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雲重煙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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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許一點點小事情, 又沒什麽大不了, 不是不叫告訴他麽?”

那夫人看了眼謝櫻時, 見她面露難色,也覺人來得唐突, 略一沈吟,吩咐道:“去傳個話,我這裏正瞧病呢,現下不方便見,暫且先讓他在外頭等著。”

說完轉回頭一笑:“來的是我家那大郎,軍伍裏出身,性子直,話也不多, 說起孝順來倒是天下一等一的。你別在意,該怎麽瞧還怎麽瞧。”

謝櫻時隔著棉紗拿眼神回了個淡淡的笑,其實大半都沒聽進耳朵裏去, 腦中盤旋思索的全是眼前這棘手的病癥。

然而“暫且”兩個字卻好像給她提了個醒。

既然瞧不出病因, 也不知該怎麽醫治, 索性就把難題擱到一旁不管, 先問清病情,穩住病勢,拖一時便多留下一分轉圜的餘地, 回頭盡可以再想對策。

“敢問夫人這幾日都去過哪裏,飲食中可曾有什麽特別的東西沒有?”

“我從中州來,一路乘車, 才到了有兩三日的工夫,哪來得及去別的地方。至於飲食麽,也都是下面服侍慣了的人伺候的,跟平常一個樣子。”

那夫人一邊說,一邊轉著眼眸回思,跟著又想起了什麽,“哦”聲道:“不過,前日來這庵堂時,我嫌車裏憋得氣悶,也想瞧瞧洛城的景致,就下來走了一段,起初沒覺得有什麽,誰知當晚身上就開始發癢,隔天就更不成了,莫非就是這個緣故,那時候招惹了什麽臟東西不成?”

荒郊野地裏少不得毒蟲瘴氣,被蟄咬侵襲本來沒什麽稀奇,可引出這麽一大片中毒似的膿瘡,一兩日間就潰爛發出異味,惡化之快,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謝櫻時暗暗把這一節記在心裏,也不再看了。

幫她披好衣衫,想想不能以實相告,於是不緊不慢道:“照我看,十九是邪毒入體,積聚在皮下血脈中,一時難以排出,夫人也不必太擔憂,我留一套外敷內服相輔的方子,用了之後應該不至這般痛癢了,身上的衣物用具也要時時清潔,但最要緊的還是放開胸懷,否則有害無益。”

那夫人微笑頷首:“這話說得是,老身這裏多謝了,以後有什麽事,少不得還要相擾。”

言罷,又沖旁邊的仆婦道:“這位郎中小娘子是頭一次來,照規矩診金要給個雙份,稍時再告訴大郎,叫他務必親自送一送。”

禮數再周到,非親非故的也不至明著叫自己兒子送人家年輕女子。

謝櫻時聽出弦外有音,對這樣刻意存心的安排很不以為然,但對方畢竟是個長者,又有病痛在身,不好當面回絕。

她暗地裏猜度著,這會子秦烺應該已經追過來了,有他在身邊擋著,就不怕誰來糾纏,於是也沒放在心上。

告辭下樓,按照醫書上的記載,自己又加了幾分斟酌,小心寫了兩張消腫鎮痛的方子,說明用法,又叮囑了幾句須得格外小心在意的事。

起身之際,想起那個什麽大公子八成就在外面,她不願隨便叫陌生男子瞧見自己的容貌,索性棉紗也不摘了,仍舊遮著口鼻往外走。

門開的一剎,石階下不遠處那道身著黑袍,腰配長刀的挺拔身影便生生戳入眼中。

她沒想到會是他,一腳跨在外面,一腳還留在門檻後,人楞在了那裏,眼望著狄烻回過身,略帶倦色卻依舊炯炯的目光迎上來。

一霎的怔詫之後,謝櫻時回過神,趕忙低下頭,暗忖自己臉上還遮著棉紗,瞧不出容貌,他大概認不出吧?

這麽一想就稍稍放了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外走。

“這便是我家大公子……”

“行了,你下去。”

旁邊送行的仆婦剛開口就被狄烻擡手打止,先是一楞,隨即醒悟這是少主要跟人家單獨說話,如此便不用再把老夫人的吩咐當面講出來了,倒也省得尷尬麻煩,當下掩口暗笑著退了下去。

謝櫻時已然緊張起來,分明能感覺到那兩道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那層本來讓她自信無虞的遮擋,好像絲毫不起作用。

“怎麽是你?”

意料之中的問話讓謝櫻時身子一顫,臉立時紅了,幸好被棉紗擋著看不見。

可那種平淡中微帶質詢的口氣,卻讓她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甚至比被他攬在懷中示範開弓時還局促萬分。

原本興沖沖的出來,結果遇上了這樣疑難的病癥,就夠讓她灰心的,結果還偏偏撞上了他,還有比這更難堪的麽?

“家母如何?”

狄烻冷不防又開了口,可問題依舊讓她如坐針氈。

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容不得信口開河,哪怕是被他看輕了,也得說實話。

謝櫻時鼓足勇氣擡起頭來看他。

那雙眼同樣註視著她,但只有關懷和探詢,看不出半點暗諷的影子。

“我看了老夫人的身子,脖頸到肩胛處起了膿瘡,約有五寸長,三四寸寬,皮肉已是青紫色,還有腥臭氣,或許是中了毒,究竟什麽緣故,我……實在瞧不出來,不過脈象和精神氣色還好,只是這也做不得準……”

說到半截時,狄烻早已面寒如鐵,兩道劍眉也挑了起來,目光凜然,卻沒再凝聚在她身上,微微輕撇到一旁,若有所思。

他一副惱怒的樣子,卻沒看著自己,讓謝櫻時莫名的更加心慌,趕忙帶著兩分怯怯又道:“你放心,我開了方子,雖然治不了毒瘡,但能鎮痛,老夫人不會太難過,另外不知這瘡會不會傳染,我已叫下面的人嚴加防範,身邊伺候的人要用棉紗遮掩口鼻,其他的不許進出閣樓,老夫人用過的物件要用沸水煮過,任何人不得混用。嗯……我這便回去請方先生盡快趕來,他以前在宮裏當差,有神醫的名號,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這話說出口,自己也沒十足的底氣,就好像在拿好聽的寬慰他似的,到後來聲音也越來越小。

狄烻恍若不聞,眼中的寒意慢慢隱去,面色依舊沈冷,重又垂向那仿佛犯了大錯,在求他原恕的小丫頭,唇角略顯生硬地輕挑了下。

“多承你盡心,家母吉人自有天相,車駕在外面,不遠送了。”

他說著便越過謝櫻時,快步上階走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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