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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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天空像被一盤被打翻的墨汁,漆黑一片。

閘北一處人跡罕至的倉庫,昏黃的電燈泡發出黯淡的光芒,屋裏五六個身穿粗布短褂的壯漢圍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對他恭敬地頷首。

“少當家,今晚弄到的貨都在這裏了。”為首的外號叫大餅的圓臉大漢拖過身後三個大木箱,撬開其中一個的箱蓋。

塗延俯身撈起一塊紅褐色的煙土,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瞳孔裏閃過一絲喜色:“這波斯產的紅土,果真比陜西和熱河出的鴉片煙品質好。幹得不錯,改天請你們吃酒。”

作為法租界大佬塗金元的獨子,塗延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他年紀輕輕就幫著父親管理家中事務,不但有雷霆手段,而且曉得籠絡人心積累威望,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年前他組建了一支七人的隊伍專門去碼頭搶煙土,還為之起了個霸氣的名字,叫七虎隊。

七虎隊做事講究快、狠、準,一直來少有失手,塗延靠這點小打小鬧很是賺了一筆。煙土賣價高,搶煙土自不需要成本,如此一本萬利的生意引得道上的人紛紛效仿,運送煙土更難了。煙土商欲哭無淚。可賣大煙畢竟是見不得光的產業,報了警巡捕房也不會管,因此商家們只能打破牙齒和血吞。

“少當家,有個事情……那個……”大餅耷拉著眉毛,臉上一片愁雲慘淡,吞吞吐吐半天也沒把話講清楚。

看出他面上沈重,塗延心中有了計較,他不動聲色地將煙土扔回箱子裏,接過侍從遞過來的濕毛巾擦手:“出什麽事了?說吧。”

大餅仍舊猶豫,貼著同伴畏葸不前,仿佛面前的塗延是一尊兇神。

“行動時黃毛墊後受傷,被沈寒清的人扣下了。”邊上的夥計忍不住開口道。

“什麽?”塗延劍眉一擰,臉色稍霽,他伸手揪過大餅的衣領喝道,“你怎麽領的隊?我跟你說過,你們七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七虎少一個都不行。”

大餅被他鉗制得呼吸困難,一張臉立馬燒得紫漲,斷斷續續懇求道:“少……少爺饒命,是我大意沒料到沈家的防衛如此之嚴,再……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就去把黃毛救回來。”

“蠢貨!沈寒清多少小氣的一個人,讓你去了我損失的可不止黃毛了。”

頸部的力道一松,塗延放開雙手,大餅像沒有骨頭的蟲子一般軟倒在地上。

“沒用的東西,”塗延咬牙啐了一口,眼神肅殺,“給我搖電話,老子親自找沈寒清要人。”

華燈起,車聲響,這歌舞升平的東方巴黎,到處充斥著尋歡作樂的人群,連空氣中都飄蕩著甜膩的情欲味道。

入夜後的四馬路,是上海灘最出名的銷金窟,無數風流人士的倚紅偎翠之地。

孟成蹊先是跟著曹瑞林去了趟百樂門,看新來的白俄姑娘跳舞,半天下來入目盡是白花花的大腿,美則美矣,卻只能遠觀。他最怕外國女人身上濃郁的狐臭,那味道噴再多香水都蓋不住,直教人犯惡心。看了不多時他便覺出乏味,像去餐廳點了一桌不合胃口的菜,還沒吃就飽了,實在是興致索然。

這時曹瑞林的狐朋狗友中有人發言,說上海最銷魂的溫柔鄉,莫過於四馬路上林立的妓院,報紙上都在寫她們選“花國大總統”的飛短流長,名氣大得很,但實際貨色如何,還要靠孟成蹊這種見過市面的高手來評鑒。於是一行人開起三輛小汽車,浩浩湯湯趕往四馬路。

曹瑞林挑了家極具中式風情的長三書寓,深紅大門一打開,鶯鶯燕燕站成兩排,燕環肥瘦,任君采劼。眾人在富麗堂皇的包間裏一邊喝酒,一邊聽“先生”們彈琵琶唱評書,嬉笑聲不絕如縷。有暖香在懷,美酒在手,孟成蹊的心情變得十分快活,臉上不禁浮出一層粉紅。

那水蛇腰的蘇州佳麗姚瑤,不僅唱腔婉轉,還識情趣,嘴對嘴餵完水果,又把暖融融的熱氣吹在他耳邊,嬌滴滴一口一個公子,聽得孟成蹊倒要醉了。

酒過三巡,孟成蹊搖搖晃晃起身,本想跟大家打個招呼,卻看到曹瑞林投過來一個會意的眼神,便朝他一點頭,摟過姚瑤去了樓上廂房。

一沾著雕花木床,孟成蹊就猴急地剝去了姚瑤的白洋紗旗袍,索性上上下下摸了個夠。在家中當了一個月和尚,他感覺舌頭都要淡出鳥來,差點忘了女人是何種滋味。此刻開葷,恨不得把手上的人拆碎了吃下肚去。

姚瑤見他欲望來得這樣迅猛,忙扭動嬌軀去回應他,在他的胸前和脖子上落下千萬個吻,手上也不甘示弱地去扒他的上衣。

孟成蹊不耐煩地把外套甩下床,用蠻力扯了一把領口,姚瑤也替他去解扣子,混亂中襯衫扣子崩掉一顆,露出他潔白無瑕的前胸。兩人四目相對,皆是情動不已,身上蒸騰出黏乎乎的熱汗。他剛要褪下褲子辦正事,從黃花梨雕刻屏風後面閃出一個高大的人影,極迅速地轉到他們床前,電光火石間,對方出掌劈暈了姚瑤。

孟成蹊由於太過驚愕,一時間竟沒有尖叫,等他想放聲喊人,那人的一只大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唔……”孟成蹊既驚且怒,手腳並用地奮力掙紮起來,無奈塗延力氣極大,用一只膝蓋就將他牢牢束縛在床上。

“噓,你聽我說,”塗延看他眉清目秀,竟平白無故生出點愛憐之心,隱藏戾氣刻意溫柔道,“我不是什麽壞人,只要你保證不瞎喊瞎叫,我就放開你,好嗎?”

就著落地臺燈橘黃的光,孟成蹊看了過去,對方是個二十來歲的健壯青年,劍眉星目,剃一個不時髦的平頭,因為毛發重,黑色鋼針般的頭發根根直立,他那古銅色的面孔上掛著壞笑,雖則粗野,但不失幾分瀟灑。怎麽看也不像謀財害命的亡命之徒,想到這裏,孟成蹊跳到嗓子眼的心臟又落了回去,他朝那人瞬了瞬目,表示同意。

塗延信守承諾地放開手,正欠起身體欲離開雕花木床,一只腳朝他猛踹過來,把他掀翻在地。

孟成蹊刷地從床上蹦下來,氣呼呼擡腿又是兩腳:“哪裏來的癟三,敢壞我的好事,活得不耐煩是伐?”

他平時疏於鍛煉,這點花拳繡腿對塗延根本造不成傷害,幾下不痛不癢的踢打,倒有點打情罵俏的味道。

“這位仁兄消消氣,”塗延敏捷地按住了他一只腳,流氓兮兮地在他纖細的腳腕上摸了摸,開口道,“您這細胳膊細腿的,仔細受傷。”

孟成蹊呸了一聲,用力把腳往回抽,那人卻掐住不放。

“王八蛋,信不信我把人喊來了?還不松手!”孟成蹊氣得變色。

“別別,我不鬧你便是了。”

塗延把他的腳放回地上,一個翻身站起來,眼睛不自覺掃到孟成蹊白得接近透明的脖頸和胸口,不由暗暗咽下一口唾沫。

拜眼前人所賜,孟成蹊一晚上的好心情徹底壽終就寢,他瞥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女人,真打算一走了之,但又怕現在出去被曹瑞林他們笑話他那方面不行,到時候恐怕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想著想著,孟二少爺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燒了起來。

“你好滾了,留在這裏等著過年嗎?”孟成蹊沒好氣道。

塗延厚著臉皮說:“我可不出去,外面有仇家要殺我,你左右也辦不成那事,不如行個方便讓我避避。”

今日他跟沈寒清相約談事,應對方要求他只身赴會,未曾料到中了那老狐貍的埋伏,十幾個人圍堵他一個,瞧著打手們窮兇極惡的樣子,是非要取他的小命不可了。塗延跑了十條街,都沒把他們徹底甩掉,情急之下只好跑進了煙花巷。

孟成蹊才不管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你是死是活,好像跟我無甚關系。”

“話不能這麽說,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且我反正已經叨擾你了,時間長點又何妨呢。做人不要那麽小氣嘛,這樣子,我害你損失了一次春宵,下次賠你一頓更好的,地方你隨意挑,好不好?”塗延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歪理,氣得孟成蹊直翻白眼。

“嘖,誰稀罕你的賠償。”

話音未落,門外爆發一陣騷動。走廊裏響起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尖叫,一間間包廂被打開,有客人破口大罵,鬧鬧哄哄,宛如世界大亂。

未幾,他們的房門就被敲響了,老鴇捏著嗓子講話,聲音裏隱約有哭腔:“孟公子,麻煩開一下門吶。”

不好,這是在挨個房間地搜人。

塗延沖孟成蹊揚揚眉,炯炯有神的眼睛裏盡是懇切,接著他猶如一條靈活的泥鰍,哧溜一下鉆到了床底。

孟成蹊眼疾手快地扯過被子,將姚瑤蓋住,然後又解開一粒扣子,肩膀半露衣衫不整地前去應門。

門一打開,他已換上了一副眼波粼粼面若桃花的模樣,對著老鴇嗔怒道:“陳媽媽真會敗人興致,你們文華書寓就是這樣做生意的嗎?”

“孟公子息怒……”老鴇泫然欲泣地立在門前,沒說幾句被一個刀疤臉的男人推向一邊。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孟成蹊一番,看出他是個沒用場的繡花枕頭,於是豪不客氣地問他:“你剛才有沒有見過一個穿月白色長袍的年輕男人?”說著用手筆劃了一下塗延的樣貌和身高。

“屁話,我來這種地方,怎麽會有空留意陌生男人。”孟成蹊做出不耐煩狀,冷冰冰道。

刀疤臉朝屋裏探頭探腦,欲強行擠進去:“那行,讓我看看你房裏。”

孟成蹊伸手一攔,鎮定自若地說:“敢問你是官是匪?是官請出示搜查令,是匪也該先給我一刀,不然我憑什麽讓你看我的女人?”

刀疤臉面上一臊,慌忙解釋:“我不看女人,你讓我瞧瞧有沒有男人藏匿在裏面。”

“不用搜了,我屋裏沒有別的男人!”孟成蹊斬釘截鐵地拒絕。

“你……”

孟成蹊不分一點眼神給他,轉而對老鴇嘆氣:“陳媽媽,你這地方我以後可不敢來了,抱姑娘抱到一半,會有莫名其妙的人沖進來,死賴著不走,還非要瞧個明白,他說他要瞧男人,你信嗎?”

刀疤臉嘴拙,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孟成蹊說得啞口無言,只得落荒而逃。

大概是書寓的老板私下聯系了巡捕房的人,馬上有警車停在樓下,見情況不妙,其他搜查的打手也很快撤了出去。

孟成蹊關緊房門,脫力地癱坐在了床上,剛才他看到刀疤臉背在身後那只手握著的手槍,心裏不是沒有害怕的,然而既決定要幫那人,也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他這人其實是個紙老虎,嘴巴上不饒人,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怯懦。

“出來吧。”他朝空氣說了一句。

塗延麻利地從床底爬出來,額頭上冒的汗把他兩側鬢發打濕了。他是不怕死,可把性命交到一個才認識幾分鐘的人手上,無異於高空走鋼索,終究是大冒險。

他由衷對孟成蹊燦爛一笑,露出兩粒虎牙:“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咱們後會有期!”

孟成蹊心想,誰要跟你後會有期,最好再也別見了。一擡頭人已經沒了蹤影,原是他跳窗走了。

翌日,孟成蹊在自己房間的銅床上躺到中午,懶懶地不肯起身。管家德叔來報,說方才有人送禮物來,偌大一個箱子,那人放下東西就走了,也不肯說是誰,只說是二少爺的新朋友。

新朋友?真夠不見外的。孟成蹊內心嗤笑兩聲,早就猜到了是誰,便遣人把禮物拿上來。

金色的大禮盒上紮了根銀絲帶,一摸金粉就往下掉,璀璨而俗氣,拆開包裝,裏面竟是一尊金光閃閃的鍍金大佛。

孟成蹊簡直被氣笑了,脫口罵道:“就不該救你個土掉渣的鄉巴佬!”

金佛像輾轉在孟公館的多個房間流轉,最終因為和宅子的裝修基調不符,被扔進了地下室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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