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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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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辰低頭看去,只見一位鬢發染霜的老人摔在地上。

“老人家,沒事罷?”

顏辰俯身將人扶起,壓下胸腔裏對符念的怒火,溫聲詢問。

“嗳,不妨事,我身子骨硬朗著呢,摔一下不妨事的。”老人擺擺手,搖頭晃腦地笑著,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

“謝謝你了,小夥子,你也是去領喜糖的罷?”

“喜糖?”顏辰楞了楞:“是那……徐商戶的喜糖麽?”

“對啊,他家女兒快出嫁了,徐商戶為了提前慶祝,這幾天天天在前面的發喜糖呢!”老者往前一步,拍了下顏辰的手:“要我說,你這樣的小夥子最好去領喜糖了。”

顏辰疑惑:“為何?”

“好彩頭啊!領了這有福氣的喜糖,你以後才好討媳婦嘞!”

顏辰:………

他看上去……是很難討媳婦的麽?民間是多少歲討媳婦來著?顏辰前世修習靈咒從未想過娶妻之事,如今聽人提起,只覺怪異非凡。

“嗳,你多大了,不過二十罷?走走,跟我一起去前頭領喜糖罷。”

老者笑得爽朗,不由分說地拉著顏辰往前走。顏辰尷尬,想拒絕卻抵不過老者一翻熱情。

“老人家……您這麽熱衷於喜糖,難不成……也是為了討媳婦?”

顏辰參悟靈咒已臻化境,可在常事上卻是腦回路清奇。

“渾說!我這麽一把老骨頭了,還討什麽媳婦!”老者嗔罵了一句,繼而道:“我不過就是討個彩頭罷了。”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一處圍著人群的空地。

躍過人群望去,只見一戶氣派的人家,朱門巍立,肅正的廊廡下,立著兩只長牙五爪的石獅子。想來這便是那徐商戶家了。

“小夥子,你在這兒等我一會,我去去就回。”老人說完,轉身便往那人群中擠。顏辰唯恐老人又被撞倒,想要勸阻,可這老人卻一溜煙沒了影。

顏辰無奈,望了一眼那爭相槍糖的人群,又望了一眼自己的來處,尋思著是否該回去。

和老人同行了這麽一段路,他對符念的怒火已消了大半。原本就是一氣之下跑出來的,若是過了太久不回去,依照符念如今暴戾的性子,不知道又要做出些什麽瘋狂舉動。

思及此,顏辰越發站不住,望了一眼那擁擠的人群,最終往回邁步。

“嗳!小夥子,怎麽不等人啊!”

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顏辰腳步一頓,回去看去只見那老者快步跑來,老者腳步迅速,再配上那響亮的聲音,實在不像他一個老者該有模樣。

“老人家,我還有事……”

“喏,給你!”

顏辰話未完,掌心被塞了一把東西,垂眸看去,是一顆顆裹著紅色薄紙的方糖。

“別客氣!小夥子!吃了好討媳婦!”

老人哈哈大笑,顏辰的眉頭幾乎是反射性的一扯。

又是討媳婦……

顏辰面容尷尬,但還是握緊了手中的紅色方糖。他確實不喜歡吃糖,他喜歡的是茶,是那種帶苦的甘甜。但是在方才那一剎那,他恍然憶起,符念是喜歡吃甜的。

上一輩子,符念屈從他的喜好,裝作喜歡的樣子陪他喝了那麽多年的茶。顏辰一想到這,便覺心酸。

老者不知顏辰心思,笑道:“小夥子,別遮掩了,你還是想吃了這糖去討媳婦罷?”

顏辰汗顏:“老人家,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扔下一句話,顏辰幾乎是落荒而逃,老人笑瞇瞇的眼睛看得他心中發慌,顏辰再也不想聽見“討媳婦”三個字了。

街道寬敞清凈,這鎮上的人仿佛都去了那徐商戶家門口,一時間竟未見一人。

風吹草動,簌簌作響。

顏辰募地停住了腳步。

身後有人,是極細極細的腳步聲,像是衣料拂過草葉。來人明顯刻意壓制了動作。

顏辰的手中開始凝結了水藍色的霧氣,倏地,幾乎是一瞬間,那腳步聲便近了。近得幾乎貼近他的身子。

顏辰擡手,手中藍色水霧還未化成銀針,手腕便已被人死死拿捏住。

“符、符念?”顏辰下意識喊了名字。

“不然,你以為是誰?孟桓?哦,不對,如果是孟桓的話,你應該舍不得出手的。”符念慵覷,語氣散漫,作態紈絝。

□□裸的挑撥,於是顏辰剛湮滅的怒氣,再次萌生。

“不要提孟桓,他是你師弟,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

“好一個清清白白!多清白?沒上過床的那種麽?”

“你——!”

顏辰氣極,符念永遠能將汙言穢語說得漫不經心,仿佛就是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

顏辰憎惡符念的這種有恃無恐,順理成章,他想糾正,可是說教的話到嘴邊又無力地咽了下去。

說什麽呢?符念又不會聽他的話。

他只會,一次又一次的,忤逆他。

“呵,說不出話了?說不出就別說了,說說,你剛才幹嘛去了?”

符念嗤笑一聲,散漫開口。

顏辰不想說話,手中握著的方糖似乎成了硌手的瓦片。

“又不說話?”

顏辰聽見這個“又”字簡直頭疼,他深呼吸,穩住心神,盡量平靜地看向符念:“吃糖麽?”

“嗯?”

符念眉梢一擡,只覺得莫名奇妙。

顏辰打開握著方糖的手,伸到符念面前:“方才在徐商戶哪兒領的糖,你吃麽?”

“徐商戶?”符念皺眉“這種施舍別人的鬼糖,我怎麽可能會吃?”

他說著,旋即粗暴的一擡手,將顏辰的手中的掀翻。

微沈的撞擊聲響起,紅色小方塊墜落一地。宛如分崩離析的紅玉石。

顏辰楞住了,沒有從符念的舉動中回神,怒氣姍姍來遲,卻起不到讓人惱火的效果。顏辰只覺得累。

“陌卿!師兄!”

前方響起清澈的語調,顏辰募地擡頭,一藍一白兩抹顏色旋即闖入視野。

藍的是孟桓,白的是江燁修。

“剛才人太多了,你們沒事罷?”孟桓站在遠處喊話。

“能有什麽事,既然人齊了,就接著往城外走。”符念大步一邁,若無其事地朝出鎮的方向走。黑色的絲履冰冷而堅硬,將地上那一片星星點點的紅色碾碎。

散漫隨意,恍如碾過塵埃。顏辰眉心輕蹙,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屈伸。

他望了一眼遠去的那個挺拔的黑色背影,又收了眼。目光垂落,看向地上一片碎紅。

破敗不堪的紅色糖塊,身形扭曲地躺在地上,透著卑淒而無奈。

顏辰纖長的睫毛微顫,頓了幾秒,最終彎下了單薄的脊背。

白皙纖長的手指從衣袖立伸出,去撿那破敗的糖塊中的幸存者。

紅色的糖紙沾染臟汙,躺在顏辰的掌心,染指了那一片柔軟素白。顏辰卻是絲毫不嫌棄,他低了頭,小心翼翼地吹著,睫毛簌簌,薄唇微張,像極了一個認真的孩童。

“陌卿!快過來,要走了!”

遠處響起孟桓的叫喊聲,顏辰擡頭,只見符念和江燁修已經走遠了,唯有孟桓還在原地。催促間,顏辰只得合上放著三粒方糖的掌心。起身遠去。

行人遠去,四野闃然,一陣微風拂過,於是地上一片破敗的紅色方糖便覆了一層塵埃。

“方才,你和我師兄在說什麽?”

四人兩兩並行在出鎮的路上,孟桓倏地對顏辰出聲。

“沒什麽,就是一些……瑣事罷了。”

顏辰握著掌心那三顆糖,吐字的時候喉嚨裏有些發緊。若是孟桓親耳聽到符念那些汙濁的字眼,臉上不知該是怎樣一翻神情。

“方才你被人流沖散,可有事?”顏辰驟然想到,開口發問。

“沒事,不過就是被擠到了路邊而已。”孟桓稍有遲鈍,對顏辰的關心有些動容。顏辰並未瞧著,便斂聲緩步前行。

越往鎮外走,道路愈發狹窄,喬木夾道,繁茂葳蕤。

雖未見河,卻能隱隱能夠聽到水聲。

正走著,忽然前頭的江燁修踉蹌了一下。

“怎麽了?”顏辰走在後頭發問。

“無事,應該是被短木墩絆了一下。”江燁修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衫繼續往前走。

“這林子裏樹多,看來得小心些了。”

孟桓的叮囑聲中,顏辰低眸看去,目光觸及一截腐朽的黃色。深褐色的落葉鋪蓋在這黃色之上,倒真像一個被截斷了的瘦短木墩。

可事實上,根本不是木墩。

這斷腐朽的黃色,是白骨,是埋在土壤中,經受風吹日曬,變了顏色的白骨。

顏辰血脈純凈,對汙濁邪祟之物極為靈敏,自然認得出。初入林子中,他便覺有一股陰寒之氣襲來。

此地陽光熹微,氛圍清冷,然而草木卻是反常的茂盛高大。

土壤中暗藏白骨,鎮中死屍頻頻出沒此地,如果顏辰沒有猜錯,這裏草木茂盛,應該是吸收了死屍的養分。

又行了一段路,面前稍稍開朗,一條涓涓細流出現在眾人眼前。

溪流躺在一片低矮的綠草中,夾岸皆山。大概便是那晉河了。

河實在算不上寬,頂多算條小河,水流淙淙,平靜低緩。然而顏辰與符念皆是便了臉色。

河流周遭,彌漫著一股強大的邪祟之氣。

是一種隱晦的邪祟之氣,若非修為極高或血脈純凈的人,根本無法察覺。

符念環顧四周,擡手化出一只紅色紙鶴,紙鶴淩空飛行,往河邊的林木躍去。可還未觸及那林木,便倏地掉落了下來了。如同落葉,飄零墜入溪中,打了旋,沒入水中不見了。

立於溪邊符念旋即嗤笑。

“怎麽了,師兄?”孟桓不解發問。

“是陣法”顏辰淡淡開口:“紙鶴掉落,說明這河邊有人設了陣法。”

“陣法……陌卿你怎麽會知道?”

孟桓呢喃著,帶著狐疑反問。話音落,顏辰立刻感到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遭了,顏辰心中咯噔一聲。

忘了不該說這事了。

局促後悔間,一個陰冷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陌卿,你好像……對我的術法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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