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晉河

關燈
世人不肯放過符念,符念也不肯放過自己。

可是到了那個纖塵不染的人面前,他的骨子裏的那麽一點希冀又燃起了。

燃的,是希望,亦或者,是他茍活下去的命脈。

“師尊……我錯了……”

“令宸真的知道錯了……”

“師尊,對不起……”

符念孜孜不倦地重覆著,身軀一次又一次地折下、擡起、折下、擡起……

像是入了魔。

顏辰站著,他看著腳下這個瘋狂的人,看著這個著了魔的人,看著這個曾經純澈幹凈的人。

胸腔裏抑制不住地疼痛。

太痛了。

如同剜骨蝕心。

如同當年十三把冰綾一把把刺入他的骨髓。

痛是真實,可是在疼痛中又開出了欣慰的花來。

他終於看到他的徒弟符念,回來了。

“令宸……”

溫緩的呢喃,顏辰俯身下身,想阻止面前瘋狂的磕頭的人。

“師尊……對不起,我對不起……”

“我知道錯了,令宸知道錯了……”

符念沒有辦法停下來,磕多少頭,也無法彌補他的罪孽。

顏辰阻止無果,便曲了雙膝,跪在符念的對面。

紅色衣袍逶地,觸碰著地上的骯脹,亦觸碰著符念汙濁的一片墨色。

“令宸,沒事了。”

溫緩的嘆息落下,符念被一雙修長的雙手按住了雙肩,他茫然地,帶著些許懼意地擡了頭,四目相對,他的眼眸撞上了一片清明。

與此同時,顏辰的鳳眸中,映出了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

四野闃然,彼此凝視,他們跪在骯脹汙濁的泥裏,跌落在最後一絲血色殘陽中。

滿身是血,滿是灰塵。他們是兩個囚首喪面的人,但是這沒有關系,他們都從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對方。

六年前的感覺回來了。

顏辰如此真實感覺,他這個迷途已久的徒弟終於回來了。

“令宸,你……”

“符念!”

顏辰說到一半的話變成了驚呼,因為面前跪著的墨色男子驟然倒下了。

事情毫無預兆。

顏辰忙伸了手,接住倒下的人。

符念倒在顏辰懷裏,眉心緊蹙,全身顫抖不止。顏辰內裏一片混亂,他不知道符念是怎麽了,倉促地為符念灌輸著他微薄的靈力,卻根本不起作用。

“符念,醒醒!”

顏辰扶著符念的肩膀,能夠近距離地看到符念臉上的有痛苦的神情蔓延開來。

顏辰混亂思索著,忽然感覺懷中有了異動。

低頭看去,只見緊闔著眸子的符念忽然伸手了手,在他自己身上亂抓。符念鋒利的手指似乎卯足了力,每抓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子。

鮮血汩汩流出,而原先被抓的地方,又很快被合上了。

符念,是不死不壞之身。

顏辰驟然明白了,為何符念身上的衣衫會破敗。

不斷的抓扯,不斷地傷痕,以及不斷的疼痛。

這樣自我毀滅性的沖動,顯然不符合常理。

符念……是中蠱了嗎?還是……

顏辰蹙眉,猜疑地想著,忽然睫羽一顫。

他驟然想起,前一陣子,他和孟桓從夜行淵逃到白水城時,孟桓曾說過一句話:“江燁修的醫術對符念有特別用處。”

眼下符念的舉動來的不同尋常,顏辰猜想,這恐怕就是孟桓說的“特別”了。

若要治愈符念,那就非江燁修不可,思及此,顏辰垂眸,找出了江燁修留給自己的那根紅色煙火。

靈力催動,一抹紅色從掌心呼嘯而上,在暗淡的暮色中綻放出一朵絢麗的紅色之花。

彼時已經徹底入夜,最後一絲餘暉消逝,昏沈的夜幕落下。

顏辰想著江燁修和孟桓趕來還要有一段時間,便想將人扶至一旁的樹側,好讓兩人能夠靠著樹幹。

顏辰雙手環著符念,想將人抱起。

然而符念的身軀健壯是遠在他之上的,抱了幾次都不成功,反而讓符念的動作更加沒有章法起來。

一道道的血痕不斷剜出,顏辰皺眉,幹脆放棄了抱符念的想法,轉而去禁錮他兩只自殘的手。

符念的力氣大,顏辰扣著他的掌心,幾乎要抓不住。顏辰不肯看他傷害自己,抓不住便死命地抓。一雙柔美的手指都扣得幾近發白。

“符念,停下……”

蹙眉的符念帶著不可遏制的力量,感覺到阻礙,便手臂作力,脫了手,直接將顏辰掀翻在地。

“唔——”

一聲悶哼,顏辰摔在了泥裏。

而符念亦跌在地上,只不過,他的手仍然沒有放過自己。

“符念……住手!”

疾呼出聲,沒有反應。

新的血痕在符念身上顯現,舊的傷痕開始愈合。

新舊更疊,循環往覆。

沒有用,顏辰鳳眸清冷,眼尾泛紅。

一咬牙,幹脆側身過去,抱住了符念,亦扣住了來勢洶洶的雙手。感受到這突然而至的懷抱,魔怔的符念楞了一下,但不過片刻,他又妄圖動起來。

顏辰抱著的,是符念的正面。

符念的雙手觸碰不到自己,便開始蠻橫得抓起了抱住他的人。

“呃——”

脊背上鉆心的疼痛傳來,顏辰喉嚨裏喑啞的悶哼。

符念的手沒有輕重,鋒利的爪子下去,透過顏辰紅色的衣衫,紮進血肉裏,拉出一道肆意流淌鮮血的口子。

“符……念……”

睫翼簌簌,顏辰一張清絕的臉近乎慘白,狹長的眼尾像沾染了三月雨水裏的桃紅,紅的濕潤、驚心動魄。

“呃……”

很疼,顏辰咬牙忍著。

“符……念……”

他喚著符念的名字,仿佛這樣就可以將面前的人喚醒,仿佛這樣……就可以減輕疼痛。

“符……念……”

“令宸……”

他在疼痛中微弱得喊著,令宸二字出口,面前瘋狂的人驟然僵硬了手指。

脊背的疼痛得到緩解,顏辰蒼白如紙的薄唇輕抿,以為自己終於喚醒了面前的人,卻不料,下一刻,符念的臉驟然在他面前放大,微抿的嘴角來不及斂,已被一片溫熱覆蓋。

“令……唔……”

被覆蓋的唇,兩個字都說不完整。

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粗暴,這次的符念,動作是帶著輕柔的。

唇齒刻意放緩速度,一寸一寸的侵占都帶著呵護。

像溫吞春水,像新釀的蜜。甘甜得讓人沈淪、陷落。

唇齒糾纏,顏辰被吻著,竟然忘了要反抗。

他竟然……忘了要反抗。

與其說是甘甜的蜜,還不如說是甜蜜的鴆酒。顏辰大腦是空白,身體是虛空中,只有唇齒間的甘甜是真實的。

真實的……

清徽真人!

剎那間,他的腦海裏想起了這麽四個字。如同冷水澆淋而下,顏辰渾身一激靈,鳳眸睜大,才意識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徹底醒悟了。

醒悟了,便要掙紮,然而符念不肯放過他。

溫熱依舊在延續,符念的手也沒有停下。疼痛與甘甜並存著。

顏辰感覺自己像是要被人蠶食。

疼痛、刺激、愉悅、痛苦、羞恥……

千千萬萬的情緒包裹著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

在幹什麽呢?

他和符念相擁在泥裏,彼此留著鮮血,彼此疼痛,彼此甘甜,彼此掙紮。

符念在罪孽裏吻著他。

“師尊……我……想你……”

驟然,他在貪婪中情不自禁地溢出這麽兩個字來。

輕飄飄的兩個字,像棉花,落到顏辰腦海,卻裏激起了驚濤駭浪。

浪濤洶湧,將人吞噬,扼制了他的呼吸,擊碎了他的血肉。

符念喊得……是師尊……

師尊……!

顏辰全身震顫。

這意味著什麽?

如今他是陌卿,符念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將他當作了前世的清徽真人。

也就是說……符念知道……他吻的人是顏辰而不是陌卿。

符念知道他是他的師尊,那為什麽還會……

顏辰不自覺地想到某個地方。

觸及到那個陰暗地帶,一種恐懼而又驚悚的感覺立刻包裹住了他,他急急地退出來,想從黑暗退到光明中去。

不可能……

顏辰面色慘白,他的蒼穹被鑿了個洞,黑黢黢的窟窿時時有傾瀉災難的威脅。

剛剛一定是他聽錯了……

又或者,符念是無意間喚出來的………

一定是這樣!

顏辰魂不守舍地安慰著自己,一雙顫抖的手,竭力去按符念。

“陌卿!”

忽然,林外傳來清朗呼喊。

是江燁修與孟桓他們,顏辰渾身一抖,按著符念的動作愈發用力。

他絕不能讓他們看到這些。

兩人強制著拉開距離,符念失去了唇齒間的甘甜,就如同失去了獵物的野獸,面色更加陰霾,一雙手也更為急躁、蠻橫。

顏辰按著他的肩,冷不防地,符念募地他鋒利的抓子粗暴地紮入了他的肩內。

如同的尖刀刺入。

是刺骨鉆心的痛。

密密匝匝的冷汗從他白皙的額角沁出,一張姣好的面容已是蒼白如斯。

“陌卿!師兄!”

驚愕的呼喊,顏辰艱難地擡起頭,隱約看到了暮色中有兩人舉著火折子站在前方,是孟桓和江燁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