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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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念目光灼灼,顏辰忽然不敢正視他的眼眸。

紙鶴傳訊,是符念的特有術法,亦是顏辰當年一把手交給符念的術法。

十一年前,符念初入九寒殿,成為了顏辰的徒弟。

顏辰待符念溫和,但他大多時間都要在主殿獨自參悟陣法,因此並沒有太多時間,常常要就是留些術法古籍給符念獨自修煉。

顏辰參悟靈咒隨心而動,有時在殿中待上一個時辰便出來了,有時就是在殿中待上十天也不見不出來。

一次,顏辰悟至忘我之境,在殿中足足待上了半月。

推開殿門,相去看看符念修習得如何了,卻見一個白衣少年倒在門前。

黑色古籍散亂在少年周圍,少年衣衫襤褸,浸染泥垢,囚首垢面,沾染了灰塵的臉頰上可見隱隱淚痕。

也不知在此地躺了多久。

“令宸,醒醒!”

顏辰蹙眉,俯身將少年抱入懷中,輕輕搖晃,卻不見少年醒來。

顏辰有些著急,素白的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額頭,觸及一片滾燙。

“發熱了……”

顏辰嘆息,一手摟著少年的肩膀,一手抄過少年的雙膝,抱著少年往偏殿走。

“師尊……”少年在顏辰懷中微弱呢喃著,像一只受傷的小貓,顏辰胸口抽動,心中不由責罵自己大意,一連十日參悟咒法,竟忘記了要照看符念。

穿梭在廊廡上,白色衣衫拂過木制地板,拐彎,檀木門扉被輕輕推開。顏辰抱著年少的符念進了偏殿。

偏殿內,櫃臺木案一應俱全,卻空曠異常。

走到床邊,顏辰驅動食指掀了掀了月白色的被衾,欲將人安放在床上,懷中的少年竟然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襟。

“師、師尊……別不理我……”

局促而無意識地呢喃。惹得顏辰的眉頭蹙更深了。

“令宸,師尊在,不會不理你的。”

顏辰揪心開口,索性抱著符念坐在了床邊。他一手扶著符念的肩膀,另一手施了一個水咒為符念驅散灼熱。

昏迷的符念躺在熟悉的身軀中甚覺安穩,又受了這水咒的清涼,只覺得身上的灼熱都驅散了許多。

“師尊……”

符念仍是呢喃,仿佛在夢中也不踏實。

“令宸,我在,睡吧。”顏辰輕拍符念的背部,語氣輕緩哄誘。

他不知該怎樣對待一個孩子,顏辰自小無父無母,是上餘的掌門將他帶大的。

掌門待他素來溫和,但卻少於陪伴。顏辰學著掌門方法去待符念,一時間也忘了對符念多加照看。

“令宸,是師尊疏忽了……”

顏辰眉宇間沾染愧色,正想著,一只小手忽然摸到了他的衣襟裏。

顏辰眉梢一挑,怔楞著低頭望去,原是符念睡覺不老實,一只手像是在找什麽依靠之處。

“師尊,我……”

躺在懷中的少年含糊不清的念著,似乎竭力想說清什麽,但卻始終沒說出口。

顏辰只當符念被夢魘住了,忙伸出一只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撫摸。過了好一會,少年便安靜了,沈沈地躺在顏辰懷中安睡。

少年符念不知道睡了多久,總之他一醒來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師尊!”符念驚喜地叫喊出來。

守在床邊的顏辰微微一笑:“醒了,頭還疼不疼?”

“不、不疼了。”符念立時三刻坐起來,一雙手不安地抽動著,他心裏的沖動是想抱住眼前的人,可是他不敢,因此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沖動。

“怎麽昏迷了,你在殿外等了我多久?”

顏辰看著面前的符念有些拘謹,柔了聲音發問。

符念支吾:“師尊進入殿中這麽久都沒有出來,我、我以為……師尊出事了,心中著急便想進去,可是殿外設有陣法,我進不去,想出去找人,可九寒殿外又設了陣法,我出不去……”

“所以,你就在外面等?”

“嗯,我一邊在殿外等師尊,一邊照著古籍練術法,可是根本練不進去,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不知怎的,就昏倒了。”

符念語氣落寞,雖沒有刻意流露出委屈,但顏辰愈發覺得自己的做法不妥當。

他身為靈咒師,必須在極靜的環境中參悟咒法,九寒殿外一直都是設有陣法的,好避開外界弟子,而主殿內,只要他進去,也會設下陣法,唯恐外事擾了參悟。

顏辰在上餘待了多久,這習慣便保持了多久。

符念初來乍到,顏辰一時也沒想多了個人。

“令宸,你會折千紙鶴麽?”

顏辰在手中變出一張紅色的紙張,符念望著顏辰的手心輕輕搖了搖頭。

顏辰莞爾一笑,白皙的雙手翻動,把弄著手中的紙張。不一會,一只紅色的千紙鶴便出現在了符念的面前。

顏辰左手朝千紙鶴註入一似白色水霧,千紙鶴便輕輕飛到了符念的手裏。

“師尊,千紙鶴活了!”少年符念欣喜地捧著手中的千紙鶴,如獲至寶。

顏辰微笑:“這紙鶴能夠傳訊,也能夠避開陣法的咒術,以後我若再設下陣法參悟咒術,令宸便可通過這紙鶴傳訊給我。”

“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

“那萬一……這紙鶴飛不到師尊那裏呢?”符念望著手心這只孱弱的紙鶴,有些擔憂。

顏辰摸了摸符念的小腦袋:“不會的,我在紙鶴裏註入了純凈的咒法,除非是紙鶴遇到了邪陣,才會墜落。”

“那太好了!我就不用怕……找不到找不到師尊了。”

符念雙眸明亮,微微一笑。

顏辰將符念的欣喜看在眼裏,悵惘中生出一絲欣慰。

從此以後,紙鶴便成了顏辰與符念的某種特定聯系。連後來進入九寒殿的孟桓也不知曉。

躍過過往,回到當下,顏辰面對符念質問的目光,一時不知該怎麽答。

他不該脫口而出的,話說得太快,以至於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說錯了話。

“我曾經……聽到過一種傳訊的咒法,便是用紙物傳訊,我見尊主了用了這紙鶴,猜的。”

顏辰攥緊手指,平靜開口。

“那可真是巧了,又是那個什麽高人教你的?”符念冷笑。

“是的”

顏辰穩住平靜的聲線開口。說完,他自己也仿佛覺得說服力不夠,想再說點什麽來補充,可是顏辰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這種無厘頭的事,怎麽好編?

“別說什麽高人了,既然知道這晉河邊設有陣法,不如進一步去林中查看。”

孟桓見符念面色不善,連忙說話調和。符念深深瞥了顏辰一眼,沒有說話。

四人接連步入林中,皆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陰寒氣息。

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連光線都暗了幾許。周遭很靜,靜得聽不到鳥雀的叫聲,更聽不到風吹草動的聲音,是死了一半的寂靜。

地上積蓄著一層厚厚的枯黃落葉,人踩上去,雙腳都要凹陷。

符念走在最前面,走了許久,他忽然頓住了腳步。於是在他身後的三人也不得不隨之停下。

“怎麽了?”顏辰下意識地發問,沒有人回答,而站在顏辰面前的江燁修忽然欠了身,抑制不住地開始幹嘔。

不對勁。

顏辰鳳眸一凜,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只見高大的林木上,釘著一個糜爛的死屍。

死屍衣衫襤褸,頭發披散,雙手雙腳已是白骨,然而面部和胸膛仍舊覆蓋著血肉。

更詭異的是,還有殷紅熾熱的血液,順著白骨的腳尖往下流,在樹幹上延申成一道瑰麗的血線。

白骨與鮮血碰撞,造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

符念與顏辰面對死屍具是面不改色,孟桓雖然震驚,倒是沒有過激反應。

顏辰沒有想到,江燁修會先受不住這場景。

“你,還好麽?”顏辰伸手去扶江燁修,手剛搭上他的手臂,卻被猛地推開。

“抱歉,我不習慣與人過多接觸。”江燁修站直了身子,冷聲解釋。

顏辰有片刻怔楞,旋即道了一聲:“無礙。”

“並非對死屍恐懼,嘔吐是我對死屍的第一反應,吐過就好了。”

過了片刻,江燁修又驟然開口。

顏辰擡眸看了江燁修一眼,果然看見他嘔吐之後,便能堂而皇之地直視那釘在樹幹上的死屍。因此也就點頭不再多言。

“死屍起陣”

前頭的符念忽然開口。

“什麽?”孟桓追問。

“林子裏的陣法,是用死屍起的。”顏辰在心裏回答,從看見死屍的第一眼,他就看出來了。一半人不會將死屍釘在樹幹上,且此地靠山依水,林木遮天蔽日,極適合起屍作陣。

顏辰前世與惡咒主林極交戰的時候,就與林極操縱的死屍打過多次交道。因此對屍體甚微敏感。但是他卻不能將這些話說出口。

方才駟不及舌已經說錯一回話了,所以顏辰這次特別小心謹慎。

“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便是陣法中心了。”

符念沒有解釋,淡淡開口作了定論。

孟桓不解,順勢擡眸望了一眼,目光觸及四方,雙眸赫然睜大。

閉塞陰暗的林子中,除了眼前這具刺目糜爛的屍體,每隔幾十米的距離,便有一棵喬木上釘著死屍。皆是白骨的手腳,腐爛的胸膛與面部。

一共十具,與面前的這個屍體一起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白骨處皆是下拉的紅色血線,陰森詭譎,恍如滴血的牢籠。

孟桓瞬間就懂了,那“死屍作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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