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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無風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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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方城向東橫越千裏, 眼前盡是一成不變的流沙礫石。

這片戈壁灘仿佛沒有盡頭, 稍微能稱得上不同的是, 相比洛城關塞,這裏更加綠意稀少。

莫說大株的胡楊, 就連小片的青草也難覓蹤影。

貌似毫無生氣的天地間,驀地裏傳來尖嘯般的啼鳴。

一只雄健的蒼鷹從半空裏掠過山巔,似是發現了獵物,開始平展雙翅在懸崖絕壁間映日盤旋。

寒光突然竄起,血影閃現之際,唳鳴也戛然而止。

那只蒼鷹頭一載,應聲從百丈高空飛墜而下,落入山澗深處。

一名赤盔赤甲的驍騎疾馳而至, 攀著鞍背俯身撿起,隨即馬不停蹄地原路奔了回去,飛身躍下, 雙手托著那只被箭洞穿咽喉的蒼鷹, 肅然垂首。

騎跨在銀鬃馬背上的狄烻默聲垂眸, 隨手將鐵胎弓遞向一旁。

阿骨接手替他拿著, 雙眼卻緊盯在那死鷹頭頸淡金的絨羽上,粗豪的臉上驚喜難掩。

“大公子,是金角鷹!這東西一出, 沙戎人的王庭必然不遠了,咱們只須探明虛實,趁夜奔襲, 朱邪天心那廝定然插翅難逃!”

狄烻未置可否,輕轉的眸中暗流湧動,若有所思。

阿骨見他沈吟不語,臉上的喜色也淡下來:“怎麽,大公子尚有疑慮?莫非覺得有詐?”

恍若未聞似的靜默了片刻,狄烻才淡聲開口:“這麽些年和沙戎人大大小小不下上百仗,你可曾見過他們的王庭離邊境如此之近?”

“這……”

阿骨悚然一震,立時凜起眼來:“難不成這真是他們的圈套?”

“那倒未必。”

狄烻微微搖頭,目光凝向前面不遠處的谷口。

風沙掠起,那外面又是蒼茫一色的灰黃,竟有些不辨天地,更不知深遠處究竟藏著些什麽。

“方城守軍都撤了麽?”

他忽然轉了話頭問起這個,阿骨聞言怔了下,趕忙應聲:“早晨剛有回報,照大公子的安排,只留一營兵力駐守,其他的三日前全部啟程,傷兵在前,天德軍餘部殿後,左右兩翼都有護持,沿途還有拔骨野部接引,估摸著就算走得慢,前部今日也能入關了。”

頓了頓,又稍稍湊近:“大公子放心,娘子先一步動的身,由咱們的赤嵬騎兵護送,絕不會出岔子。她那表兄留下指揮修城了,沒跟著一起回去。”

狄烻本來微微頷首,聽到最後那兩句,劍眉不由輕蹙,瞥眸望向他:“指揮修城?你安排的?”

“大公子莫怪,那廝見天黏在娘子身邊,油腔滑調沒個正行,況且還有表兄妹之親,咱可不能不防著些。”

阿骨“嘿”聲笑得別有深意,隨即又嗤鼻不屑:“說起那姓秦的小子就惹氣,當初在南疆一聲不吭便走了,已然犯了軍中大忌,仗著自己是秦相家的公子,以為不受軍法約束,這大半年全泡在雲裳身邊,還沒明媒正娶,就讓人家懷了娃娃,娘的,什麽東西!”

沒曾想看不慣還能這樣公報私仇。

狄烻似乎也被他這番義憤填膺的凜然“正氣”逗樂了,唇角悠然上挑,但也沒說什麽。

目光移回的剎那,眸色卻森然一定,臉上那絲笑意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骨此時也覺出異樣,乜眼盯著風沙飛揚的遠處,隱約瞧見幢幢的黑影,像是一隊人馬。

正準備傳令隱蔽,風沙恰在這時卷過,那隊人馬的身影驀然清晰起來,前後不過十來個,竟然都是中原人的服色。

“去瞧一瞧。”

狄烻淡聲下令,阿骨恭然一應,揚臂打了個唿哨,身後赤盔赤甲的驍騎當即風一般沖出谷口,飛奔過去將那隊人馬團團圍住。

那些人個個身形彪悍,見了官軍不但毫無懼色,反而神情倨傲,只收攏了隊伍,護持在中間那駕並不起眼的烏篷馬車前。

“你等是什麽人?為何私自離境出關?”阿骨沈著臉粗聲喝問。

那些人仍舊面不改色,也不回答,其中一個挨近馬車,貼在側簾旁低語了幾句。

很快隱約聽裏面傳出一聲低低地哂笑,隨即朗然問道:“來的可是狄都督吧?”

坦然坐在車裏避不示人,張口還說出這樣的話,足以證明來者身份非同一般。

狄烻跨著銀鬃馬越眾而出,緩步走入包圍圈,目光森然沈凜。

那些神情傲然的衛士紛紛將手按上腰間的刀柄,卻都向旁退讓,有意無意地放他走近。

“尊駕既然知道本督的名號,可否開誠相見?”

“哈哈,狄都督既然開口了,有何不可?”

笑聲未落,側簾便緩緩撩起,裏面的人露出大半張臉,圓領赤紅錦袍,肩頭上還隱約可見蟠龍繡紋。

“原來是長樂王殿下,臣狄烻唐突,請殿下恕罪。”

狄烻拱手行了一禮,方才那個隔簾傳話的衛士忽然抽刀指著他厲聲喝道:“既然見了殿下,居然還敢在馬上,還不下來叩拜!”

“放肆。”

長樂王高昍橫眼將那人喝退,轉而又和然笑起來:“又不在官衙府署,狄都督身負軍命,就不必拘禮了。”

“那便謝過殿下。”狄烻凝著那張貌似全無惡意的臉,眸色淡淡,“未知殿下離京出關可是有聖命公幹?”

“本王一介閑散之人,哪會有什麽公幹。”

長樂王呵然自嘲,跟著輕嘆:“不過麽,前些日子倒是剛討了聖旨,來潞州就藩,誰曾想大小一個州府居然沒什麽好去處,這不閑來無事,沒留神就逛到關外來了。”

狄烻聽他輕描淡寫地解說完,頷首輕點:“原來如此,但眼下沙戎多路進犯,戰事正緊,殿下護衛單薄,極易身犯險境,況且依著朝廷規制,沒有聖命和邊關通行的文書,不得私越邊墻一步,任何人也不能例外,殿下此舉於情於理似乎都有欠妥當,還請就此返回,臣即刻遣人護送。”

“哎呦,本王倒是糊塗了,有件事忘了說。”

長樂王擡手在腦門上輕拍了兩下,笑容略帶尷尬:“狄都督有所不知,本王來潞州還順便兼了個別駕的官職,軍政大小事務皆可過問,先帝在位時,也時常訓諭本王要多多體察民情,熟知邊事,當年的手諭本王時時帶在身邊,不知可抵得上邊關的通行文書麽?”

一旦擡出先帝來,再客氣的話也是不容人質疑的意思,但暗地裏打的什麽主意便無從猜度了。

狄烻眉間緊蹙了兩下,面上不動聲色。

“如此說來便是臣唐突了,但殿下.身處塞外實在兇險,不如傳令潞州守軍沿途接應護衛,以保萬無一失。”

長樂王仰天打了個哈哈:“狄都督言重了,本王自打出生就沒離過中京,更沒見過這戈壁大漠,稍稍游賞一番便回,哪用得著這麽大陣仗,狄都督不必擔心,本王自有分寸。”

“既是如此,殿下務請小心,臣這裏恭送。”

狄烻又依禮略略抱了下拳,揚手一揮,麾下的赤甲驍騎立時解除包圍,左右整齊列隊。

長樂王點頭不再言語,手一撤,那雙猶帶笑意的眼隨即隱沒在簾後,馬車向前行進,在那十幾名衛士的護持下,須臾便已遠去。

“大公子,這些人來得蹊蹺,宗室親王任州府別駕雖然有先例,但都只是虛銜,從來沒有任實事的,更沒聽說無緣無故跑到塞外來閑逛……”

阿骨盯著風沙中那團越來越小的塵頭,一臉狐疑。

“這種事,明眼的都能看出來。”

狄烻握著馬韁是手驀然攥緊,筋絡在手背和嶙峋的骨節間凸現:“車上不止他一個,還有人。”

“還有人?”阿骨不由一驚。

“而且是女人。”

“女人!大漠閑逛還有心思帶女人?”

阿骨轉了幾下眸,陡然醒悟:“娘的,莫非他是想去……”

沒等他說完,狄烻便擡手打止:“可惜,咱們管不得,傳令撤兵,這裏已不是天德軍的防區,別讓人家捏住了把柄。”

……

黃沙漫天。

車輪滾滾向前,發出幹澀的扭響,風息中交織著馬蹄碎踏的顫動。

但這些全都過耳即逝,只有那沈穩好聽的語聲仿佛仍在回蕩盤旋。

“怎麽,後悔了是不是?”

戲謔的話在頭頂響起,竟有些刺耳。

皇甫宓回神愕然擡眼,望著自己正環摟偎依的男人,訥然搖了搖頭:“沒,沒有……”

“有話便說,就是後悔了也沒什麽。”長樂王一聲嗤笑,雙手墊在腦後作枕,“大不了本王再把你好好的送回去,就是想去狄烻身邊,也由得你。”

“我不去!”

皇甫宓驀然變得神情堅決:“是他悔婚棄我不顧,這種人我恨不得將他剁碎了餵狗!”

長樂王眼望著車頂,笑意更甚:“說得不共戴天似的,只怕是愛之深,恨之切,心裏根本不是那麽想的。”

聽他暗諷,皇甫宓眼底掠過不悅,但很快便換作歡顏,伏在他身上,從薄紗半露的袖中伸出手來,在他胸口的團龍繡紋上撫摩。

“妾身對殿下的情意,日月可鑒,殿下還不是一樣,嘴上說的是一套,其實根本舍不下妾身。”

她撒嬌似的扭蹭,手漸漸向下探,媚眼如絲地在他耳邊呵氣:“殿下真就忍心將妾身送給沙戎人?”

長樂王鼻中一呵,騰出一只手來在她肩頭輕拍:“這不過是權宜之計,能助本王成就大事的,除你之外還有第二個人麽?”

“那……日後殿下可不能負了妾身。”皇甫宓喜形於色,手上摟得更緊。

“那是自然,此計若是成了,你便能報了狄烻悔婚的仇,等本王登臨帝位,後宮之中絕不會少了你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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