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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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泗顫了顫睫毛, 不動聲色地拉過他的手臂, 用棉簽沾了生理鹽水, 替他擦拭傷口上的血漬和汙水,動作不輕不重, 不疼不癢, 一如他說出的話,“都這把年紀了,誰還會談喜歡?”

“這可不像當初跟男友相約跳樓的你啊。”蕭景眼中閃過失落, 嘴上依舊揶揄道, 手臂上頓時一陣刺痛, 徐泗加重力道按了兩下,蕭景皺皺眉,沒有任何不悅, 話鋒一轉,“那之後, 我去找過你。”

徐泗有點詫異地擡頭, 其實不怪蕭景誤會,當初那次烏龍事件鬧得挺大, 還登了報紙頭條,那些嗅著鼻子尋找大新聞的記者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他和那個龜孫子安上了一頂大帽,說什麽不堪社會和輿論的重負, 這對忠貞不渝的大學戀人選擇用最極端的方式向世界宣告同性之間存在真愛,他們飽受歧視別無他法,只能用生命發出抗議, 並由此,推動了社會話題,大聲譴責恐同者並呼籲同性戀平權法案的落實,最終竟然引發了不小規模的高潮。

徐泗那個時候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是非曲直全憑那個龜孫空口白牙胡扯,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事情早就石沈大海,大眾早就習慣性地選擇遺忘,他再想辯駁也無濟於事,只好順其自然,如今再被提起,除了膈應,也再沒別的情緒波動。

“那件事……說來話長。”他清洗完傷口,開始塗紅藥水,“不過,沒想到你也來病房看過我?”

“嗯。”蕭景看著紅色的液體被棉簽沾染,再一點點染上自己的皮膚,“剛好碰到你的那位也在病房。”

“大概是因為愧疚吧。”徐泗聳肩,徐女士說那龜孫有段時間天天守在病床前,守了一個月熬不住了才離開。

“我當時還祝福了你們倆。”蕭景笑了笑,徐泗分不清那個笑容裏夾雜著什麽情緒,看著有點苦。

“不過看樣子,我的祝福並沒有奏效,你現在似乎是單身。”

你的祝福要是奏效了我才苦逼……由於沒有繃帶,徐泗給他貼上了幾道創口貼,看來看去還是有點不放心,“我這裏有消炎藥,你帶回去,記得吃。”

蕭景默不作聲地接了,也不把那一小瓶消炎藥放進口袋,就這麽攥在手心裏。

徐泗重新發動了車子,駛上主幹道,雨勢小了些,車速也提了起來。

徐泗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意外的相逢似乎點燃了他行將就木的心火,但是當他看到蕭景左手無名指上的一只樸素的銀色素戒時,那團火又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微弱的火苗都沒有掙紮著撲騰兩下,就毫不猶疑地熄滅了。

十年過去了……蕭景要是結婚得早,孩子估計都能打醬油了。

他自嘲地勾勾唇角,把車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飯店門口。

“這把傘給你。”他從後座把那把大黑傘抄過來塞進蕭景手裏,又叮囑他記得吃消炎藥,等了一會兒,對方還沒下車,他投去疑問的目光,怎麽?要我幫你拉開車門嗎?

蕭景斜著身子握著傘,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目光中雜糅的情緒令徐泗頭皮發麻,讓他分分鐘懷疑蕭景可能是個基佬,如果不是他明確記得他曾經放言自己有個青梅女友,不接受其他任何表白的話。

“你……”徐泗緊了緊方向盤,“要跟我交換一下微信嗎?方便以後……”

蕭景二話不說,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那速度絲毫沒有之前磨磨蹭蹭不下車的猶豫。

原來是想交換聯系方式又不想主動開口,所以才一直僵著的?徐泗失笑,接過他的手機。

“以後常聯系,老校友。”把手機塞回去,蕭景看了看手機滿意地下了車。

徐泗剛剛把車子開出酒店暫停區,微信就叮咚一聲。

頭像是這個人一如既往喜歡的海綿寶寶,徐泗點開。

蕭景:今天謝了,路上小心。

徐泗把手機揣回兜裏,掉個頭,原路返回,回了徐女士那裏。

一進門,徐慧正在把重新加熱的飯菜從微波爐裏端出來,徐泗看看手表,已經晚上八點半了。

聽見房門的動靜,徐慧抱怨,“可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哎呦,我都快餓死了。想你了老媽~”徐泗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順便在臉頰上親了一口。

吧唧一聲,徐慧笑開了花,嘴角忍不住上揚,說出的話卻仍舊是嫌棄,“給我閃開點,沒看到我手裏端著湯呢?去去去,去洗手。”

徐泗嘿嘿笑了兩聲,從她手裏接過濃白的鯽魚湯,轉身去洗了手,坐下就開始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像是頭天從監獄裏放出來一樣!”徐慧從他背後經過,大力地拍了一掌他的後背,差點把他口裏塞滿的米飯拍出去。

徐泗哎哎呦呦,“媽,你這鐵砂掌威力不減當年。”

“那是,廣場舞不是白跳的,晨跑不是白鍛煉的。說到身體,我可比你強多了,看你這副病懨懨的瘦貓樣。讓你搬回來跟我一起住非不聽,三餐又不好好吃……”

徐慧一端起飯碗就開始嘮叨,徐泗樂呵呵地聽著,自從他受傷醒過來,他跟徐女士就沒再吵過一次架,翻過一次臉,可以說是母慈子孝,其樂融融,誰說嘮叨不好呢?聽多了還能聽出節奏感。

“聽到了沒!”徐慧見他一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敷衍模樣,反手又是一巴掌。

“聽到了聽到了,我也想搬回來跟你一起住,有個免費的保潔阿姨多好啊,但是老媽你也不擔心打擾我的二人世界?”徐泗翻了翻眼睛,把一塊剝了殼的蝦放進徐慧碗裏。

“哎呦呦,你還有二人世界?可別逗我了,就你這工作忙的,哪有什麽心思談談小戀愛?我看你還是多攢點錢自己養老吧。”徐慧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徐泗撇撇嘴,正打算去添碗飯,手機響了。

蕭景:到家了沒?

徐泗又坐回來,對著手機發了會兒呆,琢磨來琢磨去,正在輸入的字樣維持了很久,最後發出去兩個字:到了。

對方也一直是正在輸入的狀態,徐泗盯著那幾個字,腰板僵直,然後他收到了一個字:嗯。

……

“嘖,我怎麽看著有情況?”徐慧察覺到兒子深鎖的眉頭,緊繃的臉色,那種盯著手機屏幕的緊張感她坐在桌子對面都能感覺到。

“沒什麽。”徐泗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捧起飯碗扒拉兩口,結果發現碗空了,一擡頭,就撞上徐女士意味深長似笑非笑的眼神,莫名有點心虛。

“緣分到了,就要抓住哦兒子。”徐慧鼓勵道。

徐泗齜著牙笑了笑,不是我不想,可是人家是已婚人士啊……

洗完澡,徐泗躺在床上處理完工作,已經將近十二點,他懷著一種奇異的心情打開手機,翻起蕭景的朋友圈。

此人更新朋友圈的頻率可以說是非常低下了,一個月發一條,有時候甚至半年才發一條,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莫名其妙的語句。

最新發的一條是今天早上的:我回國了,好久不見。

半個月前的:意外從教授口中聽到曾經心心念念的名字,像是玩兒擊劍時被重重刺中,輾轉反側一夜,我決定回去。

越往下翻,徐泗一種隱秘的猜測越清晰,叫囂著闖入腦際,似乎……沒有秀恩愛?沒有曬結婚照?更沒有曬娃?看他發的那些動態,好像是在暗戀別人?這麽說……是單身?!

這一認知一旦形成,就如星火墜地,瞬間燎原。

他興奮地手指都在顫抖,按了好幾次才戳中頭像,編輯了數次,刪刪改改,他問:蕭景,你還是單身狗一只嗎?

嗯,語氣很好,詼諧中透著揶揄,符合朋友間互相打趣的設定,嗯。

捧著手機轉了個身,不知道為什麽,有種等待最終審判的焦灼感,他深呼吸兩口,坐起來,曲起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搖晃著身體點著頭,下巴磕在堅硬的膝蓋骨上都磕出了紅印。

過了有五分鐘那麽久,叮咚聲再次響起,徐泗迫不及待點亮屏幕。

蕭景:汪。

這個人……怎麽能……這麽可愛呢?!徐泗在床上打了個滾,滾完發覺自己的行為有點幼稚,他咳嗽兩聲鎮定下來,撈過手機再想發消息時,蕭景先一步發來了。

“你還不睡嗎?明天還要趕飛機。”

他怎麽知道我明天要起早趕飛機?我說過嗎?大概吧,先不管這個,他按鍵如飛,“我看你無名指戴著戒指,以為你孩子都可以喊叔叔了。”

等了一會兒。

“沒有,那個戒指十年前就戴上了,我自作主張戴的,希望有一天能親自為那人帶上另一只。”

徐泗驀地一陣心酸,有些唏噓,“有暗戀對象?”

“有。”

一個有字讓徐泗退卻了,他現在都搞不清蕭景是彎是直,再試探下去恐怕自己就露餡了,但是他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該回什麽,是祝他早日追到心上人,還是勸他看開點,追了十年都沒追到希望也不大了。

聊天對話停在這裏,氣氛有點尷尬。

蕭景率先打破沈默:你想看看我的暗戀對象是誰嗎?

不想……徐泗的心臟一陣緊縮,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可以啊,來讓我看看是哪位美顏盛世。

對方沈默許久,應該是在找照片。

徐泗腦袋放空地等著,等到叮咚聲起,他機械地點開圖片。

瞳孔微微放大。

照片上是一個側影,地點是大學階梯教室,照片中的人坐在前面第三排,正趴在桌子上睡覺,照片拍的就是這麽一張半張臉的模糊睡顏,那人在課上睡得格外香甜,壓根預測不到他即將被歷史老師點名起來回答一個聽都沒聽過的狗屎問題,然後被老師趕出教室。

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像是有個毀滅全部的定時炸彈在他的世界爆炸,一幕幕的記憶洪水般湧進來,徐泗的所有認知裏被席卷得只剩下三個字:這是我。

這tmd是我啊!蕭景暗戀了十年的人是我嗎?他不是直的嗎?他的青梅女友呢?木著一張“臥槽”臉,他楞了不知道多久,小小的房間靜謐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直到手機鈴聲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

徐泗隱約猜出是誰,他的微信號跟手機號關聯。

他接起電話餵了一聲,對方保持著長久的沈默,徐泗只能聽到他沈重的呼吸聲。

“我想見你。”蕭景開了口,嗓音低沈,四個字像是花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徐泗立刻蹦起來,歪著頭,聳起肩膀夾著手機,一邊套衣服一邊說:“你等我。”

說完掛斷電話,拿了鑰匙就往外沖。

聽著手機裏傳來忙音,蕭景緊緊攥著手機,全身的血脈都在鼓動,心臟撞得肋骨生疼,他……他終於說出了自己藏了近十五年的秘密,從半個月前在教授那裏偶然聽到徐泗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這股渴望就從來沒有停息過。

現在如願以償,他生出一種解脫和欣喜。

當年他不敢說出口,他知道徐泗私生活混亂,也不太把感情當回事,所以雖然經常接收到他暧昧的目光,但總以為是自己自作多情,畢竟……那人對很多人都那樣,男的或者女的。他怕自己的感情受到輕視,被冷嘲熱諷,他曾經無意中撞見過徐泗回絕別人時的冷言冷語,那個神情那個語氣,同樣的事情加諸在自己身上,他不確定自己能一笑而過。

那時候,自己心有所屬,但找他告白的女生一波又一波,實在無力招架之餘他只能撒謊說自己已經有女友,用以避免過多的騷擾,誰知道這件事就這麽一傳十十傳百地傳了出去,那之後,徐泗連暧昧的眼神交流都杜絕,他知道一切都沒有希望了。

等他終於煎熬過四年,臨近畢業,他突然想托盤而出,不給自己後悔的餘地,卻突然發生了跳樓事件,震驚之餘,他只能拾起自己碎得一塌糊塗的心,強撐著去醫院看望他,還無奈地送上了祝福。

那天他買下了一對對戒,飛去了別的國家。

蕭景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稍微移開點,那裏已經印下比周圍皮膚都要白上一個色度的戒印。他把行李箱翻開,從夾層裏翻出那只深藍色的戒指盒,打開,白色的燈光下,剩下的那只嶄新的戒指泛著銀光,靜靜地立著,在素白的戒托上投下黑色的陰影。

手機的叮咚聲響起。

小鼻涕:房間號。

他捏緊了戒指盒,揣進兜裏。

等他氣喘籲籲地從樓梯下來一路狂奔,在門口發現換了身衣服又濕透的徐泗時,所有的情緒都奔瀉流出,融進了夜幕,化進了雨中,凝固在沒有打傘立在雨中的人身上。

穿過雨幕,視線直直地相撞糾纏,平靜的海面下翻騰著洶湧壓抑的洋流,沒有多餘的話語,他們就這麽對視著,隔了十年的時間,再次看到這樣一雙眼睛,當年激動得難以自已的心情故態覆萌。

蕭景忘記打開那把黑傘,就這麽抓著傘沖到他跟前。

“我叫徐泗。徐徐圖之的徐,涕泗橫流的泗。”雨水沖刷著徐泗的臉,他撩了把貼在額頭的濕發,擡起頭,目光如刀子般深刻地望進蕭景的眼睛,“考古系的蕭景同學,我暗戀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他媽忘記到底多久,我是個男人,你也是個男人,但是我想跟你過一輩子,你能接受我嗎?”

這是十年前徐泗想對他說的話,一段自我介紹加告白,他熟稔於心。

蕭景的脊背似乎顫了顫,黑傘從他手中脫落,濺起水花,他張開雙臂,緊緊地擁住面前的人,身體因為激動而發燒,沿著脊椎一直燒到他的腦子。

“你搶了我的臺詞。”蕭景在他耳邊,氣息不穩,“我連戒指都準備好了。”

他掏出戒指盒,單膝跪地,撲通一聲引起周圍路人的註視,所有從車裏下來撐著傘進入酒店的人都停下了匆忙的腳步,酒店門口也早就圍了一圈人。

“我錯過了十年,不想再錯過你生命裏任何一秒,讓我待在你身邊,好不好?”溫柔的聲音浸潤著雨水,簡直能融化每個人的心。

打開的戒指盒裏,那枚戒指並不是什麽花紋都沒有,上面有六個點,點連成線形成一個小小的六角星。

徐泗揚起微笑,伸出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部分正式完結啦。這篇文3月12號發出第一章 ,今天是8月1號,前後歷時四個半月,中間斷斷續續因為各種原因斷更一天或兩天,感謝所有陪伴我一同度過這四個半月直到今天的小可愛們,你們真棒。

其實這篇文到目前為止受到的差評不少,這是我第二本書,雖然不完美,依然存在太多的瑕疵,但是比起上一本,我做到了一本比一本好的承諾,個人覺得自己有在進步,不怕寫的爛,就怕止足不前,我也在全方面地學習著如何寫的更好,希望為你們帶來更好的小說。

下一本的大綱已經在擬定中,兩個主人公一個流氓痞壞武力值嘴炮值max,一個尖酸刻薄偶像包袱三噸重,希望下本書依舊可以看到你們!~

此文可能還有番外二三四五篇,麽麽紮~唔……最後不要臉地求一發作者收藏,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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