塗延,以為自己見了鬼了。

“孟兄,你醒啦?”塗延喜上眉梢。

孟成蹊幽幽看他一眼,心底的火氣比海還深,比山還高:“你怎麽來了?”

“我預備購置點新裝,自己又不會挑,想請你幫我參謀參謀。”

屁大點事,找誰不行啊?孟成蹊心裏罵娘,嘴上還是不敢得罪他:“請塗兄回避一下,我換了衣服就下去。”

這下他沒有讓塗延久等,十分鐘後收拾妥當,灰色的高領針織衫,底下棕色燈芯絨褲子,端是個風流的俊俏樣兒。

塗延自己帶了汽車和司機來,他殷勤地親自幫孟成蹊開車門,一只手護著他防止撞頭,等他坐進去後,塗延才繞過車頭,從另一邊車門上車,頗有點紳士作風。

孟成蹊心裏奇怪:我又不是女人,他這般惺惺作態給誰看?

車內空間逼仄,轉彎時候孟成蹊受到離心力,整個身子都要倒向塗延,他連忙拽緊扶手坐回來,而後死死貼到車門上,生怕自己再來一個“投懷送抱”。

塗延沒覺察到他的局促,大長腿自如地交疊在一起,稍微往那邊動一動他就能聞到孟成蹊發間的洗發水味,甜甜的,是太妃糖的味道。

“餓了嗎?我們先去吃個飯吧。”他提議。

孟成蹊早上起來沒吃東西,腹中空虛,馬上回應道:“好,我也正好有些餓了。”

塗延帶他去了蟹滿樓,點了大閘蟹、蟹黃面、蟹粉蝦仁,外加一壺黃酒。金秋時節,螃蟹最為肥美,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酒足飯飽,孟成蹊跟司機說,開去靜安寺路的培羅蒙西服公司。

進了店鋪,孟成蹊熟稔地招呼人上來給塗延量尺寸,自己轉到後場,吩咐小弟把上等料子的樣本拿過來。分析完布料,他又取了一堆冊子給塗延看,讓他選款式。最後,塗延一切按孟成蹊推薦的敲定,交了四套西裝和一件西式大衣的定金錢。

走出培羅蒙,一看手表才兩點,塗延覺得就這麽回去實在浪費,轉頭問孟成蹊道:“不知孟兄下午是否另有安排?”

“倒是沒有什麽安排。”最近曹瑞林去日本看望姐姐姐夫,他恰好缺玩伴,很有些寂寞,便如實回答。

塗延心中喜悅,指指街對面的大光明電影院,說:“有沒有興趣看電影?”

有部德國的恐怖片《吸血鬼》這兩天熱映,看了影院排片表,剛好兩點三十分有一場,二人毫無分歧地決定看這個。

塗延讓孟成蹊在一邊稍作等候,自己排隊買票去了。排到他的時候,他把一張大面額的鈔票遞給售票員,說:“看最近的那場《吸血鬼》,要一個包廂。”

售票員默默收過錢,把票給他,擡頭連連看了他好幾眼,讓他覺得有點怪異。

等他出來,孟成蹊捧了兩瓶可樂,一雙眼睛裏滿是期待:“買到票了嗎?”

“那當然。”塗延把票送到他面前一揚,然後接過飲料瓶拿在手中。

他們坐在休息室等了一刻鐘,其間塗延上了趟洗手間,出來後很快到了電影入場時間。孟成蹊正要往豪華包廂的通道走,手被塗延拽住,拉了他前往普通座席方向。

“怎麽了?”孟成蹊不解。

塗延壓低聲音邊走邊說:“今天總感覺說不出的古怪,為了保險起見,我讓司機又幫我買了兩張普通票。”

孟成蹊雖然覺得看電影在哪裏坐都一樣,但內心還是嘲笑他太小題大做,朗朗乾坤大庭廣眾之下,能有什麽危險呢?

沒想電影開場未到兩分鐘,令孟成蹊始料不及的事情真的發生了。爆炸聲驟然響起,伴隨濃煙,包廂那邊的觀眾驚慌失措地湧出來,嘴上喊著:“救命,有炸彈!”

人群騷動起來,小孩嚇得哇哇大哭,大家紛紛地從座位上起來,爭先恐後往出口跑。

孟成蹊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危險,一時六神無主,口中喃喃:“要死了,怎麽辦?”

塗延按住孟成蹊因恐懼而不停顫動的肩膀,安撫道:“不要怕,有我呢。”

他擡頭向冒煙的方位看去,前前後後一思索,臉上霎時陰雲密布。發生爆炸的位置竟是他們原本要去坐的那個包廂,如此看來,這場襲擊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他。

塗延一只手伸進衣服內層,握緊了勃朗寧手槍,另一只手牽過孟成蹊的手,說道:“跟緊我,不要松手。”

他拉著孟成蹊,撥開亂成一鍋粥的人群,擠進了唯一的出口。孟成蹊眼前全是密密麻麻晃動的人頭,人潮如同野獸的大口,隨時要將他卷入腹中。塗延有力的手拉緊他,他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勢不可擋地劃破一切阻礙,將孟成蹊帶到外面。

塗延和孟成蹊坐進車裏,雙雙為方才的驚險後怕不已。如果不是塗延看出異常,他們此刻已經成了一堆肉沫。

想到孟成蹊差點要陪自己一起死掉,塗延心懷愧疚,大手覆在對方一邊的膝蓋說:“孟兄,連累你受驚了。”

“不不,你瞎說什麽呢,”孟成蹊驚魂已定,說話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勁兒,“應當我感激你才是,你救了我呀。”

他想起塗延舉著手槍帶他離開的情景,他們在密不透風的人網中奮戰,既危險,又刺激。每到他快被人流沖垮的時候,他的後背抵到塗延堅硬厚實的胸膛,那麽安心,那麽堅不可摧。在那時刻,他瞬間摒棄對塗延的成見,覺得他近乎是個英雄了。

塗延沒有把事情說破,一來他享受被人肯定,特別這會兒感激他的人是孟成蹊,二來他還未找出暗殺他的人,凡事還是少說為妙。

他把槍收回衣服裏,淡淡說道:“我們是朋友嘛,應該的。”

朋友?對呀,他跟我是朋友哩。

孟成蹊滿腦子歐洲中世紀騎士的形象,穿著刀槍不入的盔甲,騎馬佩劍,哪裏有邪惡,哪裏就有他們無畏的身影。他頓時被熱血蒙了心,陷入一種英雄主義的譫妄中。

“你殺過人嗎?”傻氣浮上來,他問得沒頭沒尾。

“你覺得呢?”塗延自嘲一笑,“我們出來混的,誰手上沒點血債。”

孟成蹊指指他胸前,表情裏閃過憧憬:“我看你會用槍,槍法不錯吧?”

“還行,你想學嗎?”

孟成蹊不假思索地點頭。

“好,”塗延當場拍板,“那我有空教你。”

兩人約好三天後再見,屆時塗延教他用槍,孟成蹊連連答應,感覺自己的英雄夢近在咫尺。孟少爺抓心撓肺地等到第三天,卻等來了塗延放他鴿子的電話。

此刻,塗英雄是真的被要事絆住了手腳。

事情是這樣子。原先法國駐滬總領事康斯坦丁因突染惡疾,歸國休養,那邊派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奧諾雷來暫代他的職務。塗金元料他不過是個短期代理,幾個月後就會滾回國,便斷了每月給領事館的十五萬孝敬錢,只支付巡捕房那邊的十萬塊錢。哪想兩個月之後,奧諾雷留了下來,堂堂正正坐穩了總領事的交椅。總領事一聲令下,要禁賭、禁嫖、禁鴉片,眨眼間法租界內的賭場,煙膏行,大大小小的妓院都關了門。

這對大部分產業集中在黃賭毒領域的塗家來說,無異於致命一擊。塗金元手下上百口人,幾十家店鋪,一夜間斷了財路。塗大當家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不得不請出洪幫輩分高的那群老頭子,與之連夜開會商量對策。

塗金元甚至做好了搬店面的打算,法租界這條路不通,換條路走便是了,條條大路通羅馬,他真還不信了,在上海灘有人一句話就能把他打趴下的。

塗延不同意他的想法。公共租界本就禁煙,他們如果搬走,除了華界無處可去,但租界內才是娛樂和消費的大本營,這一走相當於失去上海大部分客流。

最後眾人商議的結果,還是要去找奧諾雷。塗金元前面同他傷了和氣,主要還是傷在錢上。總領事即便有再大的怨氣,斷不會跟真金白銀過不去。倒不若讓塗延代父親道個歉,把先前兩月落下的孝敬錢補上,再獻一份大禮,估計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塗延興沖沖去的總領事館,垂頭喪氣回來。奧諾雷獅子大開口,要將每月的私人津貼提升至三十萬,否則一切免談。塗金元只好第二天親自上門,與法國人討價還價,把津貼調整為每月二十五萬。

如此一來,塗家的生意照常做,店門一開,鈔票依舊流水一樣湧進來。賭場和煙管的客人絡繹不絕,妓院也不斷新添販來的黃花大姑娘。塗公館恢覆了往日賓客盈門夜夜笙歌的熱鬧,仿佛前幾天的大禍僅是一場錯亂的夢。

塗延卻在這盛世的迷瘴裏,嗅出了山雨欲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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