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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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終於停了。

晨暉隔著殘破的窗欞子透進來, 在長案上鋪灑下一片錯亂不整的斑影。

天井高處投下的光一點點漫散開, 徐徐照清了滿室的晦暗。

狄烻這才恍然發覺天亮了, 擱下手中的筆,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眉心深沁著紅印子, 就像一片永遠褪不去的朱砂記。

連著好幾日沒黑沒白的熬下來,加上昨晚又一宿未歇,縱然是他也有些精力不濟。

擰了擰眉頭,習慣性地伸手探向腰間的蹀躞帶,驀然想起清竅止痛的藥膏早已經用盡。

他自嘲似的嘆聲輕笑,直了直腰身,闔眸調息。

真氣從丹田升起,湧入胸肺, 沿任脈諸穴流轉,直到頂門,再順勢而下, 通遍背脊督脈, 而後自兩肋沈入小腹中。

片刻之間, 真氣已在體內運轉了一周。

他抻了抻腰骨, 再睜眼時臉上已不見了倦色,眉心的紅印子也淡了幾分。

籲口氣,想要把胸中的憋悶都吐盡, 有意無意解下皮囊,取出那只小漆盒放在手中端詳。

不知不覺,這東西已在身上放了許久, 當初那丫頭大老遠特意送來給他的情景恍然就像昨天的事。

他神思游遠似的憶起過往,時而劍眉輕蹙,時而唇角抿翹,眼底卻始終一派平靜,最後移開目光,轉而凝向天井處仍在四面滴水的瓦檐。

出神半晌,起身負手踱過去。

幾乎就在他走到天井下站定的同時,阿骨也急匆匆地從側廊轉了進來,上前愧然叉手。

“大公子恕罪,城內各處都已找遍了,沒見那小娘子的蹤影。”

狄烻凜狹的眸中沈著憂色,又似乎全在意料之中。

“怪不得你,她並非尋常女子,若是有心躲著,還真未必找得到。”

聽他這麽說,阿骨也點了點頭,神情仍然凝重,又猜疑道:“會不會已經出了城,自家回去了?”

回去?

若是這樣,倒也好了。

他耳畔又回響起她昨晚負氣離去時的話,漠眼楞了楞,淡聲吩咐:“你不必管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募兵,五日內成軍,分派入各營,一月之間兵器陣法都要見分曉。”

阿骨肅然道聲“得令”,卻步退去。

狄烻依舊立在原地,慢慢擡眸望向天井上方。

半空裏濃雲積聚不散,看不到日頭。

天終於亮起來的時候,人聲也忽然變得嘈雜。

這座被戰火反覆吞沒的南陲小城蕭條已久,今日卻出奇的熱鬧。

上至半百老人,下到青澀少年,全都爭先恐後地往原先州府大坪那片空地上奔去。

謝櫻時攀在樹高處,隔著老遠就看到豎起的招兵旗,仗著輕身功夫,抄近路繞過去。

昨晚離去之後,她翻來覆去整整想了一宿,實在不懂自己都已經把心意表白得那麽清楚了,狄烻為什麽還是不為所動。

其實她瞧得出他眼中沒有厭煩,只是淡看一切,像把她琢磨透了。

大約就像他說的,自己不過是個少不更事的小丫頭,心血來潮的瞧他順眼,然後將這種好感當做喜歡,便一門心思的緊追不舍。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

日間想著他,夜裏夢到他,一見到面便心如鹿撞,說不出的開心,這不是喜歡又是什麽?

她是個犟脾氣,越是不成便是要較這個真。

既然他不信,她就偏要找機會堂而皇之地賴在一起,好讓他知道自己的決心,絕不是一時沖動。

眼前這便是個好機會。

謝櫻時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看看身上的這套偷來的男子衣衫,再加上刻意裝扮,應該不會被輕易認出來。

但她卻不願去跟那些流民粗漢爭搶擁擠,仍舊躲在暗處吃著點心果子觀望。

從清晨到午間,幾百名還算精壯的丁男陸續被篩選出來,由軍中校尉分批帶走,其餘的老弱病殘都被勸返回去,剩下應募的人已經不多。

謝櫻時這才拍拍手抹凈了嘴巴,抓了兩團泥把身上抹得更臟,又揀塊一指來厚的石頭,摔做兩截,拿布纏了綁在草鞋內,裝作逃荒少年饑腸難耐地走上去。

本以為這樣萬無一失,可等來到近處,看別人在刻有尺寸的木梃旁丈量身長,才發覺不妙,前面那個幹瘦漢子瞧著比她還稍高一些,居然仍是不足,糾纏了幾句就被連斥帶推地趕了回去。

謝櫻時暗悔失策,可這會子再動歪心思作弊已經來不及了,況且墊腳的東西再大些,鞋子也藏不住,到時還不被人笑死。

“餵,你可是來應募的麽,楞著作甚?過來!”

她回神聽有人招呼,只好答應了一聲,硬著頭皮過去。

“慢著,這等乳臭未幹的小娃子來充什麽數,走,走,下一個!”旁邊臂纏紅巾的壯健教頭擡望了一眼,不耐煩的揮揮手。

謝櫻時一聽,趕忙叫道:“官爺,俺聽說這裏是中州狄將軍治下,才特意投奔來的,為何拒人於千裏之外?”

那教頭聽她言語間跟尋常粗漢不同,詫異地多打量了她兩眼:“投奔狄將軍?你是哪裏來的?”

“洛城。”

謝櫻時刻意學著口音,響亮的應了一聲,又央求道:“狄將軍鎮守邊關,保境安民,洛城百姓哪個不衷心愛戴,誰想朝廷卻不能知人善任,竟將他調來這裏,俺一路幾千裏趕來為的不是當兵吃糧,便是想在狄將軍麾下效力,死而無怨,還請軍爺成全!”

“好小子,有股子志氣!”

那教頭聽她誇讚自家主帥,正氣慨然,不由豎了個大拇指,跟著又皺起眉,拿馬鞭在木梃上敲了敲。

“可惜你有所不知,太.祖.皇帝立下規矩,朝廷募兵,身長都有定制,尋常步營不得低於五尺三寸,驍騎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若是用重弩長戟,必在六尺以上。”

說著嘆了口氣:“娃子,你志氣可嘉,但年歲太小,又沒有十足的身板,只怕吃不得這口飯。這麽著吧,賞你幾個錢,好生回鄉去吧。”

“俺沒有家,耶耶早沒了,娘也不知在何處,軍爺叫俺回哪裏去?”謝櫻時淒然搖頭,含淚的目光中滿是堅定。

“少年身作羽林郎,不擬回頭望故鄉。狄將軍不也是十來歲從軍麽?俺就在這裏等著,狄將軍一日不要俺,俺就等一日,一年不要俺,俺就等一年,說俺年紀小,不還有工夫長麽,就不信高不過那五尺三寸去!”

“你這……”那教頭“嘖”了一聲,竟對這個弱質“少年”沒了脾氣,咬牙捶手,“也罷,你可還有什麽一技之長?”

一聽對方松口,謝櫻時心中暗喜,趕忙應道:“俺讀過兩年書,認得幾個字,會燒飯,還懂幾個藥方!”

“成!就收了你,報上姓名!”

謝櫻時按照自己的生辰,隨口應道:“回軍爺,俺沒姓,三月生的,小名叫季春。”

那教頭當即拍板,叫人登冊記錄,又喚過一名兵士:“你領著回去,這娃子放在營裏可惜了,先叫他在竈下幫忙,平時幹些雜差什麽的。”

謝櫻時正中下懷,不動聲色地道了聲謝,歡天喜地的跟那兵士去了。

然而,卻沒留意到旁邊街角處那雙滲著血絲的眸一直在默然註視,直到她走進轅門,身影隱沒在帳幕間,仍沒有轉開。



午膳送進來的時候,秦烺正四仰八叉地癱在磚壘的榻上,連衣甲也懶得解,望著灰撲撲的帳頂,一臉了無生趣。

“郎君快來看,今日可是好飯菜!”

“好什麽好,不就是些爛醬菜配白飯麽?”

秦烺沒精打采,話裏滿是厭棄,可還是慢慢偏過頭,斜眼看他手上的托盤。

“不是,筍燉雁啊!”送飯的火頭軍把托盤擱在小幾上,直勾勾地盯著碗盞舔唇。

“什麽?”

秦烺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搶到案幾前,望著那碗湯色清亮,肉香撲鼻的燉菜,雙眼也放起光來,急不可耐地捏起一塊放在嘴裏大嚼。

“郎君慢用,小的退下了。”

“等等。”

那火頭軍怕去晚了,竈上那點肉早被別人搶食一空,不耐煩地回過身:“郎君還有吩咐?”

秦烺滿嘴油光地嚼著肉,面帶滿足問:“今日什麽好事,怎麽改了夥食?”

“回郎君,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夥房打到幾只斑頭雁,正好有些鮮筍,就一起燉了,想叫將士們吃頓稱心的。”

打雁?

來這裏已經兩個月了,往常怎麽沒見這幫竈上的蠢材眼頭如此活亮?

秦烺暗地裏奇怪,看那筍幹和雁肉的刀工,又嘗了兩口湯,不由更是起疑。

“今日這飯,怕不是你們做的吧?”

那火頭軍聽他一語道破,撫著後腦赧然憨笑:“嘿嘿,郎君果然好眼力,這是今日新募的兄弟做的。”

“新募來的?人什麽樣?”秦烺轉著眼珠繼續問。

“人不大,十五六歲的小娃子,卻真有一副好手藝,大夥嘗了沒一個不挑指頭說好,連這幾只雁也是他捉來的。”

“叫什麽名字?”

“嗯,叫什麽春……這個,這個,哦,對,叫季春。”

秦烺雙眉早就緊蹙了起來,喃喃重覆著“季春”兩個字,面色也怔沈下來,連著筋皮的半塊肉掛在嘴邊,說不出的滑稽。

忽然一躍而起,大叫“不好”,拔腿便沖出營帳。

作者有話要說:  謝櫻時:鴻雁傳情,我給你燉了一碗雁子湯(⊙v⊙)

【註:櫻時所處的歷史背景不同~但咱們要愛護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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