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東風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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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櫻時到前院醫館,搭眼就看到停在大門外的那輛老藍布罩衣的馬車,旁邊還立著一個青衣長隨。

車馬瞧著沒什麽特別,可那長隨卻是身形高大精壯,不像是尋常家奴,神情間倒有幾分行伍出身的模樣。

她也沒多想,四平八穩地過去,由那醫館夥計介紹,說這是方先生親傳的高足,醫道精明,已得了七八分真傳。

那長隨皺眉將信將疑,但要請的大國手不在,也只能將就著先找徒弟回去交差。

謝櫻時不願多聽秦烺啰嗦,一副急人之疾的模樣,先一步上了車,催促快走。

出城向西,沒走太遠,果然就看前面一座姑且還算綠樹掩映的小山上有處黃墻灰瓦的宏大院落,樓閣重重,香煙繚繞,果然是處禮佛修禪的地方。

車子沒從正路走,反而轉繞向後,停在半山處。

那長隨引她沿偏僻的小徑上去,一直到山頂處,迎面見高大的黃墻左右環抱,原來不知不覺已經繞到了庵堂的後院。

前面不遠處有一道斑駁落漆的小門,顯然是不常開啟的。

那長隨帶她進去,穿過一條夾道,來到內進的院門前,上去神神秘秘地拍了三下,裏面半晌才傳來開鎖的窸窣聲,一名半老仆婦探出頭來。

“怎麽耽擱到這時候,人請到了麽?”

“不巧,老太醫出城辦藥,一時半會回不來。”那長隨面有慚色,跟著朝身後比手,“這位是老太醫的入室弟子,也是有幾分手段的,高低讓老夫人先瞧瞧吧。”

那仆婦朝謝櫻時打量了兩眼:“嘖,怎麽是個丫頭,年歲還這麽小。”

說著又嘆聲招手:“罷了,罷了,是個丫頭也方便些,快些來吧。”

謝櫻時從沒被人這麽輕視的呼來喝去過,站著沒動,望那仆婦問:“敢問府上老夫人發病幾日了?”

“有兩日了,怎麽?”

謝櫻時目光繞過她,瞥了一眼院中來回匆匆的仆婢:“已經兩日了,你們還是這般平常一樣的伺候?凡皮癢疥瘡之類,無非內外兩因,內因或飲食,或七.情.六.欲,上郁於肌膚,倒不難治,可若是外毒侵入體內,不知其性是否傳染,還不小心戒防,是想任其發散麽?”

聽她煞有介事的一說,那仆婦立時像被嚇住了,不由自主真起了癢似的在胳膊上抓弄了兩下。

“那照你說,該……該怎麽好?”

謝櫻時沒應聲,似笑非笑地從醫箱中取出一塊厚棉巾系在臉上,遮住口鼻,閃身進去。

裏面是座四面合圍的院落,不算寬大,靠南墻有幢二層小樓,瞧著也是有年頭了。

那仆婦這時客氣了許多,推門將她讓進去。

進門之際,謝櫻時已經嗅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古怪味道,生怕真是有什麽隱情無意間被自己猜中了,只讓那仆婦跟著,叫其他人全都退到門外去。

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梯一步步往上走,堪堪還剩幾級臺階時,就望見屏風後露出繡床的一角,帳幔遮得嚴嚴實實。

等繞過屏風,那股怪味愈加明顯,分不出是腥是臭,甚至有點不辨濃淡。

瞧來還真不是尋常的病癥,她也不由緊張起來,又加了兩分小心,把醫箱擱在桌案上,找出兩只細棉掌套戴在手上。

那仆婦立在帳外稟報:“老夫人,醫館的郎中請到了。”

“到了?快,快請先生坐。”

見那仆婦面露遲疑,謝櫻時搶著應道:“家師有要事外出未歸,權且只能由在下冒昧前來,還請老夫人恕罪。”

“怎麽,是個女娃娃?”

裏面的人訝然中竟還透著驚喜,隨即像又覺得唐突,輕咳了一聲,溫然道:“求診之人哪有怪責郎中的道理,這就請幫老身把把脈吧。”

說話間,一條手腕就從帳中伸了出來,膚色白皙透紅,說老倒也不算老。

謝櫻時撩了撩袖子,在仆婦搬來的椅上坐下,蒙在掌套中的食指和中指搭在那只手腕上,很快就覺出她關脈洪盛,只是尺脈和寸脈中有些細微不易察覺的滯澀。

她心裏大概有了數,撤開手:“從脈象上看,沒什麽大礙,中氣也足,看得出夫人體質極好,但心火稍有些旺,須得多加調養,不可牽掛得太多,過分操心傷神。”

裏面的人聞言一嘆:“唉,果然是大國手的高徒,這脈看得真準,可人到了這般年紀,上有夫君,下有兒女,真要有不操心的時候,那就謝天謝地了。”

一句話竟引出這番感慨來,謝櫻時不知她弦外有音,順著那話又勸了兩句,先示意旁邊的仆婦退後,道聲“得罪”,輕輕撩開帳幔。

半靠在墊枕上的是名姿容端麗的中年婦人,兩頰和雙唇血色稍淡,鼻息也稍見沈重,微耷著眼皮,人瞧著並沒有說話時那麽有精神。

那夫人一見她,眸光倒亮了幾分,眼蘊微笑,也在暗自打量。

“不知夫人身上哪處覺得不妥?”

“就在肩背上,從昨日起便刺癢得厲害,抓也抓不得,今日更壞,硌著皮肉已經有些疼了,著實難受得緊,牽帶的人也氣虛心煩的,這不才要找郎中來瞧瞧。”

“且讓我看一看。”謝櫻時扶她坐起身。

“我自己來。”那夫人動手解著衣衫,目光卻不離她遮著口鼻的臉,“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謝櫻時倒沒歇手,一邊應一邊幫她扯袖子:“不勞夫人動問,我沒名字,師父平日裏都是丫頭來丫頭去的叫。”

這麽回答,顯然是不肯說。

那夫人也瞧得出來,畢竟是女兒家嘛,矜持是難免的,怎麽能輕易把名字告知給陌生人。

她非但沒覺不妥,聽她回答得溫文有度,還暗暗喜歡,舉止做派更不像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不由更是留心。

“多大了?平日裏就跟著師父,家裏還有什麽人沒有?”

這樣的追問有點莫名熟絡的味道,本來該回絕,可謝櫻時卻少見的耐住了性子。

“父母都在,不過我七歲時就離家跟著師父學醫,算起來也有八、九年了。”

“八、九年……那現下也該有十六歲了,倒也不算小了……”

那夫人若有所思,又像在自言自語。

謝櫻時沒聽見,扯著她衣衫袒過肩頭,落眼就看到頸後那一片肌膚已經泛青,上面起了一簇簇大大小小的瘡包,個個都鼓脹著,有的前頭還滲著淡黃的膿漬,那種古怪的味道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乍看之下,她也被嚇了一跳。

這癥狀表面上像癘癥惡疾,可泛青的皮色又有些像染了毒似的。

謝櫻時腦袋裏打著回旋,過往瞧過的醫書脈案中關於疥瘡惡疾之類的記載走馬燈似的全都閃過,但與此類似的卻一樣都沒有。

她原本只是心血來潮,以為不過是尋常的病,沒曾想竟真是從未見過的疑難之癥,作繭自縛似的把自己陷進去了。

憑她的見識,現下肯定是沒法子醫治的,可要是承認自己學藝不精,外人面前栽了面子不說,回頭還不知被秦烺怎麽取笑呢。

如今這局面,究竟該怎麽好?

正在躊躇,下面忽然有仆婢來叫,旁邊的仆婦到樓梯間聽了聽,回身道:“老夫人,是大公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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