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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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星鬥闌幹還明徹的時候,段雲就已施施然動身。霜露化霧,天雲作霞,白衣策馬,林間風流。

正值凜冬,歲晏苦寒,段雲臨走前交代袁小棠務必好好照顧自己,少年酡紅著臉微微點頭,念及那人此行是代自己而往,最後正過色來朝段雲敬重做了一揖。

“段大哥保重,早日……回來。”

段雲柔了劍鋒般的眉眼,嘴角噙著春風拂柳的笑意,低低應了句,“好。”

等的是他,還是袁笑之又有何關系?

段雲想。至少這人是這般殷切地盼著自己歸來。

心意非假。

袁小棠看著段雲愈行愈遠消失於寒山石霧間的背影,慢慢垂攏了眼簾,被一旁撞見的方雨亭打趣“你這是悵然若失啊?”

“去去去,叫段大哥叫得最歡的明明是你!”少年像被踩了尾巴渾身炸毛的幼貓,小臉漲得通紅,每一分眸光流轉都訴說著隱秘心思的欲蓋彌彰。

方雨亭正琢磨著這家夥是不是吃味了,袁小棠卻負手望天舌頭打結地轉過話題,“時、時辰不早,我們也該上路了。”

不知是徐燦那小子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搞鬼,現在順天府裏貼滿了他的畫像,意欲直指他為三盜同黨,讓他有家也回不得,也不敢輕易去尋往日的那群狐朋狗友,如今只能小心另尋一去處,安歇落腳,再行謀算。

袁小棠與方雨亭換了身普通百姓的粗布常服,皂藍與青靛在深山老林和茂密草叢中互為掩映並不起眼,可到底時運不濟,哪怕兩人一路神經緊繃小心至極,還是在山路的後半段撞上了官家人馬。

風吹草動的剎那,袁小棠迅速攔在方雨亭身前,眉頭緊鎖萬分戒備,“有人來了。”

就在須臾之間,一群手持長戟腰佩鐵刀頭戴兵盔身著紅甲的侍衛們叢林間沖出,將二人團團圍了起來。

袁小棠握緊了刀柄蓄勢待發,可不經意瞥見那些侍衛腰牌上的“定遠”二字時,眸中卻是墨色翻湧瞳孔一縮。

定遠……莫非……

“住手。”

有馬蹄嗒嗒而來,背上之人鶴氅羽甲閑林信步,聲如石壁山澗淙淙琤琤又如湛湛江水渾厚沈穩,自帶三分清淡幽然,卻有別於段雲的溫和明朗,凍齒之間惻惻冷寒。

袁小棠似是不敢置信般使勁揉了揉眼,眸光暴漲猛然一亮,“小、小光?!”他喜不自勝上前兩步本想一個躍起熊撲過去,卻倏然想到自己已非胡鬧的三歲小孩,一時急急剎住,“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來人漸近,高頂綠松嵌珠銀簪冠,兩縷如墨長發自額旁隨意垂落,森曜的眸子下面如冠玉高鼻薄唇,左側的斷眉更是猶為矚目,儀容舉止有著謝庭蘭玉的峻整風度,可那不茍言笑的神情倒劃開萬丈鴻溝,華貴而冷然。

方雨亭遲疑著拉了拉袁小棠的袖角,“哎,這人你認識?”

好不容易見著了靠山,袁小棠一顆心安定下來不由眉眼飛揚,流盼光輝,“何止認識!這位啊,可是鼎鼎有名的定遠將軍,戚承光戚大將軍,你沒聽說過?”

“我……”

還沒待方雨亭回應,聽著自幼玩伴這般討好的戚承光卻不給一點反應,古井無波毫不動容地令了句“拿下”,而後就眼睜睜看著袁小棠和方雨亭手忙腳亂地應對眾人夾擊的架勢。

“哎,小、小光!你快讓他們住手!咱倆這麽多年的情分你忍心……小柴子你別過來啊唔唔唔!!!”

一炷香後。

戚承光好整以暇地原地野炊,煙氣徐徐,木棍上串著他今日剛獵來的烤乳兔,皮焦肉嫩,金黃酥香。

被踩了一臉狗爪子印的袁小棠非常不滿,極其不滿,惡狠狠地盯著絲毫沒有愧怍之心和內疚之意的始作俑者,從鼻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然而,戚承光細長精致如同墨筆勾勒的眸子似是懶得上擡,瞟都沒瞟一下。袁小棠就不信這家夥敢不理他。一邊原地打轉著,一邊又煞有其事地咳了咳,渾然不知一遇上戚承光自己就成了兒時那個經常鬥氣的孩子。

“也就是說,你兩個月前就回來了?”

袁小棠抱著雙臂,故意別開眼撇起嘴,一副氣哄哄的模樣。

“既然你都回來了,京城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

好不容易從邊境回來一趟,居然都不跟他這個兄弟知會一聲,太不仗義,豈有此理!

戚承光倒是神情淡淡,看都沒看袁小棠,撕下一只油光發亮香噴噴的兔腿肉賞給坐在一旁直流哈喇子的小柴子,似是在鼓勵它之前的懲惡揚善見義勇為,“難得出門散心,忘記看皇歷了。”

得了讚揚的小柴子尾巴差點翹得比天高,喜滋滋地叼過兔腿肉哼哧哼哧大快朵頤起來,不時還以挑釁的眼神向袁小棠耀武揚威,氣得袁小棠朝它直齜牙咧嘴,就差汪汪叫了,一人一狗像極了在爭寵。

袁小棠憤懣地鼓起兩腮。總有一天,他要炒燒燜炸活燉了這只臭狗啊!還有小光,這副對他視而不見的態度是鬧哪樣?

難不成……他還在因為那件事生氣??

可那都過去多少年了?!

一旁的方雨亭見這氣氛不對勁,忙隔開二人笑呵呵地打圓場,“戚將軍是朝中第一名將,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行事做派是該低調些……”她扯了扯袁小棠衣角,小聲地懷疑偷問,“哎小棠,戚將軍據說還是九公主未來的駙馬人選,這樣的人中龍鳳……你說你倆是發小,我怎麽不知道?”

也不怪方雨亭懷疑,自小她就被袁笑之送進府裏教養,她和袁小棠這對青梅竹馬可謂連對方幾歲換的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卻沒聽袁小棠談起過一次“戚承光”。

就仿佛在那人的生命中從不曾存在過。

袁小棠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你可能不知道……你被爹送來那年,小光剛好去西北從軍,所以你倆自然沒打過照面。”

那一年,不知是天意巧合還是命中註定,他失去了最親近的娘,成了個太陰,被同伴欺侮,與袁笑之開始了漫長的爭鋒相對。

而他最要好的兄弟,遠在連鴻雁都到不了的邊疆。玉門關楊柳蕭蕭依北風獵獵,折斷了楚宮腰,撕裂了鴨江綢,覆盡了黛蛾剪水桃李面,吹罷了胡笳嗟聲羌笛怨。

重山莽莽,江海浩蕩。

他的一封封書信在中途就已夭折,葬送於目不能及的天南地北山高水長。

在那之後,他們經年未見。

一個想從軍打仗建功立業,一個想成為錦衣衛揚名立萬,兩人在各自的道路上愈行愈遠。就像夜幕上的繁星,哪怕彼此隔著若幹光年,卻互相呼應地各自發亮。

唯一相聚的那回,戚承光誤把酒當做茶,沒喝幾杯就醉得糊塗,兩眼迷蒙地抱住袁小棠就喊“娘”。

戚夫人死得早,這麽多年就戚承光和他爹相依為命。戚承光這人喜佩衡璜,舉手投足言行談吐自有華光盡斂的淡雅風度,雖看著陰柔,性子裏卻不缺強勢,大概便是如此緣故。

彼時還年幼的袁小棠震驚不多時便立即反應過來,板起臉嚴肅地糾正著口誤。

“不對,叫爹。”

“娘。”

“我哪裏像女的?叫爹!”

“娘。”

“乖兒子,叫不叫爹?”

“兒子。”

“……”

“……”

最後因被占了便宜而氣得牙癢癢的袁小棠,趁著戚承光怠倦瞇眼,便把那家夥的一頭順溜長發給編成了垂髫小兒的兩顆發髻。

小有名氣軍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就這麽頭頂兩只“包子”被一路拖了回去。

此後的半個月裏,家家戶戶都在談論戚小公子的獨特審美,熱度堪比今兒的萬貴妃又穿了什麽顏色的肚兜,話題遲遲不衰。

袁小棠憶及往事,難免有些心虛,可如今他被全京城通緝,好不容易碰上從西北趕回來的戚承光,這大腿不抱白不抱。

想罷他心一橫,拋開臉面就抱住了戚承光的胳膊,“小光,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不知道……你走了後我過得那叫個水深火熱……”

要是花道常在場,見了這場景肯定得噗哧笑傻,袁小棠和他混了這麽些日子,還真是落得不少真傳。不過……要是能不往人身上蹭,那就更好了。

戚承光沒料到袁小棠會來這麽一出,一時掙脫不開,不由咬牙低斥,“你先松開。”

袁小棠哪能同意,他見戚承光終於願意搭話了,連忙順桿往上爬,“我爹下落不明,我還被那白毛烏鴉革了職,滿城通緝!要不是今兒遇上你,我這條小命就……”

他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戚承光一把捂住了嘴,發不出一點聲音。戚承光察覺到掌中溫熱,不由眼不見心不煩地扭過了頭去,聲音微悶,但比先前已溫潤了不少。

“眾目睽睽,起來,別丟人。”

袁小棠一怔,把臉埋進那人柔軟的鶴氅裏,似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那你得答應罩著我和小亭子。”

戚承光擡眼瞥了瞥方雨亭,又低頭看了看賴在自己身上不起來的那家夥,眸光如冰雪微漾,無端化了三分初晴溶溶。“不罩,你就不起來?”

袁小棠在這麽多人面前撒勁求戚承光,已是把面子都豁出去了,這會兒也幹脆耍橫到底。

“對!”

戚承光施施然的作勢要起身,語氣平淡,“那我先走了,你就粘在我身上回去吧。”

袁小棠來不及松手,一時就這樣半掛不掛地被拖了幾步,滿臉茫然。

“……”

到底哪裏出了差錯,這結果和他設想的不太一樣啊?

說好的吃軟不吃硬一笑泯恩仇呢??

戚府。

袁小棠換了身侍衛裝扮,和方雨亭跟在戚承光身後大搖大擺地進了府,侍女知家主今日出游打獵,極有眼力見地從旁送上了幾碟糕點來,袁小棠見其中有他最喜歡的海棠餅,兩眼一亮便拿起一塊吃得津津有味,“唔……好吃!小光這麽多年不見,你的手藝還是這麽好!”

話說罷,他又捏起了一塊遞給方雨亭,笑瞇瞇的,“這家夥可是鼎鼎有名的火頭將軍,不用客氣,來,小亭子你試試。”

方雨亭瞅瞅戚承光臉色,忙一瞪拒絕,警示意味不言而喻:這是在別人府邸,你給我收斂些啊!

袁小棠很是無辜。這戚府他小時常來玩,連哪裏有狗洞都知道,這麽多年擺設不變,他回這裏跟回家一樣,就算想收斂,也收斂不起來啊。

一旁的戚承光眸色如海,晦暗微澀,“你吃得出……是我做的?”

袁小棠朝他吐了吐舌頭,“你可別忘了小時候為了練廚藝,你都是拿小爺我作的試驗品!你做的味道,我就算千裏之外聞都能聞得出來!”

戚承光從小就對烹飪展示出了驚人的天分和喜好,在他還在爬樹掏鳥蛋的時候,戚承光就已經做了一屜又一屜的美食送到眼前來,叫他這個唯一的試吃者給出一次次的改進建議。

每當袁小棠的肚子被餵得滾圓時,他那時常轉錯腦筋的小腦袋瓜總會暈乎乎地想,這其中肯定有什麽陰謀。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小光肯定是嫉妒他上回被戚伯伯誇長得有靈氣,想借此把他餵肥,好橫刀奪愛!不對,奪回舊愛!……也不對。

奪回父愛!

袁小棠想起兒時舊事,眼裏有了掩不住的笑意。而戚承光也不知為何,柔了眉眼,如曇花乍現微微一笑。

“那你現在出門去戚府一千裏外,聞聞看我還做了什麽。”

袁小棠霎時苦了臉,“小光,你就是想趕我走!”

戚承光收斂了笑意,只淡淡一句“不敢”,就讓人如臨數九寒天。

袁小棠膽戰心驚直覺不妙,打了個哈哈拉過方雨亭就跑,“小亭子,走,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原地的戚承光看著二人的背影,不由搖頭。

當真還是孩子心性。

祠堂裏,袁小棠看著還擺在原位的物件,轉了一圈,眼底滿是懷念。

“我小時候最愛來這兒玩了,十八般兵器樣樣都有,可他偏不準我碰,看見我就打……”袁小棠哼哼唧唧的,“小氣得很!”

門口傳來那人沒有起伏的聲音,“那是我家先祖,和戰死同袍用過的兵器。被你這無知頑童當作玩具……”戚承光關罷門,負手轉過身來,屋內昏暗光色下愈發顯得眉目如畫玉面絳唇,倒映成心間一抹春泓影悠悠,“不打你打誰?”

方雨亭一時看楞,回過神來後不由偷笑,小棠這頑劣性子是該有人管管,心底便拍手叫喊著,“好!打得好!”

袁小棠自知理虧,摸摸鼻子就裝沒事人一般,熟門熟路地往內室走去。

“這是……”

隨腳跟來的方雨亭怔怔望著墻上那幅畫像,被那迎面撲來的熟悉感攫得一震。

袁小棠亦是大吃一驚神情玄妙,“小、小亭子……這畫上的人……和你好像啊……”

方雨亭轉過頭來,幽幽道,“我哪裏像個男人?”

“可這鼻子這眉眼……你看看,如出一轍啊!”

方雨亭不怒反笑,露出了標準的八顆牙齒,猶如刀刃上的鋒芒,“你再說一遍?”

袁小棠呵呵笑著打了個寒顫,躡足擺手倒退走了幾步,沒想一把撞到了戚承光身上。

“哇!臭小光,你走路沒聲音的啊!疼死我了嘶——”少年揉了揉撞得通紅的下巴,不住痛哼,“沒事長這麽結實做什麽,跟磚頭一樣……”

戚承光眸子閃了閃,卻沒有立刻出口關心,而是目光先行轉向了畫像,解釋道,“那是我祖先的一位故人。”

“故人?”

方雨亭心中疑惑,正待進一步追問,卻見戚承光已轉過身一手拎起袁小棠似要回去上藥,只好暫時作罷。只回頭,深深看了在油燭燈光下那和她極為相似的男人一眼。

夜間。

袁小棠睡在西廂房,外頭就是抄手游廊,與花墻子相通,蛩鳴不響,萬籟俱靜。

這一夜已是潮期的第七日,身體深處泛上了熟悉的癢意,難受,但比起初來的幾天,尚可忍受。

雖然他不無拘束,但好歹清楚這裏還是戚府,四周都是人。要真鬧出什麽事,看的都是他袁家人的笑話。

袁小棠迷迷糊糊蜷縮想著,小光……大抵還不知道他成了太陰。

這幾年兩人甚少見面,他也抗拒著太陰這身份,是故遲遲以來都沒能對那人親口道出。

要是被小光知道,揪著小辮子一直笑話,他的臉面就當真沒處放了……

還不如現在這樣,當作還是從前最開始的那對兩兄弟。

至少……他喊他娘的舊事,他是打算笑話一輩子的。

少年偷偷想。

待欲意蟄伏回身體四處暫時不會發作後,袁小棠松了口氣,披衣起身,打算去庭中逛逛,吹吹風醒醒神。方才兩腿夾緊咬牙忍耐許久,早已雙頰滾燙,不知紅成了什麽模樣。

他推開紅油漆的雕花木門,一輪湛光明月便撲入眼簾,盈碩如盤。袁小棠本還想吟詩半首以應此情此景,可惜憋了半晌也沒能憋出一句,反而聯想到了白日裏可口酥脆的海棠餅,最後幹脆放棄,心安理得地去廚房找小光做的東西吃。

那時他沒想到,路過中庭時他竟看到一對狗男女在祠堂面前拉拉扯扯敗壞風氣毫不知恥!

等、等等……

那是……小光和小亭子??

不是吧,他的青梅居然和竹馬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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