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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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八月。

本來是秋高氣爽的季節, 暑熱卻絲毫未退, 日頭才剛出來, 便炎炎恍若盛夏。

一名額頭見汗的婢女端著托盤從隔間走出來,剛跨過條門, 還沒來得及扭頭,就跟拐角處轉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那寬大的托盤登時拿捏不穩,上面的碗碟香饌,果品五谷摔得滿地狼藉。

婢女看清來人,原本熱紅的臉隨即一邊慘白,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該死,娘子饒命!饒命!”

“眼瞎了, 人都瞧不見,還直往上撞,似你這般豬一樣的蠢東西, 也配在永昌侯府裏當使喚, 當真狗都不如!”

謝桐秋拂著沾了香灰的袍袖, 一邊破口大罵, 一邊拿腳去踩那婢女撐在地上的手。

身下的人立時慘呼不絕,反而更引得她怒起,一腳接一腳, 跺得咬牙切齒。

“夫人就在裏面,娘子……還是小聲些。”旁邊的貼身小婢忍不住出聲勸慰。

謝桐秋朝內堂瞥了一眼,有點不情願地強按下火氣。

“算你命大, 若是毀了這身衣裳,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她又朝伏在地上發抖的人踹了兩腳,拂袖跨門而入,一邊還低頭打量著袖口自言自語:“嘖,這樣子瞧不出來吧……”

嘴上嘟囔,可一進內堂,臉上早已不見半點戾氣和不悅,蝴蝶一般翩然來到垂花落地罩前依規矩請安。

“娘,今日.你還念經啊?”

隔著翡翠珠簾,裏面的人盤膝端坐在蒲團上,身上是一件素白的棉袍,和眼下的時令頗有些格格不入,手上拈著犍錘敲打木魚,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謝桐秋“哦”然撇了下唇:“娘,那我今日就不陪你了。”

說完,草草又行了一禮,急不可耐地轉身就要走。

“你去哪?”

“我……悶得慌,出去走走。”

“是麽?”

這一逼問就裝不下去了,謝桐秋轉回身,撒嬌地扭了扭:“娘,你這是幹嘛麽,烺哥哥好不容易來中京一趟,我去找他說說話也不成麽?”

皇甫宜半闔著眼,對她這副模樣視而不見。

像是以為松口了,謝桐秋嗲聲嗲氣地笑著求懇:“我就去半日,很快就回來,下半晌全陪你好不好?嘻嘻,我就知道娘最好了!”

“不許去!”

沒容她轉過腳尖,淡冷的聲音又從簾內飄了出來,還帶著幾分叱命的口吻。

“討厭!”

謝桐秋那副乖巧可愛的模樣再也繃不住了,打簾走進佛堂,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蒲團上:“幹嘛不能去?”

皇甫宜的身子終於動了動,擱下犍錘,盤弄著手上的紫檀念珠,但依舊沒睜眼。

“這是什麽時候,你還有心思往外跑?”

“這時候怎麽啦?”

謝桐秋撇唇不以為然:“不就是耶耶回來這兩天不肯見人麽,有什麽大不了?”

她轉了轉眼珠,挨過去摟著皇甫宜,又嬌聲道:“娘,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可耶耶不就是那副脾氣麽,從前一不順心,就把自己關在靜齋裏好幾天也是有的,就算不去哄,過些日子也就好了,幹嘛非絆著我呀,烺哥哥如今升了中郎將,可不比從前,說不準哪天走了,又不知何時能見著。”

聽了這番連哄帶勸的話,皇甫宜忍不住呵出聲來:“但凡有皇甫家的血脈,就算不能文韜武略,聰明絕頂,也必然是個心思細密的,只有你,整日價渾渾噩噩,沒心沒肺。”

“娘,你怎麽這樣說我?”

謝桐秋不高興地皺起眉來:“我從小得名師指點,琴棋書畫哪樣不是一等一的?再者,剛才那話我也沒說錯,耶耶現在是冷著你,可皇甫甯不也走了麽?不在府裏礙眼,也不用再防著,還怕個什麽?至於烺哥哥,你先前可是許過我的,難道現下不算數了?”

正繼續不依不饒地求懇,一名侍婢忽然從外間進來。

“稟夫人,侯君到了。”

“瞧,沒說錯吧,耶耶這不是來了麽!”

謝桐秋全沒聽出那語聲中的異樣,一臉料事如神的得意,借機站起身:“我就不在這裏攪你們好事了,嘻嘻。”

皇甫宜這時才睜開眼,眸底卻一片木然,似乎也無心再去管女兒,任由她喜滋滋地自去了。

“怎麽這時候才來報?”

那侍婢茫然搖了搖頭,面色頗為緊張:“奴婢也不曉得,侯君是自己進來的,事前沒人來傳話知會,這會子已在前廳了。”

皇甫宜聞言眸色更沈,淡淡地叫那奴婢下去,將串珠纏在手腕上,腿腳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才剛撩簾出來,絲袍金銙的謝東樓已邁著方步轉進內堂。

她微怔了下,照舊盈起溫婉的笑迎上去照規矩行禮:“來了怎麽也不先說一聲,害我這裏連茶點都沒備好。”

“還要事前預備,這茶點怕不簡單呢。”

謝東樓拿眼角的餘光掃掠過貌似弱不禁風的女人,徑直從面前走過,坐到前面中堂的交椅上。

即便是興師問罪,一張嘴便是撕破臉的口氣,似乎也太急了點。

皇甫宜有些始料未及,笑容一滯,但那副溫婉和煦始終掛在臉上,斟了杯水放到他手邊。

“簡單不簡單的,平日裏愛吃的還不就是那幾樣,瞧你,這兩天怕是歇得不好,也怪我,早該備好東西送過去。”

“送什麽?除了酒菜糕點,是不是惦記著也給我弄幾副浴香換了?”

“……”

冷凜的語聲針一般刺過來,皇甫宜渾身一震,那抹淡然終於在臉上煙消雲散。

“怎麽樣,這下該聽明白了吧?”

謝東樓垂著手邊的茶盞,拈起蓋子,撩唇饒有興味地輕拂著裏面寡淡的白水:“有人已經全招了,你是不是也該放聰明些?”

外面的動靜其實早已昭然若揭。

皇甫宜微微轉頭,目光順著敞開的窗子,遙遙望見那兩個直挺挺躺在院中,滿身血汙不知死活的小婢,木訥的臉上抽挑了兩下。

“侯君這是何意,妾身自問行止端正,謹慎守禮,對侯君更是從未有過異心。”

“是麽?”

謝東樓手上忽然加重,將那茶盞磕碰得鏘鏘有聲:“照這麽說,在阿沅的飲食沐浴裏下毒,是她那兩個從小便伴在身邊的奴婢自家所為,與你毫無幹系。”

他說到後面那兩句話已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森寒的目光也睨了過去,像是只要對方膽敢否認,便立刻會痛下殺手。

到了這個份上,除了認與不認,似乎已經沒有第三路可選。

皇甫宜嘆了口氣,本來有兩分促急的呼吸反而平順下來,唇角重又撩起笑意,走去一邊,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水。

“是我吩咐的,侯君想聽的便是這個吧。”

“好,敢做敢認便好,總歸本侯還沒完全看錯你。”謝東樓將盞蓋一丟,長身而起,“收拾一下,搬去城南別院,從今日起,無論我謝東樓,還是永昌侯府,都與你再無任何瓜葛。”

皇甫宜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下,但還是湊近唇邊抿了一口,慢慢咽入喉中。

“侯君以為自己當真了解奴家麽?”

謝東樓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步:“還有什麽話說?”

“本來沒什麽可說,但想想,有些話還是明言的好,畢竟十幾年朝夕相處,總是不好讓侯君蒙在鼓裏。”

皇甫宜擱下茶盞,走過去端然閑適地坐在他剛才那張交椅上:“說句不敬的話,侯府雖大,擇不開的也就是當年那場恩怨,中京也早就街知巷聞,若阿沅有個三長兩短,我無論如何都脫不開幹系,但凡是聰明的便不會有這個念頭,可我真就做了,侯君以為妾身就真的蠢到自尋死路了麽?”

謝東樓霍然回身,眉角抽跳:“是誰指使你做的?”

“這話要是說出來,妾身可就真是大不敬了,聽說阿沅的小姑今日進宮去了,怕是要早侯君一步。”

皇甫宜盈盈起身,轉向裏間,打簾時回頭一笑:“妾身自有歸處,不必去什麽別院,但桐秋還是留下的好,侯君總該記得,她也是謝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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