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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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蘄

躺在床上迷迷蒙蒙地準備入睡,前幾天感冒沒完成進度最近都不休不眠地補上了。

其實一點都不生氣是假,可林尚那小子還是個孩子,有什麽值得生氣的呢?再者我是真的怕——怕他發現我就是那個聲名狼藉的人。

印象裏,他一直用崇拜的目光看我,嘆道:“關蘄,你真不愧為我的男神——”

男神?

怎麽可能。

我的心,那麽臟,那麽貪婪。

他根本不懂我是多麽矛盾而又覆雜的人呢。

“蘄蘄——接電話——蘄蘄小寶貝——”

我睜開睡意朦朧的眼,在床頭櫃上摸索手機——這是阿汶自己錄的專屬鈴聲。

“蘄蘄,快開門,我在你家門口。”

我努力支撐著自己走向門口,甫一開門,便被一團火擁住,阿汶抱著我,踮著腳擡手摸我的額頭,口裏焦灼道:“嚇死我了,你和那個家夥分手了怎麽沒早告訴我,要不是我今天在樓上撞見……算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麽不去醫院呢?你這是要急死我麽?我結婚,你不許不在!”

“我……”我迷糊著不知說什麽,剛一開口就是幾聲咳嗽,阿汶已急急地將我按進沙發裏,進房翻起我的家門鑰匙和手機,又提了一堆衣物叫我去臥房穿上。

我緩慢地穿著衣服,暈乎乎地聞著衣服上殘餘的一點點香味——阿汶錯拿了澹臺簡的衣服。

衣服上身後大了些許,袖子也長得遮住了半只手。我覺得好玩,在他寬大的衣服裏揮了揮手臂,感覺自己像只偷穿了人衣服的貓兒。

“蘄蘄你又睡著了?”阿汶在外面喊我,我應了一聲後出去,阿汶就拉我去玄關換鞋,而後急忙出去。

一切都安排好後,阿汶領我到椅子上坐下,等護士叫號。這時她終於有閑看一眼我的衣服,皺眉不滿道:“你瘦了這麽多?”我將過長的袖子給她看,解釋得言簡意賅:“他的。”

“陰魂不散。”阿汶咬牙罵,轉而試探地問,“你和他……沒那個吧?”

我看向她漲紅著的臉,想著她方才忸怩的話語,有點想笑,一五一十地答:“他臨走前,我說給他,他不同意。”

“這才像話。”她抿了抿嘴,伸臂將我的頭攬到她肩上,我聞到她身上水一般靈動的香氣,甜而涼,不知是哪一款香水,聽見她低低地說,“關蘄,你這呆子。”

“阿汶,”我聞著她身上好聞的香氣,裝作沒有聽見,懶懶道,“媽媽是不是像你這樣的啊?”

“你病了很久?”她卻答非所問。

“不知道,他走以後病了,一直睡,睡到燒退了,現在感冒好了,就是還有點咳嗽。”我淡淡答。

其實我可以說謊的,可以騙她說沒有那麽嚴重,但自己就是那麽貪心,偷偷奢望能得到她更多的關心。阿汶或許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我卻還要她擔心,很自私吧。

“呆子。”她嘆了一口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緩緩地說,“媽媽,是會在你不舒服的時候第一個發現,給你燙姜茶加被子,看你高燒不止自己偷偷抹眼淚的人,怎麽會是我這樣,到現在才發現的蠢女人。”

我盯著天花板中刺眼的冰冷白熾燈,它們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道無法消弭的白斑。

“蘄蘄,你見過你媽媽麽?”阿汶突然偏偏頭,柔軟的發撫在我面前,溫柔似水。

“見過啊。”我長籲一口氣,“只不過她懷裏還抱著一個弟弟,遠遠瞥見我,扭頭走了。”我感到阿汶的目光滿是悲憫,落在我身上,我忙勸她,“我比澹臺簡好很多了,他見都沒見過呢。”

“你們就是兩個可憐的流浪狗湊在一塊兒取暖。”阿汶輕輕拍了拍我的臉,一陣可怖的沈默後,阿汶再一次開口,低低的,滿是未散的憫恤,“蘄蘄,我怕。”

“你怕什麽?”我伸手摸她的頭,她的肩頭小小的,恰夠我依靠,我調笑,“怕最近吃胖走紅毯把婚紗繃破?”

“不是。”她卻沒有笑,寂寂的聲音冰涼地刺入耳骨——

“我怕,我會懷孕,有一個人兒,分走我對你的關心,然後,你就這麽一個人死了,連我都不告訴。”

我盯著天花板,也許是光線太刺目,視線模糊起來,溫熱的水澤無聲滑下,潤濕了女孩的肩頭。

心被緊緊攥著,喘不過氣來。

是的,我也怕。

害怕到快要死了,卻一句也不敢同她講。

我想同她講我是多麽的害怕,但我不可以成為她生活的負擔,她有她自己的人生,關蘄,終究只是一個過路人。

我想,此時我們在醫院冰冷的過道中,往來人群穿梭不息,同一群形銷骨立的病人坐於一處,兩相依偎,看起來,會不會是那樣的溫暖,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情侶,男孩清瘦,女孩溫柔,好似兩只窩中的黃毛幼鳥,胖胖地相擠著,體會不到世間風霜險惡。

我無力地勾起唇角。

其實事實,遠非如此。

周圍病人冷漠地掃幾眼我們,又繼續等待。

其實不止我是病人。

近乎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同我一樣的病。

明明付出就不該奢求回報,何故貪婪?

又何故,感到孤獨與仿徨?

何故,得了一點點溫柔,便奢望更多?

付出了又不甘心,可卻還要對人好的悲哀本能——

關蘄,你真臟。

臟透了,連指甲縫中都塞滿汙泥。

靜坐於消毒水味的世界,冰冷的機械運行聲充塞雙耳,我決定什麽也不同她講。我不能說,不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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