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傑醒過來的時候，奇犽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打了個哈欠，在尚且留存著奇犽味道的被窩裏來來回回地打了兩個滾，這才帶著暖洋洋的困意起床漱洗。他叼著牙刷晃悠晃悠地踱到客廳，不意外地在早餐的盤子下面找到了一張字條：奇犽已經趕去了機場，叮囑他要把牛奶喝了，調研的時候帶夠衣服不要著涼，外面雪已經停了，但格外的冷。

牛奶——

小傑看了一眼杯壁上泛著一層奶沫的牛奶杯，撇了撇嘴。

不好喝。

他返回盥洗室，嘟嚕嘟嚕把牙膏泡沫吐幹凈。離開洗手臺的時候輕輕撥了撥，讓屬於他的綠色牙刷與放在另一個漱口杯裏的藍色牙刷朝向同一邊方向。

然後他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完了那杯溫度正好的牛奶。

這期間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訊息，來自他的老師，告知了今天的任務地點和登機時限。

友客鑫？真是巧。小傑咬了一口面包片。不知道奇犽在友客鑫的哪裏開會？說不定能遇上呢。

他被自己逗笑了，自己在想什麽呢，要是被奇犽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個普通人就糟糕啦。而且友客鑫那麽大，那種商務會議，應該都是在寫字樓商業樓裏，不會到游輪上去吧？

他熟練地收拾好餐桌，穿上奇犽給他新買的一件大衣，踩上靴子——自從和奇犽結婚以後對方就不容拒絕地一手包辦了他所有的衣飾，直言小傑的穿衣風格“連你的顏值也拯救不了”。他最後環視了一遍家裏，兩手空空離開了家。

比斯姬在機場的特殊會賓室等待，金發紅裙，顧盼生光，半點看不出來已經奔七的兆頭。她親昵地揍了小傑的上臂一拳，揍得她的學生齜牙咧嘴地呼痛，方才滿意地放下纖手，挽著他裊裊婷婷地登機。

小傑掏出手機關機，比斯姬眼力過人，一眼看到他鎖屏主屏。女獵人挑高眉毛，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地嘆口氣道：你們還在一起啊？

什麽叫還在一起……我們一直在一起啊。小傑點了點屏幕，將它關機。比斯姬你說話好奇怪。

比斯姬單手撐住秀麗的下頷，懶洋洋地瞅著她的學生：和一個普通人結婚，而且這麽久了還沒穿幫，小傑你比我想象中的能幹很多嘛。

小傑撓頭笑：嘿嘿——

我可沒真誇你！比斯姬被他不知是裝傻還是真傻的笑容擊敗，她恨鐵不成鋼地輕輕拍了他的頭一下：我說真的……獵人這個職業這麽危險，你不怕牽扯到你的伴侶？

我會保護好奇犽的。

那如果。比斯姬偏過看他的桃紅的眼眸裏流過一道光，唇角有些似笑非笑。你沒能保護好你自己呢？

小傑停了停，沒有回答。

比斯姬嘆了口氣：我還是那句話……我希望你幸福，但我更希望你離婚。

小傑低下頭，右手覆在左手上，慢慢轉動著無名指上銀亮光滑的婚戒。

我知道你的意思，比斯姬。他說。可是……

他又停頓了。可是什麽，他自己似乎也說不出來。

謝謝你，比斯姬。他最後說，對他的老師綻開粲然的帶著點安撫的笑容，像過去許多年裏他所習慣做的那樣。

比斯姬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往友客鑫的航程要花費兩個半小時，比斯姬坐在一邊敷面膜，小傑就盯著舷窗外繁覆綢繆的萬丈雲海發呆。指間的戒指被他的體溫熨燙溫暖，卻仍舊有些沈甸甸的。

比斯姬並不是第一個對他說那些話的人，幾乎他認識的所有的朋友們都或隱晦或直接地表達過他們對小傑這段感情的擔憂：然而小傑的執拗終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在他們尚且對小傑分析與一個普通人交往談戀愛的利弊之處的時候，後者已經雷厲風行地與他們嘴裏的這個普通人扯了證同了居，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候還是一如往常地臉上笑容粲然若朝陽，左手無名指上卻套上了一圈低調閃爍的銀亮戒圈，效果不啻於直接將結婚證甩在所有人臉上。

事實上他也確實這麽做了——對著他老爸。

猝不及防被兒子糊了一臉結婚證的三星獵人差點跑去和結婚證上的家夥決鬥，好在被明事理的徒弟及時制止，花費許多時間，直到現在勉強算是接受了兒子剛成年就早早步入婚姻的既定事實。所有人算是見識了小傑與他老爸如出一轍的令人頭痛無比的執拗，他鉆起牛角尖來下定決心要做的事，簡直用十二頭牛也拉不回來。

從小傑自己的角度來說，他從來沒後悔過他的婚姻。雖然這個決定下得可以說異常草率，不過在他迄今為止二十幾年的人生之中，他向來擅長為他的決定買單，也永遠不會為已經做出的決定後悔——事實上也沒什麽需要後悔的地方，奇犽那麽好，他那麽喜歡奇犽，再來十次他也會選擇握住那只伸向他的手。他只遺憾為什麽沒能早些遇見他，如果可以，希望能從更早的人生開始遇到這個人，和他分享自己經歷的一切，和他共擔他過去的人生。

雖然他也知道這不可能啦——更早的話，無論是在鯨魚島，還是在獵人考試、貪婪之島或者跟著金滿世界到處亂跑長見識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遇見的可能。也就是從忙碌的各種修行探險之中安定下來的現在，才有了驚鴻一瞥的邂逅可能。

他之所以能遇見奇犽，也只是因為當時有些想要獲取的情報，知道那些情報的人會在晚宴上出現，所以才會出現在那個晚宴上而已。如果當時他選擇了別的任務去做，大概也就不會遇見奇犽了。

說實話奇犽看起來實在很適合那樣的場合，西裝領帶、寬肩窄腰，包裹在西裝褲裏的腿長到簡直不可思議，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是黃金分割的完美比例。銀發銀眼，眉眼俊美，璀璨絢爛的華燈渲染下仿佛站在世界中心，偏偏神色懶漠，餘光掃過來的眼風疏離冷淡，仿佛註視世間萬物，又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眼。

也因為這個，小傑才沒想到奇犽竟然會主動幫他。

當時他心裏還想“沒想到這個人看上去那副樣子，其實意外地熱心呢”，在一起以後想想，沒準是這家夥那個時候就圖謀不軌了——這一點後來被本人證實了。

話說奇犽也太早熟了吧！那個時候他們倆都還沒成年啊！

在晚會上他們聊得還算投機，小傑沒怎麽和真正意義上的同齡人交流過，聊了幾句以後發現彼此價值觀意外相合，於是他們像任意一對在酒宴或是社交場合結識的朋友一樣交換了聯系方式。不過即使如此，在那個時候小傑也沒想過要繼續深交。畢竟就像他的朋友們所說的那樣，他的職業太過特殊——在調查過奇犽確實是普通人以後，為對方的安危著想，不將這份友誼加深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沒有同樣猝不及防的第二次見面的話。

他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九重高空之上，同一艘飛艇的相鄰VIP座位。小傑坐下的時候就隱約覺得身邊的人味道有些熟悉，但對方戴著鴨舌帽手撐著頭似乎是在小憩，他不好貿然確認。那一次旅途太長，足足要花一天一夜的時間，他等得無聊，最終沒留神自己也歪頭睡了過去。睡醒發現自己側著腦袋，臉下墊著個削瘦的肩膀，鼻尖那股熟悉的氣味愈發清晰了——混合了巧克力甜香和沐浴露的清冽味道，糅在一起實在是很好聞。他正迷糊間，聽見耳朵側上方傳來個好聽的聲音：醒了沒？

又低又磁，近距離又恍惚抵消掉了聲線裏特有的清冷，變得柔和起來，轟得小傑一時間找不著北，懵了足足三秒才知道要擡頭，正對上奇犽銀色的眼睛和俊美到無法挑剔的臉。綢繆遼闊的萬丈雲海在他身旁小小一方舷窗裏翻覆逸散，飛艇穿破雲層後便直臨銀河，夜色深懶，月光卻浩瀚皎潔宛若千丈白練，輕盈如沙，映得眼前的奇犽銀色眼睛熠熠璀璨，流光浩然。

月光加成顏值殺傷力太大，小傑人生十七年來第一次遭受如此暴擊。他猛地直起身子，向來不拘小節愛打直球的家夥居然紅了耳朵，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奇犽小聲道：你枕著我肩膀睡了三個小時。都麻了。

小傑被他揶揄得不知該說什麽，只好悶頭道歉：對不起！

噓。奇犽修長手指抵在唇邊：小聲點。別吵到別人了。

小傑趕忙拿手掌捂住嘴：唔唔！

為了不吵到別的在休息的乘客，他們只能拉近距離，頭碰著頭，像兩個幼兒園午休時不睡覺說悄悄話的小朋友一樣聊天：你也要去尤路比安？去那做什麽？

小傑下意識選擇了隱瞞，即使這件事是他人生十七年間相當少做也相當不擅長的：我老師帶我去那邊做遺跡的調研。

調研？你是做什麽的？

嗯……還在讀書。小傑感到了一點點心虛，為了不露陷，他盡量轉移話題：奇犽你呢？

去做生意。奇犽輕松地回答。

啊對哦，他爸爸好像是特別厲害的商人，奇犽以後還可能要繼承家業來著。

他們繼續聊天。忘了是怎麽聊到最近新上映的一部電影，小傑隨口說了句自己還沒看過，結果奇犽出人意料又順理成章地提出了電影的邀請。

小傑其實沒怎麽和別人一起看過電影，在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間，除了十二歲前在鯨魚島上偶爾會陪提出約會邀請的大姐姐到都城裏去做一些情侶約會的時候看過一兩場電影，基本上連電影院的門也沒邁進去過。當時的他並不知道向他提出邀請的另一方也是如此，甚至比他更過分，家中就裝修有最豪華的私人影院，所以對方根本就沒試過和別人在到處是人的電影院裏看過電影。但不論如何，盡管奇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提出了這樣的邀請，小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接受，他們還是成功達成了第一次約會的預定。

下了飛艇以後約了時間，這一次聯系方式終於不再是擺設了。小傑同奇犽揮別，兜頭鉆入人潮之中，在一片人山人海之中成功與比斯姬會和，前去完成老師一年一度交給他的任務——抓到獵人協會派發的新一屆通緝令上最窮兇極惡的殺人犯，目前在尤路比安大陸逃亡。

這樣的任務小傑做得還算駕輕就熟。剛開始做類似的任務的時候他焦頭爛額，後來慢慢摸索總算找到竅門。成功通過蛛絲馬跡找到目標，經過一番周折後將殺人犯抓捕交給老師帶去陷阱塔收押，小傑自己趕往佩京，總算在約好的時間內趕到了那個約好的電影院前。

他到的時候還有點微喘，畢竟驟然做前一小時還在一個國家追捕殺人犯並打了一架後一小時便全速趕往另一個國家去赴約這種事還是有點累人，毋論這兩個國家完全是在大陸的兩端，即便是小傑這種程度的獵人也還是忍不住要喘上幾口氣。

奇犽已經到了，一身風衣倚著燈柱，長身玉立側臉俊美，惹得來來往往的女人都在或多或少地看他。小傑停下來，站在遠處喘勻了氣，才走過去打招呼。奇犽直起身來笑著回應，一手遞給他電影票，一手將襯衫領子往裏折了折。

後來小傑想想這場約會還是太突如其來，簡直像場倉促的颶風似的，兩個第二次見面的人，第三次見面就是在約會的電影院裏——雖說他當時根本沒意識到這是場約會；而且一方當時還是剛做完追殺與打架這種劇烈活動，心跳都尚未平覆到正常範疇，咚咚咚地差點從喉嚨口跑出來。

噢，當時是他太遲鈍，現在的話，當然知道那是因為和奇犽在一起所以才會心跳加速——畢竟對方在看電影的樣子實在是很好看，屏幕熒亮的光淺淺沐在他身上，他側顏輪廓完美流麗，神色淡然，睫毛長如蝶翼，偶爾註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看過來，眼眉便輕輕一彎。

如果是現在的話，他笑完還不會馬上轉回去，會伸出手來扣住小傑的手，仗著黑燈瞎火大家都在看電影，把玩他的手指，描摹他的掌紋。直到小傑沒好氣地扣緊他的手示意專心看電影，他才會眼中帶著笑轉回去。或是幹脆裝不懂他的意思，另一手摸幾顆爆米花遞到小傑嘴邊，專心投餵。

簡單說來，這麽多年下來小傑和他的伴侶一起看過這麽多場電影，細數下來居然只有他們一起看的第一場電影對方最安分也最認真；後來看的那些電影，基本上在期間都要做些什麽無傷大雅表示親昵的小動作。

他們第二次看電影和第一次看之間的時間隔了蠻久，那個時候他們正處暧昧期，牽牽手投投餵什麽的其實也算正常。不過小傑剛開始還有心思心跳一下，後來看電影看得入迷就被他弄得不耐煩了，心想這算什麽，幹脆一把把他揪過來在他嘴上咬了一口，他才像石化了似的消停，手心裏滲出了小小一層汗。

小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表現得都相當雲淡風輕游刃有餘的家夥其實也會害羞，而且一害羞起來十分驚人，燈亮起來的時候小傑簡直驚呆了。這家夥本就生得白，臉紅起來染得臉頰耳朵全紅了，牽在一起的手心又燙又熱，偏偏又不肯松開他，指縫裏都是細細密密的汗。

一散場奇犽便站起來，拉著小傑就走，小傑跟在他身後看他紅彤彤的耳後，心裏的驚奇簡直沒法用言語描述。他不是沒見過奇犽不好意思，不過從沒見過這種程度的害羞，本來他心中還是相當坦然的，看到他這個樣子，不知為何他自己忽然好像也被他傳染了，有點拘謹起來。

奇犽一路把他帶到個僻靜無人的地方，才松開他的手，轉過身來。

他白凈面容上紅暈尚未褪去，小傑心想這家夥害羞起來怎麽這麽要命，忍不住要回想一下以前相處過程中是不是在沒註意到的地方這家夥也有悄悄害羞。還沒等他思考出個結果來，奇犽靠近了他，手撐在他身後的墻壁上，將他們的距離猝然拉近到了一個呼吸相聞的程度。

誒，這難道就是雷歐力說的壁咚？小傑的思緒無法控制地發散了一瞬間，很快就無法繼續走神了。他全身肌肉繃緊，像是即將進行一場性命攸關的危險決鬥一樣，不過他並不恐懼，只是心臟悄悄怦怦怦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加速起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麽要發生了，而他對此樂見其成——不然他也不會在電影院裏那麽幹了。

奇犽臉仍舊紅紅的，雖說拉近了距離，卻沒有做出進一步的舉動，像是還在猶豫。這個時候他看起來倒是像一個十七歲的青澀少年了，往常那副駕輕就熟的模樣老讓小傑覺得這家夥沒準已經談過很多場戀愛了，心中還有點謎之不爽。看到他這幅模樣，他心裏倒是有點詭異地平衡，一時間卻又柔軟了下來。

他心裏生出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奇犽……好像喜歡我喜歡到不行的樣子。

這個想法未經求證，卻取悅了他。小傑幹脆地揪住奇犽的衣領，像他剛剛在黑燈瞎火的影院裏做的那樣，覆住了奇犽的嘴唇。

奇犽像通電了似的輕輕一抖，又像被再次石化了似的僵住了。

不過接下來要怎麽辦，其實小傑也不清楚。他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沈默了會兒，小傑才感到奇犽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含糊地道：把嘴張開。

他遲疑地張開嘴，不屬於他的柔軟舌尖滑了進來。火騰地從耳後燃燒起來，一路燒到臉頰，越燒越旺，完全沒有停下來的勢頭。小傑過了好久才想起來要呼吸，鼻腔呼出灼熱的氣去，差點沒把自己給憋死在窒息裏。他們生澀地接吻，彼此都燒紅了臉，這個時候小傑確實地感到他和奇犽一樣，還是個完全沒有戀愛經驗的、不知所措的十七歲的少年了，而且……

他果然就像他所想的那樣，非常、非常地喜歡奇犽。

所以……

所以呀。

二十二歲的小傑看著飛艇舷窗外密麗繾綣的蒼茫雲海，用戴著戒指的那只手撐住了下頷，輕輕親吻了他的戒指。

他轉過頭，突兀地對他的老師說：“比斯姬，我果然還是沒法做到。”

比斯姬被他嚇了一跳，面膜差點從臉上掉下來：“什麽？”

小傑笑了笑。

我還是不後悔和你在一起。

我曾經對你承諾了我會永生愛你，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喜怒哀樂，我都要和你一起度過才行。

為此，我不惜付出我的一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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