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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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伝えたい言葉-藤田麻衣子

奇犽並不知道在飛艇上的小傑一個人將他們的交往流程回憶了一遍,他正懶洋洋地靠坐在咖啡館的椅背上,軟融的雪光透入他旁邊的落地窗,在他身上拉開一半的陰影。他微低著頭,劈裏啪啦地在平板上打字,忙著吵架。

死胖子:任務目標的信息我已經發給你了,死阿奇,趕快去做!不然大哥要罵我了!

奇犽:嘖。你還有個手辦羈押在我這兒記得麽。

死胖子:……靠!你要對我的綾波麗做什麽!我告訴你阿奇,要是你敢動我的手辦一根汗毛,我馬上就告訴大哥和媽媽你現在住哪裏。

奇犽:如果你敢,我能保證下一秒你的手辦就會化成焦炭。

相互威脅相互厭惡相互利用是他和糜稽的常見相處模式,對面的死肥宅罵罵咧咧,勉強服了個軟:你不會還和那個普通人在一塊吧?

奇犽懶洋洋地道:再過四天是我們的結婚四周年紀念。

被弟弟秀了一臉恩愛自己卻連女孩子的手也沒牽過只能沈迷手辦與模型的揍敵客二少爺:……想不到你還挺長情的。他幹巴巴地說:當年我還以為你只是一時興起呢。

奇犽回了一聲嗤笑:不勞關心,我們的感情非常穩定。

我就奇怪了,你到底哪根筋搭錯了對著一個普通人這麽深情?

你管得著麽。奇犽回道。

我才懶得管你!透過屏幕都能感到糜稽一字一句燃燒起來的憤怒:什麽時候死在外面就好了!我要去寫程序了!你去談你的鬼戀愛吧!

奇犽將平板放下,看了眼落地窗外林立高樓間來往人群,這座城市喧鬧繁華,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絡繹上演百態眾生。昨晚一夜之間積落在柏油馬路上的雪已經被全部清掃幹凈,除了路燈的燈盞上尚且落著厚厚的雪,這座城市再沒有任何落過雪的痕跡。

他又戳了戳平板,掃了一眼糜稽發過來的訊息,指尖一動,將它們全部刪除。

其實就像糜稽說的那樣,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沒想過他會如此鄭重地向一個普通人交付他的整顆心臟。

或者換另外一個說法,他以前從沒想過一個和他完全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人有一天會成為他的心臟,成為他最重要的寶物。

如果是與小傑相遇以前的奇犽的話,一定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來聽。

奇犽生命裏重要到絕對不能退讓的人寥寥無幾,妹妹是一個,愛人是另一個。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什麽。可這就是他最後的底線,是他的整個世界。他曾經對他自己發過誓要保護他們。如果有人膽敢傷害他重要的人,他拼盡他的一切也要讓對方感受到來自地獄最深層的恐怖——即使那是他其他的家人也是一樣。

在奇犽迄今為止的人生裏,他經歷過很多性命攸關的危險時刻,卻只親手打過三次至關重要的戰役。

對象都是所謂對他寄予厚望的揍敵客家人。

第一次是在他十三歲的時候。

奇犽厭倦了永無休止的殺人、修煉,荒蕪冷漠橫亙著幽幽冷風的枯枯戮山,所以他揍了糜稽,打傷了基裘,一個人離家出走,隨便去參加了獵人考試並獲得了獵人執照。但緊接著他的大哥伊爾迷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要求他回家去——當時他根本找不到想象中的正常世界的樂趣,獵人考試也簡單得要命根本勾不起他的興趣,即使想要克服對伊爾迷的恐懼反抗他也找不到理由,只能不甘心地回去領罰。

這一次是奇犽輸了。

第二次是他十七歲剛和小傑結束了暧昧期,開始交往的時候。

發現奇犽居然悶聲不響地和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弱者”確定了交往關系的時候,席巴沒有表態,基裘則是尖叫著要求伊爾迷“馬上、現在、立刻找到阿奇把他帶回來”——這些都是糜稽後來偷偷和奇犽講的,用來換取了一年份的薯片。

當時伊爾迷是在奇犽出任務的期間出現在他面前的,悄無聲息地站在深巷之中,一如既往像個來自深淵的黑發的幽靈,瞳孔沒有任何光澤,語調也沒有一點抑揚頓挫。

伊爾迷要求他馬上回家去,而奇犽理所當然地斷然拒絕了——這和他十三歲的時候不一樣,他已經找到了重要的絕對不能放棄的東西和他自己的歸宿——與那座一年四季都呼嘯著陰森寒風的枯枯戮山和冰冷黑暗只有壁燈散發著一點淺光的宅邸截然不同的,仿佛沐浴在金色太陽的溫潤暖意之中的,獨屬於他的歸處。

哪怕他死都不會讓步。

伊爾迷撥了撥頭發:不要任性了,阿奇,媽媽哭了哦。

哪怕你告訴我老爸也哭了我也不會回去的。奇犽雙手插兜。我早就說過了,對繼承揍敵客家族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反正你們又不會同意我和他在一起,那你們怎麽想的也跟我無關了吧。

伊爾迷站在原地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像個精致的人偶一樣一歪頭:誒,是那個小傑讓阿奇變成這樣的嗎?

他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輕聲道:那麽,我殺掉小傑的話,阿奇就會——

他倏然一側身,閃過一道從天而降的雷霆。刺白的電光將鋪在地面上的石板擊穿,留下一個焦黑的洞。

奇犽渾身散劃過細小的電弧,銀發因為靜電作用炸起,通天的氣場平地而起,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劇烈又鋒利的罡風,吹得伊爾迷黑色的長發簌簌飄揚。前者站在原地,萬千銀蛇般的耀眼電光在他身邊綻開,像是溫順乖巧的小獸一般討好地在他手下摩挲,他一雙銀藍色的眼若含雷霆,其中卻仿佛隱著一座深不見底的黑黢黢深淵。

他向前踏了一步,地面的微埃被靜電吸附而起,靜止在空中一動不動。

他緊緊地盯著他的大哥,聲音仿佛結了冰一樣冷:你可以試試。

收回那句話。否則,我不會讓你從這裏離開一步。

伊爾迷站在原地端詳了一陣他的弟弟:成長了呢,阿奇,敢於反抗我了。

可是啊……

他一字一句,聲音低得猶如惡魔的低語:你額頭上全是冷汗哦?

反抗哥哥可是不好的啊……現在的我比你強,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現在的你,是殺不掉我的哦。

不要與強者為敵。我從小是這樣教導你的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無視了驟然強盛起來的電光,註視著他似乎正在與劇烈的頭痛做鬥爭的弟弟:其實你很想逃走吧?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個無機質的寬容的笑。

你看……你的本能在叫你逃跑吧?

你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愛小傑嘛。

與反抗哥哥相比,是不是還是跟我回去比較好一點?

他從容地往旁踏了一步,躲過一道強弩之末的電光。

愛情都是虛無的哦,只有家人才會真的愛你。

伊爾迷伸出了手。

來,聽話,和我——回去見媽媽吧。

在他的註視下,一直低著頭的奇犽渾身顫了一下,然後,像是一個沈默又掙紮的無聲應諾似的,耀眼的電光漸漸熄滅了。

奇犽慢慢地伸出手來。

伊爾迷滿意地勾起了一個笑。

下一秒,他眼睜睜看著奇犽將手指猛地以雷霆之勢插入了他的額骨。

伊爾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向來習慣於把控操縱一切的揍敵客家長子在那一刻陡然感到了一股強烈而不容抗拒的颶風般到來的異樣感,那是事態即將脫離掌控的感覺,他相當討厭這樣的感覺——

在伊爾迷阻止以前,奇犽已經猛地收縮手指、將深埋其中長達十數年之久的東西狠狠拔了出來!

血從他柔軟的銀發之間流淌下來,流過端麗俊美的眉目,像潺潺的細小血色溪流。

嘿——就是這東西啊。他打開了手掌,上面躺著一顆伊爾迷相當熟悉的念釘。他低著頭審視著這顆小小的卻帶給他無數痛苦的釘子,臉色蒼白,唇角卻勾起了一個意味輕松的笑。真是謝謝你了。

伊爾迷。

費心把這種東西種在我腦子裏,就那麽想操控我麽?

他擡起眼,直視著伊爾迷,眼睛深邃有如深淵風來。

一股異常的危險感籠罩住了伊爾迷的全身,自從他習念以來就極少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來自他戰鬥經驗與本能的判斷,來自刻在骨子裏的揍敵客家不與強者為敵的家訓——

奪目璀璨的銀光一閃即逝,快到視網膜根本捕捉不到。罡風一瞬間劃破臉頰,割斷了一段光滑瀲灩的黑色長發。尖厲的指甲堪堪碰上了頸動脈,刺骨冰冷的戾氣和殺意從身後洩洪般傾瀉呼嘯而來,將人從頭到腳地淹沒。

現在的話,是我比你強吧。

——現在的話,我可以殺掉你。

伊爾迷沈默了許久,最終笑了起來。

很棒,阿奇。他說。媽媽會高興到昏過去的。

好吧,我不勉強你和我回去了。他繼續道。當然,殺掉小傑只是哥哥的玩笑話,哥哥怎麽會真的要殺掉小傑呢,不傷害家人可是揍敵客家的家訓呢。

他似乎暗示了什麽,奇犽心中一動。

那就這樣吧,我要回去了。伊爾迷撥了撥頭發,像是對橫在脖頸間尖厲暴突的指甲毫不在意似的,他甚至有閑心側過臉笑了笑。祝你任務順利,阿奇。

他向前走了幾步,像個幻影一樣驟然消失。

奇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他真的已經離開,才返回了任務地點。

對於伊爾迷究竟暗示了什麽,他想了很久。

然後,奇犽做了一個決定。

在他和小傑都成年了的那天,也就是他生日那一天,他拿出了一對婚戒。

他在生日蛋糕的瑩瑩燭光裏單膝跪下,望著那雙漂亮的流動著璀璨金色的琥珀色眼睛,問他目瞪口呆的戀人:我想要的生日禮物和生日願望都只有這個,你要不要給我?

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家人?

當時小傑楞了好一會兒,蛋糕上蠟燭都快要燒完了,奇犽手心裏也終於要忍不住滲出薄薄一層忐忑的汗的時候,他才恍神了似的,無可奈何地把手插進頭發裏,像是拿他沒轍似的笑了起來。

奇犽你……你今天才剛成年哦?他撓了撓頭。而且我……我也剛成年兩個月而已。

奇犽想,明明該做的都做了……成年不成年有什麽關系。

我真是拿奇犽沒辦法啊。他帶著笑音像是嘆息地說道,將修長的手指伸出來,輕得像一只輕盈的鴿子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彎起了那雙流光劃轉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嘩啦啦地下了一場剔透的金色的太陽雨。

好吧,我願意。

他們交換了戒指,奇犽握住他的愛人,哦不,他的伴侶的戴著他所挑選的婚戒的手,相當心滿意足。他站起來,罔顧自己幾乎要從喉嚨口跳出來的心跳,親吻了眼前終於屬於他了的這個家夥;當然,相比起第一次接吻時他的生澀和不知所措,他的接吻技巧可以說是突飛猛進。而同時當天晚上過得更加心滿意足,這個就不多提了。

然後第二天他們倆就去手牽著手去民政局領了證。從開始交往到結婚只花了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在常人眼裏這對伴侶大約也算是十分雷厲風行了。

奇犽抽空回了一趟揍敵客家,輕輕松松推開七扇沈重的黃泉之門,如入無人之境地站在揍敵客家議事廳裏,從懷裏掏出揣了一路的結婚證,甩在他的家人們的面前。

——當時他並不知道他的伴侶其實也做了同樣的事;而我們不得不要感嘆一下世事神奇,伴侶之間大約還是有某種奇妙的心有靈犀。

奇犽環視了一圈他的家人們發青的臉色,心中得意與滿意的情緒一同滋長,這種情緒有些陌生,仔細想想大約近似於小孩子成功炫耀了自己的寶物。伊爾迷大約是預見到了這種情況,為避免辣眼睛和被問責,根本沒在家裏出現,早就忙著賺錢去了。他有句話是說對了的,揍敵客家的家訓確實是不傷害家人,如果奇犽與小傑結婚,後者成為他的法定伴侶,並執意要保護他的話,其餘的揍敵客家人就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除非他們做好了把奇犽一起舍棄的準備;而後者作為有史以來揍敵客家族最令人驚艷的資質最好,根本不可能為了這種幾近荒謬的理由舍棄。

揍敵客家人只能接受和認同小傑作為他們家人的一份子——哪怕基裘因為這個一天尖叫哭暈過去三次,柯特背地裏咬牙切齒地撕壞了無數紙片小人,這也註定成為木已成舟、無法改變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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