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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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館長?徐副館長?”辦公室裏響起女助理略帶沙啞的嗓音, 室內的空調打得很低, 人一進來就直打冷戰, 但靠在座椅上低頭睡著的男人不知道夢到了什麽,滿頭大汗。

盧青抽了兩把餐巾紙, 疊得方方正正捏在手裏走了過去。她做了三年的秘書, 從來都是一身筆挺西裝的中性打扮,她不需要像別的女秘書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用以取悅年輕的上司,因為她的上司對女人絲毫不感興趣, 這一點, 她第一天就職時就被毫不避諱地告知。

整個蜀陽博物館因為一周前在明坊發現的那批文物, 已經熬了五天的通宵,館長去上頭開會遞交報告,文物搜尋和保護工作由副館長親自開展操持, 這批文物的出土量和年代價值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註,所以上頭很重視, 館內更是忙得人仰馬翻有如前線戰場。

午休時間已經過去半小時, 前線勘測的專家已經陸續到達會議室。

“副館長。”盧青在椅背後站了近五分鐘,再次出聲。

旋轉靠背椅猛地震了一下, 差點向後傾倒,盧青眼疾手快地托住,關切出聲, “又做噩夢了嗎?”

回答她的是漫長的沈默,久到盧青幾乎以為上司又睡了過去,正欲開口報告外面的情況, 椅子轉了過來。

“幾點了?”連續的熬夜使人疲憊到極點,連聲音都變得嘶啞,徐泗揉了揉眉心,摸到滿手心的汗水。

盧青遞上一早準備好的餐巾紙,“近兩點了,王教授他們帶著各自的副手已經到了。”

她觀察副館長的表情,眼神迷茫,找不到焦點,青白的臉色和下壓的唇角顯示出他現在的情緒糟糕到極點,程度堪比博物館失竊。

徐泗深呼吸兩口,胡亂擦了兩把汗,把濕透的餐巾紙團吧團吧扔進了垃圾桶,甩了甩頭,接著彎腰摸索,把隨便扔在桌子角落的無框眼鏡撿了起來,眼神頓時清明了許多,“走吧,會議兩點整開始。讓我先去看看我可愛的寶貝兒們在照片裏長什麽樣子。”

盧青的嘴角漫出笑意,這個剛剛過完33歲生日的男人之所以年紀輕輕就能坐到副館長的位置不無道理,除卻格外的人格魅力,就是這種從來不把任何情緒帶到工作上的魄力,很多資格比他老的同事老奶奶都不扶就服他。

第一次的實地勘測結束,根據專家的匯報和意見整合,徐泗決定隔天跟著一起去查看查看,專家們對徐副館長這種時不時要求同行的要求已經見怪不怪,大家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特別愛折騰自己,也就一口答應了,只是苦了周末約了相親的盧青也要被拖著一起下鄉。

徐泗像是什麽都規劃完畢之後才想起來這檔子事,出於對下屬的人道主義愛護,他禮貌性地說了一句,“青青啊,你不是要相親嗎?要不周末就別去了吧?回頭伯母又要說我耽誤……”

沒想到的是,盧青這個平日裏的工作狂這次居然一口回絕,“好啊副館長,那我明天就不去了,唉呀,你也知道,家裏催得緊。”

“誒?盧青青,你怎麽能這麽三言兩語就放棄組織了呢?你的奉獻精神呢?黨在看著你,人類文化遺產和精神瑰寶在看著你——”

盧青本人已經一溜煙跑遠。

徐泗望著她毅然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搖頭嘆息,看來工作狂的陣線又少了一位盟友。

“叮鈴”,手機傳來一條短訊。

盧青:“頭兒,外面下暴雨。記得打傘!”

徐泗腳步一轉,去辦公室拿了他的大黑傘,等出了大門,才發現像這種風力十足的暴雨,打不打傘基本一個樣兒,頂多呵護個發型。

等他好不容易挨到了館裏給他配的那輛過時大眾車跟前,一進去,發現全身已經濕透,打開冷氣,連打三個噴嚏。

他發動車子,駛出地上停車場,這才有空回想起午休時間做的那個夢。

算起來,距離他大學畢業整整過去了十年,其中因為墜樓傷到腦袋昏迷了一年半的時間,住了兩年的院,醒來之後,他就經常做這個冗長的夢,長到牽扯了幾生幾世,腦袋裏還住進了一個系統。

十年來,除了度數日漸加深的近視,他收獲最多的就是這個夢。

他曾經看過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試圖從各個角度深度剖析他的夢境反應出現實中的他所面臨的壓力和困惑,剖析來剖析去,那位醫生最後說了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他說,“徐先生,你相信命運嗎?”

媽的,什麽狗屁庸醫!徐泗又打了個噴嚏。

手機鈴聲響起,他順手按下免提,徐女士抱怨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到哪兒了?是不是剛出發?怎麽又加班?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從你那兒過來又堵,你就不能提前一點兒?這個工作累死人不說還不掙錢,咱不幹了!”

“哎呦老母親,我不幹了你養我嗎?”徐泗打趣。

對方沈默了一陣,突然語不驚人死不休,“那你趕緊給我嫁人!找個有錢的相夫教子去!”

自從跟徐女士出了櫃,這位媽媽從強烈抵觸到慢慢接受順其自然,花了太久的時間,現在已經到了能隨時隨地開玩笑的地步。

徐泗推了推眼鏡,笑出了聲,打了一把方向盤,“沒想到啊沒想到啊,咱們徐女士……”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厲刺耳的響聲,眼前突然掠過一道白色人影,徐泗猛地踩了一腳急剎。

“怎麽了兒子?”手機裏傳來徐女士驚慌失措的詢問。

“沒事,媽,差點闖了紅燈,我先不說了,在開車呢。”說完掛斷了電話,拉下手剎,打算下車查看究竟,他剛剛似乎感覺到了碰擦聲,因為暴雨天能見度不高,他行駛的速度非常低,按理說不會撞到貓貓狗狗。

然而還沒等他拉開車門,有人卻先他一步拉開副駕駛車門,貓腰鉆了進來,帶進一車的雨水。

徐泗悚然一驚,怎麽的?大雨天的遇上搶劫的了?

眼看著那人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掏什麽東西,徐泗連忙舉起雙手,“兄弟,不要掏家夥,有話好商量,我把身上所有財物都給你。”

聞言,那人擡起臉,徐泗立刻低下頭不去看他,怕被歹徒殺人滅口。

“額……你誤會了,我只是把錢包拿出來,想讓你方便的話送我一程。”

車內一陣沈默的尷尬,徐泗把高舉的雙手放下,悻悻地擦了擦鼻子,這才敢轉頭去看他。

“你這人,攔車的方式有點特別啊……”

那人把濕透的劉海往後一撩,水珠撒到車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五官,他沖徐泗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這一帶根本攔不到的士,過往的車輛中就你開得最慢。”

徐泗目光閃了閃,別開眼睛,發動車子,“錢就算了,你要去哪裏?”

“華天酒店。”那人聽見徐泗答應捎他一路,聲音裏染上喜色,“你跟我順路嗎?”

徐泗想說一點都不順路,但話到嘴邊在牙關轉了轉,又被他吞了下去,“算是順路吧。”

反正地球是圓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怎麽著都能繞回去,怎麽著都能順路,沒毛病。

那人也不計較他的話裏的“算是”是什麽意思,低頭開始玩手機。

徐泗用眼角的餘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心想,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巧的事嗎?這人攔個車都能攔到我?十年的時間真長,徐泗不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變化,但這人似乎變了很多,帥氣依舊帥氣,卻不似以往那樣鋒芒畢露,棱角分明的鉆石終究會在時間的洗禮下變成圓潤內秀的珍珠,只是……做事還是一如既往的莽撞。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玩手機的人擡起頭,忽然出聲。

“我長著一張大眾臉。”徐泗彎起嘴角。

“這麽帥的大眾臉可不多見。”

“哈哈哈哈,謝謝誇獎。”

那人繼續低頭擺弄手機,過了半晌,他把亮閃閃的手機屏幕湊到徐泗跟前,紅燈前徐泗踩下剎車,扭頭看過去。

屏幕上,是徐泗跟他的合影,當時的徐泗年輕有朝氣,笑得有點拘謹別扭,當時的蕭景一只胳膊摟著他的肩膀,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在大學畢業典禮上。

這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雖然對於徐泗來說,他對隔壁系的這個男生簡直了如指掌,但蕭景對他卻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徐泗的名字。那天,徐泗鼓起勇氣上前,支支吾吾地想要跟校草合影,校草爽快地答應了,由於後面還有一排小女生嘰嘰喳喳焦急地排著隊,給他的時間並不多,所以徐泗笑得很倉促。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徐泗挑了挑一邊的眉,表情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好久不見,蕭景。”

“好久不見,徐泗。”

徐泗一邊的眉挑得更高了,“你居然還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出名。”蕭景笑了,“至於是因為什麽出名……”

徐泗臉上有些掛不住,“大概是風流成性,渣男。”

蕭景歪著頭想了想,“可是我沒覺得你風流……我一般看人很準。”

“那你還真是看走眼了。”徐泗無奈地笑了笑,餘光瞥到右邊人的小臂,心裏猛地一跳,“你……出血了。”

“嗯,剛剛攔你的車蹭到的。”蕭景不在意地甩甩胳膊。

“你等等。”徐泗開了雙閃,在路邊停下車,冒著雨打開後備箱,又冒著雨回來,雨水糊滿了他的眼鏡,他摘下來在襯衫上胡亂擦了擦,“我這兒常年備著急救箱。我找找紅藥水。”

一陣乒乒乓乓的翻找聲之後,他如獲至寶,“找到了!我就說我記得買了的,不知道有沒有過期,我先看看保質期,啊,對了,給,這裏有生理鹽水,你先自己清洗一下。”

然而對方壓根沒有響應他的要求伸手接過生理鹽水,徐泗疑惑擡頭,蕭景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桃花眼裏含著笑意,把徐泗看得微微發怔,心跳加速。

蕭景接過透明小瓶子,指尖若無其事地刮擦到徐泗的掌心,他打開瓶蓋,若無其事地問道:“你還喜歡男人嗎,徐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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