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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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天光熹微蒙蒙灰亮時,京城便下了新雪,寒氣凍人。因著戚承光昨夜翻窗而入,窗臺開了一絲縫,涼意凍得人頭皮發麻。戚承光入睡向來安穩,只是不知何時搶了他的被子去,緊攥手中,像個小氣巴巴的孩子,半分也不給人。

袁小棠冷得牙齒打顫蜷縮轉醒,聽得窗外雪打芭蕉的淅淅瀝瀝聲,這才回想起昨夜發生了什麽,齜牙瞥了搶走他棉被的罪魁禍首一眼。一瞬間真想把戚承光給踢下床去。

可少年到底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氣,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床上那比他高了不少的男人一路拖到門外長廊裏,給他蓋了件狐裘就甩甩手離去。

昨夜那人有沒有意識,今日醒來可會有記憶,對袁小棠而言都是之後才要面對的事。

至少眼下,此時此刻,他還無法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照舊親近自然地面對自己這個兄弟。

袁小棠回去時,闔上了窗,想著到時候得找管事要幾個暖爐來,打了個哈欠便縮進餘溫尚暖的被窩。迷迷糊糊夢見了戚承光,那人好像生著悶氣,一聲不吭地盯著他,兩眼幽亮似控訴著什麽不公待遇的嫠婦,泫然欲泣,神色帶著些孩童般令人憐惜的委屈。

這和平常板著臉半點情緒不外露的戚承光可真不一樣,袁小棠看樂了,哈哈哈地就笑出聲來。

戚承光一聽,神色越發沈,像個小媳婦般轉過身去不理他。袁小棠剛想上前哄哄自己這個脾氣古怪的兄弟,卻不料外頭一陣吵鬧,倒是把他給驚醒了。

“老爺,你怎麽睡在這兒?!”

幾個家仆發現了戚承光,揚聲一喊倒把大半個院子的人都給引來了,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把戚承光送回了主院,只留了幾個奴婢在長廊下交頭接耳偷偷八卦。

“大人怎麽會在西廂房?而且睡在門外?”

“保不準昨夜臨幸了哪個丫鬟?我聞著大人身上還有酒氣呢!”

“這可不一定,大人向來不近女色,這麽多年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過……”

“當真?大人該不會……該不是斷袖吧……”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說了要撕嘴的!大人要好男風,也不見他與哪位公子格外交好上心的……”

“前幾日來的那個小侍衛不是聽說和大人交情匪淺嗎?保不準……”

袁小棠聽著幾人的私語,倒也沒發怒,還存了幾分惡作劇的心思,從陰影裏上前兩步,抱臂倚在木柱上,挑起眉似笑非笑,“你們說的莫不是我?”

“啊啊啊啊!!!”

幾個丫鬟如見鬼魅大驚失色,嚎叫著腳底生風四散逃開。

袁小棠摸了摸後腦勺,輕聲嘀咕著真是膽小。

當著他這個正主的面就不敢說,他還想聽聽府裏是怎麽傳他的呢,還怪有趣的。

午時方雨亭送來了一籃子海棠餅,說是昨日和戚將軍一起做的,味道比往常肯定好上不少,攛掇著叫他嘗嘗。

袁小棠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一變,搖了搖手就不假思索拒絕。“不了吧……“眼見方雨亭小臉一拉,袁小棠心中一咯噔,連忙圓話補救想撈回自己一條命,“小亭子,那什麽……戚府夥食太好,我最近積食著呢!”

方雨亭將信將疑,卻還是將籃子推給了他,“戚將軍好心收留我們,還沒來得及道謝,等會兒你將這些給他。”

“你怎麽不親自給啊?”

方雨亭舉起了拳頭,威脅著,“我自有我的打算,你給不給?!”

“小祖宗……依你的意思。”袁小棠嘟噥著,煩躁地捋了捋自己的頭發,想著這一上午也冷靜得差不多了,總歸不能躲小光一輩子,去說清楚也好。

戚承光早晨受了寒,袁小棠去時那人正揉著腦袋,神色微微陰沈。角落裏放著香鴨金猊小火爐,熱騰得很,徐徐生煙。袁小棠大大咧咧地就坐到旁邊烘著手,瞧著戚承光那模樣,幸災樂禍中不知為何帶上了一絲愧疚,叫他兩眼亂瞟不敢直視。

奇怪,兄弟間坑來坑去明明再正常不過……他怎麽這會兒就心軟了?

戚承光瞥了瞥他,面上倒沒什麽異色,清冷如常。“昨夜西廂房可有發生什麽事?”

袁小棠暗暗觀察著他,琢磨著就頓了頓,“我一覺好眠,這可不知道。”

說罷,他眸子一轉挑了挑眉,“聽聞幾個家仆大清早的發現你睡在長廊裏,怎麽回事?”

戚承光皺著眉搖了搖頭,神色郁結,“昨夜我喝完酒就睡下了,其後之事毫無印象,如何從主院出現在西廂房……還尚無頭緒。”

袁小棠心間落了顆巨石,雖然如山風穿谷空空蕩蕩。

那人終究不記得。

不記得清風冷夜,也不記得擁被同眠。

……這樣也好。

少年看著應與這般紅塵雜事毫無瓜葛孤高如月的友人,半晌啞聲一笑。

戚承光不知那人心頭千回百轉,自然也沒打算將回憶裏那荒誕夢境道出口。

詭秘的,悸動的,帶著某種隱喻的。

讓他不知所措的。

海棠餅的香甜氣息倒比胭脂俗粉更為勾人,叫他心頭膨脹躍動滿是陌生情緒,天地絢爛而又顛倒,仿若一種經久未衰的幻覺。

他用餘光望著袁小棠,心神恍惚遲遲未收眼。

而此時。荒郊野外。

阿九正鼓著腮幫子在和冥火僧賭氣。

“我累了!不想走!”

自那夜她被這賊和尚從鬼街劫走,就苦了一路,沒錦衣玉食,也沒什麽山河錦繡,風餐露宿衣衫襤褸,偏偏那賊和尚還一點都不憐香惜玉,什麽要求都不應,氣得她都快炸了!

她可是大明堂堂九公主唉!被皇兄奉為掌上明珠的存在!哪怕與段大哥一同出了宮,那也不是劫持,而是游玩!

段大哥一點都不舍得委屈了她,溫溫柔柔的總是顧及她的感受,除了……

除了最後把她送回那個滿是織網的牢籠。

她起初心中還有些怨意,可碰上這冥火僧後,阿九覺得自己錯了,錯得徹底,每每心痛得直想嗷嗷捶胸。

比起那賊和尚,段大哥真的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啊!!!!!!

冥火僧瞥見阿九臉上的神色變化,嗤聲一笑,“你現在在老子手裏,最好還是收斂些小公主脾氣,我可不會像那皇帝小兒般哄著你。”

阿九氣呼呼的,白嫩細滑的臉蛋上沾了少許塵土,卻仍不掩那明媚如春花出塵如松雪的天人之姿。

“我不想吃幹糧,我要吃大魚大肉!永安樓裏那個!”

少女握緊粉拳揮舞著,心頭不知將那又粗魯又兇巴巴又不討喜的和尚暗罵了多少遍。雖然她一句罵人的話都不曾學過,真要說出來,也只會一句幹癟癟的“你個混蛋!”

這讓她在氣勢上總覺低人一等,很是不甘。冥火僧是她這小半生不曾遇見過的一種存在。

不會討好她,也不稀罕討好她。

挫敗她的驕傲,無視她的自尊,將高高在上的王權富貴碾踩於腳下,將以下犯上的等級界限用烈焰焚得一幹二凈。

惱火得很。

阿九氣呼呼想著,望見前邊有個歇腳的茶鋪,裏頭閉目坐著幾個印堂發黑兇神惡煞之人,靈機一動,她便搖了搖冥火僧的袖子。

“餵,和尚,我要買茶喝!”

冥火僧睨了她一眼,“想買就自己去買啊。”問他做什麽。

“你!”

阿九氣得跺腳,指著那臭和尚,半晌憤憤甩手。

“我沒銀子……”

冥火僧睜大眼,了然點頭,“我也沒有。”

阿九本想借著買茶的名義,尋個由頭讓裏頭的人和臭和尚打起來,她好趁機脫身。可沒想冥火僧這般無動於衷,反叫她不知所措。

少女頓時就安靜了下來,咬唇盯著地面,神色淒楚,沒半會兒就眼淚汪汪梨花帶雨,讓人見了就心生憐惜。

這一招她對皇兄屢試不爽,原以為冥火僧再怎麽心冷如鐵也該軟了態度,卻沒想那人皺皺眉,竟對她一板一眼說了句。

“莫要哭了。本來就不好看,再哭就更不好看了。”

阿九:她不好看?!他居然說她不好看?!!

少女突然湧上了真情,哇的一聲暴哭哽咽,一抽一抽的,拿過冥火僧的袖子就用來擦鼻涕泡。

“你個壞和尚!臭和尚!混蛋!惡霸!你、你欺負我嗚嗚嗚嗚!”

冥火僧沒料阿九會越哭越起勁,他本就沒多少應付女人的經驗,這會兒進退維谷頭皮作痛,只得推開那人,“行了,老子給你買茶,可以了吧?!”

阿九抽嗒嗒的,心裏不知為何也難受得緊。有那麽一瞬間,她竟希望那賊禿驢能不推開她……

多抱抱安慰她。

阿九拍了拍臉,想著自己該是一路被欺負壞了,如今連腦子都不正常了。

想罷,她跟在冥火僧後頭進了茶鋪,看見那些茶客都閉著眼坐在原位上一動不動,心裏陡然生疑,上前戳了戳,怯生生地開口,“叔叔……”

沒想那人竟然應聲而倒,身上縈繞的一股黑霧也朝她猛地襲來!

不妙!阿九來不及反應,睜大的水杏兩眼裏滿是驚慌駭懼,腳步猶如粘住般一動也動不了。

這是要死了嗎?

少女眸裏掠過彌霧的茫然,卻歸於了死前的岑寂。

就在這時,有人眼疾手快冽風而來將她扯開,擋在身前硬生生替她受了一擊。“噗!……”

血水噴出,帶著鐵銹般蝕人的腥味。阿九怔了怔,兩眼眩暈。

“賊……和尚?”

一出口,才發現聲音竟是啞的。顫得厲害。

兩行淚更是不受控制,就那麽徑直從眼眶裏流了下來,一滴滴砸入埋葬所有生機的土壤,浸濕了鼓脹的心囊。

“你為什麽救我?你、你別閉眼呀……冥火僧,餵,冥火僧!”

“吵死了。”

和尚不耐睜開了眼,神色不善地盯著她。

“老子死不了!你先送我去前面的破廟,這毒我運會功就沒事。”

阿九傻眼了,“那你做什麽閉眼?”

害她以為,以為……

冥火僧瞧著阿九那兩眼濕漉漉傻到極致的模樣,哼笑了笑。

“老子想睡覺不行啊?!”

阿九氣得想踢他,可到底念著這人救了自己一命,只得咬牙忍了下來。

路上。

“和尚,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麽身份?怎麽死的?誰下的手?毒霧又是怎麽回事……”

“閉嘴。”

“啊?”

“此事與你無關,別在老子耳邊蚊子叫似的吵來吵去。”

“這、下、不、是、蚊、子、叫、了、吧!”

阿九憤懣盯著那疲憊不堪的高大男人,猛然拔高了聲音,雖然多少因著內息微弱而顯得中氣不足。

“……”

冥火僧不由覺得頭疼。

他到底造了什麽孽,要挾持這麽個禍害。

可想到背後的殘月樓……

男人不由暗了眼眸。再無聲響。

藥花谷。

澄江如練,霜巒森翠。白鶴踏霧,山岫飛雲。

袁笑之躺於病榻,眉頭緊閉,一身皮開肉綻的浸血傷痕被紗布包紮得七七八八。

他做了一個紛亂繁雜的夢。一會兒夢見自己的發妻明心,一會兒又夢見妻子的臉變成了袁小棠,笑得灼灼盈盈。一會兒夢見早已出落成挺拔少年的那小子說著喜歡他,一會兒又夢見還是豆芽菜般的那孩子恨恨說著,“你害死了娘,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袁笑之頭痛欲裂,不由手指一動,低吟出聲。

而睜開如覆鉛塊的沈重眼皮時,視線從恍恍惚惚眸光四散,猛然收縮於捧著藥碗走近的紅發那人。

小棠?不……不是,那般眉目柔和神色溫婉的,只會是……

明心。

袁笑之呆在了原地。看著自己心尖上想念卻不敢念那人,羅裙秀釵娉婷走近。

嘴角噙著再熟識不過的笑意。

“……明……心?”

嘴唇幹裂如荒漠,聲音嘶啞如朔風。袁笑之眼皮一跳,不敢置信地低聲反問了句,整個人緊繃如弓。

“明心”卻嬌滴滴地倚到了他懷裏,吹氣如蘭一波三疊地喊了句,“夫君~~~”

袁笑之神色一震,立馬清醒過來推開了眼前人,眼底滿是戒備,“你不是明心……你究竟是誰?!”

“我?”那人毫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神色悠游自在,好半晌才撕下人皮面具,露出清雋逸朗秀美如畫的面龐來,竟是逝世已久的醫聖,蕭瓊。

袁笑之驚魂不定地盯著他,總覺這副臉和花道常有七八分相像,一時面色暗沈,疑心更重。

“實不相瞞,在下乃藥花谷谷主蕭瓊。”他笑笑走近,拍拍袁笑之肩膀示意他放心,“明心是我那幾個弟子中最有靈慧一個,其他徒兒不是學什麽道術、換臉,就是學使毒、下蠱。唯獨她,當真安安分分地學了藥理,若幹年來執著鉆研於此,懸壺濟世,救盡世人。”

他如狐貍般的眼尾一挑,便多了幾分自知不自知的勾人。“當年她因疫病而死,我一直心有愧疚。你既是小明心所愛之人,我這個師父說什麽也得護著你,不然黃泉再會,我怕是無顏見她。”

袁笑之拱了拱手,面上仍不動聲色,“原來是蕭前輩,失敬。”他環視四周,聲音從容不迫,“敢問是前輩救的在下?”

蕭瓊笑瞇瞇的,“算是吧。”

殘月樓那家夥,他早就派人盯著了,黃泉渡口更是從一開始就藏好了準備劫棺的人,只等著時機一到。唯獨沒料到的,是狐貍那小子居然也在鬼街。

他早有風聲錦衣衛那晚會有大動作,是以派了手下以換藥之名把花道常帶回谷中,切莫卷入事端。不過這借口也非假,那小子……如今命數越發叵測,藥物之效一日比一日削弱,不知還能撐到第幾年。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門外一陣爭執鬧騰,不一會兒就有人風風火火地大嚷著踏了進來,“死人!是你讓他必要時打暈我?!你他大爺的給我出來!”

袁笑之驚愕地望著闖入屋中滿臉怒容的花道常,而來人亦是瞳孔睜大呼吸一滯話語結巴地看著他,“金、金刀佛?!”

那袁笑之不是被殘月樓的人運出了黃泉渡嗎?!怎麽會在這?!

花道常突然打了個冷噤,回想起自己方才絲毫沒有禮數風度的舉動,心裏一沈,僵笑著朝袁笑之作了作揖,不同往常滿是恭敬,“袁伯父好。”

廢話,面前之人是他未來岳父,不能得罪啊!!!

那討好模樣,讓袁笑之眉頭一擰神色一冷懷疑這家夥今日是不是吃錯了藥。

花道常是什麽人?早就習慣了各種假面,這會兒演起一個進退有度的翩翩公子不在話下。

蕭瓊見自己這小徒弟似乎與袁笑之有些淵源,倒是放下心松了口氣。他還怕那小子急著要走,這下只要袁笑之一日傷勢未愈,狐貍應會都乖乖留在谷裏試藥。

只是蕭瓊的算盤還沒來得及打多久,外頭就有人進屋通報道。

“谷主,白衣段雲來了。”

在袁小棠不知道的地方,早已風起雲湧波譎暗詭,局勢變得越來越棘手。

而戚府裏,亦是發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為了救出被徐燦關押入牢的鴿子等這些方雨亭的錦衣衛同夥,幾人打算從徐燦下手,特地設了一請遍京城達官貴人的晚宴,就等著跟著定國公前來的徐燦上套。

袁小棠與方雨亭戚承光一起商討著這計劃時,不知為何想到了牢裏另外一人。

聽說季鷹雖奇襲鬼街有功,卻還是因弄丟了九公主而被陛下關入大牢,丟了官職落魄狼狽。直到現在……他都沒能去看看那人。

有時袁小棠也會覺得迷惘,他去看季鷹做什麽呢?

可心裏的枝芽卻越發抽枝瘋長,叫囂著躁動著喧騰著,叫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季鷹對他來說大概是不一樣的。他想。

雖然這一切,他從來不敢承認。生怕落得自作多情,反笑難堪。

而小光……袁小棠想,大概也是很在意小亭子吧。

所以才會這麽看重她的請求與願望,不惜斥重金下請帖邀遍了整個順天府的貴人,還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的滿漢全席,搞得隆重而又熱烈。

袁小棠不知自己的傾力裏,有多少是因為鴿子她們,又有多少是因為私心。因為那個白毛烏鴉。

再見時,那人會對他說什麽呢?可會願意跟他走嗎?

是會鄙夷,還是感激?是會漠然,還是憤怒?

袁小棠不安著,晃神著,自然沒多少心力去顧及席上觥籌交錯的戚承光喝了多少杯酒,又有沒有醉。

徐燦這晚上安靜得不像話,臉上包著層層紗布,看不出面貌。

油頭肥耳的定國公笑呵呵地摟著兩個陪酒的青樓女子,其中一個還是與袁小棠有過幾面之緣的紅袖。

方雨亭偷到徐燦的鑰匙後就立馬隱遁於黑暗之中,腳尖一點便往大牢方向逐雲躍去。

袁小棠為防幾個故人認出,沒一會兒就悄悄退下,回了西廂房歇息。

月升淩空,清光皎皎,庭院裏的花枝蔫蔫垂落,打著哈欠有氣無力。

袁小棠在榻上緊攥棉被,額上冷汗涔涔。

他一會兒夢見季鷹慘然笑著,喚他,“明心……”

一會兒夢見花道常笑意盈盈的,吐出口的話語卻無情至極,“你還以為我真愛你?”

一會兒夢見石堯山朝他歉意拱了拱手,“小兄弟,對不住,我要成婚了。”

一會兒夢見段雲朝他笑得輕淡,飄渺如風,“我的喜歡,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

一會兒又夢見戚承光興高采烈地迎娶方雨亭入門,對新娘子說著,“以後,我就給你一人做海棠餅。”

頭痛得快要炸開,心底有什麽在吶喊掙紮。

最後,他不出意料地夢見了袁笑之。向來嚴厲的那人頭一回朝他笑得溫柔,眉眼舒展。

口中卻說著,“爹先走一步。你照顧好自己。”

所有的鶯飛草長還未迎來三月天便凍結於饕餮寒冬。大地荒冷,萬物如死。

“啊!!”袁小棠驚得心頭狂跳睜開了眼,喘息急促。

可現實卻沒留有多少時間給他緩沖和思考夢境,因為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已被再次點穴定住。

而他身上……此刻正壓著一個人。

“小光?”

袁小棠視線還未適應茫茫夜色,試探著出聲喚了喚,卻沒得任何回應。只有鼻間縈繞的寥寥皂香提醒著,這個擁抱著他的男人,是他曾經多麽親密和信任的存在。

因噩夢而躁動不安的心緒頓時平靜了下來,他微微掙紮了下,見毫無作用便嘆氣放棄,一動不動任戚承光抱著,汲取著相貼肌膚上如巖漿沸騰的每寸熱量,滾燙而又赤忱。

沒想到這時候讓他心安的,竟是這個半夜翻窗的“登徒子”,袁小棠真不知該哭該笑。

“唔……好香的果子……”

戚承光不知是何時闖入的屋中,袁小棠心下嘀咕,他明明已將屋門拴牢窗臺關死,這家夥怎麽還能毫無聲息地潛入?

照例醉酒夢游的男人趴在他身上,目無焦距呢喃著,暗紅的唇落於那片平坦的胸膛,神情如孩童般天真,毫無情色狎昵地便銜住了乳珠,口舌繞轉不停吸吮,似是單純地想要吸盡果實裏飽滿的汁液,發出咂咂聲響。

袁小棠倒抽一口氣兩眼瞪圓,胸膛急促起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為。

他已過了潮期,再無和男人歡愛的理由又或是借口。

可四肢綿軟無力難以掙紮,又被游離於肌膚的唇舌點火般輕飄飄地燃起了情欲,一時竟是無法舍棄。

只是……少年咬唇剜了剜身上人,上回是蒸海棠餅這回是摘果子,他怎麽從來不知道他這個兄弟花樣這般多?!

戚承光在那柔嫩乳首上流連往返,把原本細小的茱萸含咬得瑩潤櫻桃般,紅腫而又脹大,足有兩倍有餘。袁小棠仰著頭蹙眉嘶聲,眼角隱隱有淚,百感交雜於一處,頓時不知是痛是爽,脹麻酥癢如萬蟻咬噬,叫他情不自禁地將胸往前挺了一挺,好送入那人嘴中更深處。

情潮起伏,暗香浮動,戚承光雖不是乾陽,卻多少受了香味影響喉結一動欲望挺立。

夢境中是十裏桃林,夢境外卻是滿帳春色。

溫香軟玉,比起風吹花落飛紅萬點,不知艷麗了有多少。

袁小棠感受著那人摩擦於自己腿間的那火熱而又挺翹的存在,意識不由開始泛軟。早就體會過此物好處的後穴憑借本能饑渴收縮,從穴口浸出了不少水,砸落在床鋪上水聲作響,叫少年羞恥得紅了半片臉頰。

戚承光亦是一手順著身線在他腿根處摸來摸去,摸到白玉般硬物時以為是摸到了果樹的枝幹,倒也沒在意,隨意捋了幾下惹得少年嬌喘連連後便往別處摸索而去。

“好多的水……”

他聽聞果樹的表皮下也是有汁的,不少伐木人上山便是專門為了收集此等天露玉液。本著求實的念頭,他俯下身去一口吸嘬嘗了嘗,微微蹙眉,甜膩膩的,倒沒傳聞中的清香沁脾。

只是不知為何,他方才還喝了一口,那樹身的汁液卻在一時之間多出來不少,爭先恐後地汩汩泌出,似是受了不得了的刺激。

而夢境裏那些桃樹,也如有風吹,百枝顫動不停搖晃,發出咿咿呀呀的誘人輕叫。

戚承光一邊汲著蜜液,一邊兩手揉乳摸著硬粒扯了扯,喃喃自語,“奇怪……果子怎麽摘不下來……”

他從少年腿間起身,回到胸前半舔半咬地想摘下那柔軟而又硬挺的紅潤果子,袁小棠卻是胸前一吃痛立刻回了神,眸色黯淡,安慰著自己盡早結束這場情事就好。

“小光。”

少年驟然放軟了聲音,引著身上人挺胯擠入蜜穴,細腰不堪一握,“你多撞撞樹……枝葉一晃果子就掉下來了。”

戚承光沒多少情事經驗,緩緩碾磨般往前撞了一下,讓袁小棠差點沒忍住叫出聲。

他努力緩過快感平穩呼吸,兩眼仍是天地倒轉暈眩不止的,“啊……就是這樣,嗚!等、啊啊啊!等等,太快了!……”

戚承光抓緊了這棵修長柔韌的樹就不停搖晃撞擊,用自己堅硬的斧子在樹木柔軟的內裏劈開一道火熱天地,愈行愈深,樹身亦是漫出了特有的香汁將鐵斧浸潤得毫無銹跡,破開嫩肉大肆撻伐一往無前。

雖然身下一陣爽利,斧子也無師自通動得越來越起勁,可令戚承光不滿的是,他再怎麽“砍樹”,那飽滿腫脹的果子始終沒有掉下來,只顫巍巍的隨著他的動作在白皙大地上搖晃,如萬裏雪中兩點紅。

袁小棠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早已習慣歡愛的身子卻拉扯著一點點沈入情欲漩渦,神識恍惚。少年漸入佳境,便夾緊了體內巨物一收一松柔媚呻吟,被撞至深處時更是溢出一聲小小的尖叫,眼角覆著水意撩人的潮紅,紅發如瀑垂落就仿佛飛舞著漫天緋艷灼灼的海棠花,刺入人眼一陣晃神。

戚承光望著夢境裏那十裏桃林,動作突然一滯,似是有一霎清醒的跡象。驚得袁小棠也後穴猛然夾緊,神色一僵不知該如何面對。

小光會不會罵他不要臉和自己兄弟都做得起來?

又或是直接和他斷絕關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還是把所有罪責都擔到自己身上然後下聘娶他?

……

那一剎袁小棠腦海裏劃過無數可能,他不敢大喘氣,生怕只一聲呼吸便洩露了心底搖搖欲墜的不安。

可或許是這情愛雲雨的感覺太過醉人,又或是現世無處可逃自欺欺人,令少年心安的是,戚承光又沈落了下去。抱著他在潮水裏順流逆流,縱情歡愉。

不思朝夜,不問歸期。

巨斧最後貫穿樹身在樹洞裏留下第三次白沫時,少年早已被折騰得沒了多少意識,肚子更是圓鼓微隆, 不知裏頭存了多少精水和汁液。

袁小棠在心底罵了戚承光十萬八千次,拼了一條老命才沒頭一歪徹底暈過去,不然要被做暈了,那可實在太丟人。

只是因著太困,他也顧不得後頭發生了什麽事,就沈沈睡了過去。一夜好夢香甜。

直到第二天揉著惺忪睡眼起身,發現自己乳首仍被睡夢中的那人當果實含在嘴裏咂吮,且早已腫大得核桃大小經不得任何衣物摩擦時,袁小棠這才小臉一沈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衣服是不可能不穿的。他沒有裸奔的習慣。

可他似乎……不得不像那些女人一般在胸前綁個束帶??!

這!怎!麽!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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