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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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落下,符念指尖猛然一顫。

上餘山下,曝屍……門樓?

門樓,就是那個人人都可以看到的上餘門庭

那個耀武揚威的,雕龍刻鳳的白色石柱上?

憑什麽?

符念忽然不能接受,於是他問:“憑什麽?”

江燁修:“憑他們殺不了你”

“憑他們殺不了我?”符念木著一張臉,沒有明白意思。

江燁修淡淡解釋:“尊主,六芒星陣是用來除你的,而你當時你血脈入邪,被劍氣驚醒後,更為兇悍,所以這六芒星陣根本奈何不了你。”

符念:“然後?”

江燁修擡眸看著他,忽然有些好笑:“尊主,你覺得後來發生了什麽?”

符念還沒明白過來,又或許,他明白了,只是不願意去想。

後來發生了什麽?

“師兄!陌卿怕你被劍氣所傷,拼死為你擋了六芒星陣!”

孟桓在一旁喊出了聲,彼時他已經拾掇好了眼淚,臉上是一片沈郁。

接著,他又沈沈地喊:“外鎮的村民都在等上餘的行動,上餘的人見六芒星陣殺不了你,便想著把同夥的陌卿帶回去,曝屍門樓,平息民憤!”

陌卿為你擋了六芒星陣……

上餘的人殺不了你,便把陌卿帶回去……

曝屍門樓,平息民憤……

奇怪的字句在循環往覆,好奇怪。

奇怪得可笑。

符念臉上抖出狂浪的笑容,他笑著,一把提住了孟桓汙濁的衣領。

“我是不死之身!他憑什麽要替我擋陣?嗯?”

“憑什麽?!”

孟桓被符念呆鋒利的手遏制了脖頸,整個人幾乎窒息。他掙紮著,根本答不上一句話。

可是符念又猛地放開了手,他將孟桓推開,狂怒地喊著:“他陌卿算個什麽東西,竟然要為我擋陣?!”

“老子看不上他!憑什麽要替我擋陣?!”

聲音像一把刀,割得人流血,發疼。

孟桓跌坐在緇塵裏,全身發抖。江燁修長久地冷著臉,沈默著,久久沒有說話。

充滿血腥於屍體的林子裏只能聽到一陣一陣憤怒的喊叫。

符念罵著,將最骯脹汙濁的字眼都用在陌卿兩個字上。

聲嘶力竭,像是被背叛了一般。

過了許久,他終於罵夠了,平息下來了。

丟下一句“死了最好”開始沈著腳往外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一步一步往外走著,他知道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需要去思考“陌卿死了”這個事實。

林木外的不遠處的有一片葳蕤的草地。及人腿腹之高,巨大的巖石生在這草裏,像隱藏著一只巨大的怪物。

符念走進草裏,靠著這只怪物坐下。

他的臉貼著怪物的臉,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滲入到血液中,卻有種奇異的溫暖。

符念的神情是木然的,腦子裏全是那張清絕瘦弱的臉。

笑得、哭的,卑微的、無助的、生氣的、害羞的……

好多……

一股腦子全翻湧了上來,像是要他湮滅。

他記得,陌卿剛進夜行淵那會,倔強而又固執,像是生了淩厲爪牙的貓。

他有著和他師尊相似的面容,卻偏偏沒有他師尊那一份的溫柔。符念恨著這一點的不同,更恨著陌卿的反抗。

於是他用暴戾去碾壓陌卿,去索取肆虐,他甚至想將他壓在身下,幹得他哭,幹得他求饒,幹得他用師尊的語氣溫柔地喊他:“令宸”

可是他終究沒有到那一步。

怯了的人,是他自己。

符念想,把這只貓養在身邊,安安靜靜地對他好,再鋒利的爪牙也會被剔除罷?

可是事實上陌卿是只養不熟的貓,他偷偷進了雲來殿,親手毀了他師尊的遺體。

師尊,是他的逆鱗。

那個時候,符念是真的想他死。

他折辱他,嘲笑他,嬉笑他。可這個時候,陌卿卻是安安靜靜的,把所有的爪牙都藏起來了。符念都不懂他在想什麽了。

符念告訴自己,他之所以不殺陌卿,是因為陌卿的靈體和師尊相似。

是因為他要利用他。

可時至今日,卻有人真的告訴他,陌卿死了。

為他擋陣死了。

他的屍體被掛在上餘的門關,供民洩憤。

這個世界上靈體與他師尊相似的,肯定不止陌卿一個人,死了其實也是無防的。可符念卻覺得空,從心底裏升騰起來的空。

像是少了什麽東西。

陌卿……死了。

可是,他怎麽能死呢?他怎麽敢死?

陌卿,我還在這裏,你怎麽敢死?

符念的手掌搭在冰冷的巖石上,指尖彎曲,鋒利的手指作力,似乎要嵌入石中,將石頭捏碎。

若是想要石頭碎,用上靈力不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可符念沒有。

五指尖尖,滲著鮮血。

“陌卿啊……你怎麽敢死?”

“你怎麽敢……”

倏地,滲著鮮血的手垂下來了,符念雙臂環膝,垂了頭。他身軀蜷縮著,靠著石頭,就像一只受傷了困獸。

到了這一刻,那種感覺終究是抵不住了。

那種孤零零的,被拋棄的感覺。

他符念……夜行淵尊主,上餘的叛徒,群眾的惡魔,終於……再一次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如同六年前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次丟了他的人,是陌卿。

陌卿算什麽?他又不是他的師尊,憑什麽拋棄他?

符念這樣可笑地反問著,可他忘了,能夠給被他定義上拋棄的人,從來都只有他自己。

只有那個人在他心中達到了一定重要的程度,才稱得上拋棄。

可是,他不知道。

他認死理。

在他符念心中,陌卿在他心中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人,永遠只能是他的師尊。

可是就算這樣,符念還是要陌卿活著,活在他的眼前。

他不想旁的人碰他。

陌卿,只能是他的,要殺,也只能是符念去殺。

上餘怎麽敢把他夜行淵尊主的人曝屍門關?

怎麽敢?

募地,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空洞的雙眸泛著血光,銳利而又陰狠。

他松了手,募地站起,要往前前走。

“尊主”

前腳剛邁出去,平冷的之音響起。

是江燁修。

“幹什麽”

符念頓住,沒有回頭。

“你要去哪裏?”

平冷之音再次響起。符念擡腳往前走:“你管不著”

江燁修站在原地,見人遠去也不慌。過了片刻,等人走出幾步外了,才不急不緩開了口:“是去上餘罷。”

符念的雙腿猛地怔住,如同生了根。

江燁修冷笑:“去上餘看陌卿的屍首?還是大開殺戒,重振您六年前屠殺同門的威風?”

他一步步地步入那草裏,走的慢,走得緩,聲音卻像一把刀子紮進符念心裏。

“一個倌妓而已,我符念根本不屑,去上餘作什麽。”

倏地,符念回了頭,一雙桃花眼中笑意駘蕩。

江燁修同樣也是笑的,他逼近符念:“真的沒有麽?”

真的沒有麽?

真的……沒有麽?

嘴唇開合,字句險惡,符念感覺面前的人在種蠱,那蠱蟲一條條地爬進他的血肉裏,嚙噬著他的心脈。

真的沒有麽?

符念心煩意亂,但眼中的掩蓋得極好,他看著面前的人:“當然沒有。”

“尊主,你真可憐……”

忽然,江燁修長嘆出聲。

悲涼的長嘆,惋惜可憐。

是符念最不能忍受的強調,他夜行淵尊主最不需要人憐憫。於是須臾間,他眼中的笑意傾覆了,笑意之下的陰險翻湧上來,惡狠狠地咬著面前的人。

“江燁修,你他娘的信不信我殺不了你!”

“殺我?”江燁修笑:“你殺啊,最好殺了我,碎屍萬段,不留一點渣子”

將夜襲念得隨意,念得不屑,符念手上青筋暴起,一只利爪猛地伸上前去,可是驟然又放下了。他恨恨地盯著面前的人,最終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敢不敢承認,你喜歡他”

江燁修上挑的眼尾中透著挑釁。

符念笑:“你瘋了?”

“我瘋沒瘋,尊主自然知道,你好好想想,你對他……當真就沒有喜歡麽?”

江燁修直視著面前的桃花眼,目光灼灼。

符念驟然有些厭惡他的目光:“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他”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他符念此生……怎麽可能再愛上別人?

可是,很快江燁修又開口了。

“那陌卿算什麽?”

清冷的語調,咄咄逼人。

陌卿算什麽?

算什麽呢?

“一個……玩物。”

符念答得輕緩。江燁修冷笑:“好,既是玩物,那便當我什麽沒有說。”

言談了解,符念絲毫不作停留,擡了腳就往前走,桃花眼中晦暗而陰險。

“尊主”

江燁修再次叫住了他,符念不悅停下:“廢話少說”

“如果要是去上餘殘害同門,你還是別去了,因為你的玩物臨死前說了,不想讓你為難上餘的人。還有……”

江燁修頓住。

符念不耐煩:“還有什麽?”

江燁修:“他說他信你”

他說他信你……

信你……

符念面目微怔,遽然,他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在夜行淵的殿門下,青玉拿著晉河十具屍體逼問他:“符念,你問問,在場的每一個人,有誰會相信你麽?”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信他。

可是場外,卻走來了一個容顏清絕男子。

陌卿站在高高的臺階之上,平靜地看著四方,吐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堅定不移,他說:“我信”

自始至終,他都在相信他。

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相信。

符念驟然間,亂了,理不清了。

是場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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