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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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符念站在了上餘山下的不遠處。

輾轉反側了一夜,感受著孟桓於江燁修靜默的壓抑,他終究是逃了出來。

沿街的路上,他聽到無數鎮民在叫好,雖然臉上仍由憤怒,但臉上還是帶著欣慰的。

他們奔走相告。

“聽說上餘昨天把符念的同夥殺了,想必那符念也在劫難逃了!”

“這個符念啊!血腥狂暴,真是沒有心喲,沒有心……”

符念平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忽然,有一個小夥子笑靨如花地拍了拍符念的肩膀,樂呵呵地:“兄弟?你不開心麽?符念的同夥死啦!符念那孽畜應該也活不了多久了”

符念盯著他:“開心”

小夥子:“喔,這就對了,雖然符念那叛賊還沒有抓到,你也不必太憂心了,上餘會替天行道的。”

替天行道?

符念嘴角扯了一下,釀出陰毒的笑。

既是替天行道,那該殺的人不應該是他麽?

為什麽不殺了他?

怒火忽然竄天而起,熊熊燃燒。

為什麽不殺了他?

既然沒本事殺了他,殺陌卿又算什麽本事?!

沒有回答,那小夥子已經走遠了,符念呆呆地站在原地,是麻木的、蒼涼的。

他這個惡魔就站在人群中,人們毫不知情,依舊笑靨如花。

片刻之後,符念站的地方已經換了,他站在上餘山下,隔著層層綠樹疊嶂,他看不到門樓。

符念也不急著看見,此地距離上餘山下還有一點距離,他本可以直接在上餘山上落腳的,但是他沒有。

之所以沒有,他想慢慢走一段路,也許,走到道路盡頭,事情就會有所不同。

一個人一旦披上了血腥的皮囊,便再難脫下。

就好比一個人做了一件錯事,被人記住了,那他整個人便都是錯的。

而符念,將這件錯事做到了極致,他殘殺同門,淬煉血鬼。

這根本無可饒恕。

所以,他血腥,他活該受人唾棄、咒罵。

人是恨不得他死的。

可這些人不知道,符念也恨不得自己死。

夜深人靜的時候,符念無數次在夜行淵的屋頂上傾倒身軀,任憑自己從高空墜下。

死亡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湮滅,而是重生。

但是他永遠都重生不了,從高空墜下去,他只會完好無損。

他的不死不滅之身,是束縛他重生的枷鎖。

可是現在,這痛苦又加深了一層。

陌卿,也沒有了。

正午的陽光強烈,符念高大的身軀穿梭在細碎的光斑中,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擡頭,遠處一座座廊橋。

上餘山下多風雨,十裏廊橋至門樓。

十裏廊橋,是通向上餘的必經之路。

走過這十裏廊橋,就到了上餘的門樓。

符念忍不住幻想。

他的屍體真的掛在上餘的門樓上麽?

就是那個會跟在他身邊小心喚他尊主的人?那個被他強吻之後眼尾會發紅的人?那個無論他如何惡言相向依舊甘之如飴的人?

會在哪裏麽?

陌卿?你在哪裏麽?

符念重新往前,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得慢、走得緩,像是在歷劫。

可無論他走得有多慢,一條路總是有終點的。

在他一步步踏過那些斑駁的長廊之後,他終於到了上餘山下。

依舊是六年前的模樣。

白色門樓,石柱鼎立。

一圈上餘的弟子守在門樓邊,白衣飄飄,戒備森嚴。

符念站在綠樹後,一時半會沒有看見陌卿的屍體。

他內裏猛地一顫,他是不是……沒死?

胸腔裏一股莫名的激動翻湧著,然後他聽到了一陣嘈雜的聲音。循聲望去,在門樓旁邊的滯留著一些粗布衣衫的人。

再定睛一看,他看清了。

那些人的前方立著一個約莫丈來高的架子。

夾子的中央用木繩幫著一個人,這個人,垂著頭,頭發披散,衣衫紅得發黑。

符念盯著這個架子上的人,認真辨認。

日光熹微,雲翳擋住了日頭。

在驟然投下的陰影裏,符念看明白了,是他。

是陌卿。

就是那個跟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喚他尊主的人。亦是那個,他強吻之後,眼尾會泛紅的人。

可是現在釘著架子上的這個人,既不會喚他“尊主”,也不會有一絲反抗。

符念他長腿一邁,從掩映的綠樹之後走出,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木架,旁的什麽也看不到。

“穆師、師兄……不好了!”

門樓下,一個弟子驟然面如菜色。

“怎麽了,一驚一乍的,活見鬼了不成?”

穆易守在門樓另一側,翻著白眼,他便是之前同孟桓爭吵過的那個上餘弟子,臉上一貫的盛氣淩人。可這會他擡了頭,見了不遠處一步步走來的男子,一張臉頓時呈現了見鬼般的恐懼。

“是、是……符、符念!”

穆易哆嗦著,嚇得失了魂魄,一腳踏後往回跑。

“穆師兄!你幹嘛去?!”

站在門樓下的小弟子打顫發問。

穆易頭也不回:“我去叫掌門,你先帶領眾弟子守住門樓!別讓他傷了鎮民們的性命啊!”

穆易嘴上說得大義凜然,自己卻跑得跟兔子還快,沒一會便不見了身影。

站在門樓下的一眾小弟子都是上餘近幾年新進的,修為低,他們早就聽說了符念的“威名”這會見了本尊,一個個都嚇得全身發抖。

“保護鎮民!!”

一個小弟子膽戰心驚地喊了一聲,於是一群白衣弟子皆忍住內心懼怕,持劍跑到了木架邊。

那原本圍在木架旁邊觀看鎮民聽到“符念”二字,哪還顧得上去看拿架子上的陌卿,一個個拼命亂跑,唬得四散逃離。

“大、大膽符念!竟敢來上、上餘……想死不成!”

為首的小弟子用劍指著符念,話音帶顫。旁邊的小弟子紛紛附和,頗有互相打氣的意味。

而符念根本看都沒看這些弟子一眼。

他長腿前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木架上的那個人,周遭的一切與他沒有幹系。

歷經多事,符念身上的衣衫早已破敗不堪,一襲墨色衣袍混著骯脹的血汙,配上他披散的墨發,乍一看,就仿佛從地獄裏走出來的惡鬼。

眼見這惡鬼越走越近,那為首的小弟子內心不安,手抖得更厲害了

偏生旁邊的一個弟子嚇破了膽,火上澆油一般開口:“師兄,怎、怎麽辦?這符念……不會把我們上餘滅門罷?”

為首弟子心底“咯噔”一聲,越發感覺自己瀕臨死境,嘴上卻是不肯認輸:“亂說什麽!符念他能把我們怎麽樣?!”

旁邊的弟子委屈無辜:“那可不一定……連掌門的六芒星陣都對他沒有用,他等會要是再和六年前一樣,血洗上餘……”

“呸!住口!”

為首的弟子聽得血液倒流。

他不願助長他人威風,心裏雖然心驚肉跳,嘴上還是不依不饒:“符、符念……我可警告、警告你,這是上餘!休要放肆!”

發顫的劍,指著無畏的人。

符念聽不到,他的目光只有那具被釘在木架上的猩紅屍體。

只有那張汙濁的,沾染了血跡的臉。

守在木架旁的弟子見符念一直往前走,心中惴惴不安,完全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見他近了,不由得端著跳到嗓子眼的心往後退。

“師兄……這、這魔頭要幹什麽……”

小弟子一邊退一邊膽戰心驚開口。

為首弟子心裏發虛,嘴上硬硬地:“管他作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一會兒,這群弟子就被符念的氣勢逼得退到了架子後,而符念終於走到那架子前,定住腳。

“那魔頭怎麽不動了?”

一個弟子奇怪。

“難不成就只是來看他同夥的?”

另一個弟子開口。

“不能罷?符念那麽冷血,死個同夥用得著這麽在意?”

私語喁喁,猜忌紛紛。

符念擡眸,認真看著架子上的這個人。這個人的眉眼還是清俊的,睫羽下垂著,柔軟而纖長。

符念晃了神,幾乎要以為,下一刻這個人就會掀起眼來,用清澈的鳳眸看著他,對他喊:“尊主”

聲音清澈,小心翼翼。

可是符念等了許久,等到旁邊的小弟子都用閃爍的目光奇怪地打量著他,他也沒能等到架子上的這個人睜開眼。

陌卿,我不欺負你了。

你睜開眼……好不好?

薄唇翕動,發出來的嗓音是喑啞的、微弱的、卑微的。

他像是在誘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架子後的上餘弟子只能看到符念一張一翕的唇,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陌卿,你睜開眼,好不好?

空氣裏長久靜默著,靜默得讓人絕望。

這個人身上的血都幹了,浸透血跡的衣衫幹巴巴地貼著身體,有一種慘敗的瑰麗。

符念的眼神是空洞的,茫然的,他不由自主地伸了手,一點點地往前,一寸一寸都像是在跨越山海,終於,他小心翼翼地伸到了陌卿汙濁的臉頰邊。

往前一觸,一股強烈光芒從驟然從陌卿身上散發開來,逼得符念縮了手,往後退了幾步。

架子上,顯然加了咒術。

“大膽符念!”

一聲清厲呵斥起,眾弟子齊齊回頭,看到了站在後面的顧長言。

“掌門!”

“掌門來了!”

眾弟子面露喜色,如同蒙了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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