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忍足知道13層的電梯門只要打開,迎接自己的就會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可是站在電梯裏,看著不斷跳躍的數字,心裏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期待,期待著從公寓門縫裏透出的點點溫馨的光,期待著從房間裏傳出的蘇格蘭風笛的曲風,期待著自己在轉動門把手之前門就已經有人為自己打開,只是這一切,似乎都遺失在了遙遠的夢中。踏出電梯的一瞬,情不自禁的看向自家的公寓。

“國光!”幾乎是沖口而出,心臟莫名其妙的加快,手心的溫度在急劇升高。忍足明白自己是在害怕,怕看清真相後不能負荷的失望。緩緩的移向黑影,等待著上蒼對自己的審判。

“侑士,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很溫暖的聲音劃過耳際,是手冢媽媽的聲音。

“伯母,怎麽會是您?今天加班所以晚會來了,久等了。”忍足微笑著,開了房門,把手冢彩菜讓進去。

“哪裏啊,我也剛來沒多久。打你和國光的手機都沒人聽呢。”手冢媽媽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只是開朗的個性和手冢天差地別。“最近很忙嗎,都不見你倆的影子。國光呢,他今天也加班?”

“啊,沒……”不知為什麽,明明是想用“是啊,他今天加班”或者“醫院裏有急診”之類來敷衍的,卻在不知不覺間滑落出這樣的答案。身體和心靈都很正確地告訴自己:手冢國光已經在自己的世界裏消失了,所以不想用還在一起工作的謊言來欺騙自己。但一看到手冢媽媽那長酷似手冢的臉,卻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告訴她真相。於是,附加了一句:“他最近不在國內,去德國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是嗎?還真是不巧呢。我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壽司,本來想給你倆改善一下生活呢,居然出國了。吶,侑士,你有口福嘍,全部是你的。”說著,彩菜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和善的微笑讓忍足覺得很親切。

“謝謝,伯母。你先請坐,我馬上去燒水泡茶。”只是幾天而已,家已不再是家,冷鍋冷竈的已不覆昔日的熱鬧,餐桌上的灰塵也有了薄博的一層。果然,維持很難。

“不必客氣。你先去洗刷一下,進廚房的事有我就可以了。”彩菜攔下忍足,一邊笑著說,一邊把這個和自己兒子長的極像而且同齡的大男孩推出廚房。“真是的,兩個大男人就不知道搞衛生嗎?弄得廚房向菜市場一樣亂。”

忍足看著在廚房裏忙碌的手冢媽媽,心裏竟湧起一股酸酸的味道。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局面,手冢竟然毫不吝惜的放棄了。想起第一次見手冢媽媽的事情,還略有幾分尷尬。

“國光……”輕不可聞的聲音在喧鬧的超市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於經常拉小提琴聽力出眾的忍足來說,卻異常清晰。於是,轉過身,看見的就是手冢彩菜那張雍容和善的臉。當時,彩菜的表情,忍足幾乎沒辦法用一個合適的詞表達出來,期待、失望、高興、悲哀、疼愛統統交織在一起,眼裏卻滿是淚光。“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請問你是手冢國光的母親嗎?”幾乎從看見對方的第一眼起,就認定了自己的判斷。如果手冢國光表情能夠豐富一點的話,就一定會是這副模樣。

“是。你是……?”

“我是他大學同學。”忍足當然知道手冢因為跡部和家裏鬧翻了的事,所以很刻意避免了也是高中同學的事實。“我叫忍足侑士。你可以像國光一樣,喊我侑士。”

“是嗎?時間過得真快,一晃4年了。他都是大學生了。他過的好嗎?”母親對兒子天然的牽掛此刻表露無疑。雖然忍足不像跡部一樣對親情有種強烈的不信任感,但天生的豪門環境也讓他對人間最樸素的親情持懷疑態度。看著手冢彩菜的愛子情深,想起和跡部分手後手冢國光的沈默,忍足突然想或許這是一個機會,幫助手冢贏得親情的同時也減少幾分他對跡部的恨。或許自己能為跡部做得也只有這些了。

忍足略一沈吟,便把手冢在大學的學習情況和生活情況娓娓道來,聽得彩菜時常露出驚訝,抑或是高興的表情。四年畢竟不只是彈指一揮間,想要問得太多,想要說得也太多。兩人不知不覺間,從超市裏購完物,來到了大街上。看著忍足雙手拎著購物袋的樣子,手冢彩菜有種錯覺:她的國光回來了。歡快祥和的氣氛在這種不是母子卻看似母子的關系中蔓延,一直持續到手冢家門口。正當忍足放下東西準備離開時,彩菜發出了邀請:“不嫌棄的話,進來喝杯茶。”

於是,小敘變成了小坐,小坐變成了常來常往。慢慢的,忍足知道手冢彩菜每周都會去購物,所以常會陪伴左右;忍足知道手冢爸爸喜歡下圍棋,所以抽空就會陪老人家來一盤;忍足知道手冢想念父母,所以常會帶一些家裏的美食給他。只是隨著了解的深入,忍足忽然發現其實手冢國光和父母的關系遠不像自己想得那樣容易修覆。手冢那種執著的近乎頑固的個性完全繼承了手冢國晴,所以在對待和跡部的感情問題上,誰都不肯讓步,即使手冢因為這段感情而傷痕累累,即使手冢國晴逐漸接受同性之間的愛戀。因為首先讓步的一方無疑等於承認對方是正確的,所以不想妥協,不想認輸,就只能堅守著自己的陣地。所以,這麽多年以來,也只是彩菜和忍足之間的相互走動。

忍足洗刷完再次回到客廳時,彩菜已經把一切打理好了。看著她端著茶杯駐足於自己和手冢的合照前,忍足很擔心她能不能接受自己兒子和一個男人接吻的場景。雖說手冢的父母在跡部以後逐漸開始理解兒子,但理解和親眼所見是兩回事吧。

“侑士和國光在一起果然很和諧。”聽到響動的彩菜並沒有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

“……”和諧嗎?不得而知,但是就當時而言,應該算不得和諧,拍這張照片的流浪攝影家曾評價說:這張照片透著平靜的絕望。是啊,的確是平靜的絕望。那是自己和手冢之間8年以來唯一的一次沖突,時間倒回大三那年的10月4日淩晨。

半夜,忍足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不記得做了什麽夢,只是隱隱的看見一個背影遠去,無論自己怎麽喊,怎麽追都無法靠近,最後只能眼看著對方消失在視線裏。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身邊,沒人!頓時,所有睡意頓時消失。立刻起身,卻發現身邊的被褥和臨睡前一樣,未曾動過。從客廳裏傳來的忽明忽暗的電視機的光線,證明那個人還在。暗暗送了口氣,還好,他在!

忍足輕手輕腳的走出臥房,直接面對的就是出於黑暗中手冢的背影和不斷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黃綠□□球。原來,你還是忘不了網球!兀自倒了杯水,遞給出神的手冢。然後,從他身邊坐定。04年大使杯總決賽,瑞士天王費德勒vs俄羅斯沙皇薩芬,一場經典之作,永遠不可能覆制的經典。那年,薩芬到賽季後半段才傷愈覆出,卻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奪下幾座冠軍獎杯,一直殺進年終決賽。幾乎完美的表現,直至遇到費德勒。兩人在五局三勝的比賽中,前四局打成2:2,第五局也拖進了搶七,比分的交替上升,讓每一個看過比賽的人都會熱血沸騰,直至最後,費德勒以一記漂亮的回擊拿下了比賽。雖然那場長盤決勝以天王的獲勝沙皇的落敗告終,但是讓所有人記住的不僅僅是勝利者,更是失敗者,是兩個人共同創造了一個神話:網球史上最大的搶七比分。這不禁讓忍足想到了國三的雙部之戰,一樣的王者,一樣的過程,甚至是一樣的境遇。原來,你在以這種方式懷念你們的過去。

“如果薩芬不出現那個雙發失誤,你說結果會怎樣?”沙啞的嗓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性感。

“我從不知道手冢國光是個愛幻想的人。”時間真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我們忘記一些我們想忘記的,也可以讓我們愛上原來我們不愛的。忍足不願去想為什麽自己會對此時的手冢格外在意,好像不是因為嫉妒,自己從未因為沒有和跡部之間有過經典時刻而嫉妒任何人;好像也不是愛慕,自己和跡部之間早在高中畢業時就已經畫上了省略號,不願去深究,所有耗費腦細胞的事,忍足都不願去探討。刻意選擇了忽視,卻忘記了畫面的當事人中不止一方,或許另一方才是讓自己不安的源頭。

“明天有空嗎?一起去教堂吧!”手冢放下遙控器,比分定格在6:6。“看完記得關DVD。”

“餵,你這是邀請嗎?”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忍足這才反應過來,手冢極少和自己一起行動,雖然那時兩人已經同在一個屋檐下4年了。

“你可以選擇拒絕。”冰冷的話語不帶任何感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