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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循天意香魂歸故裏,順民心聖主築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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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一溜二十餘條漕船魚貫馳出蠶沙口河口,浩浩蕩蕩向著珍珠島駛來。

為首的主船最先駛到島邊,船上艙門開處,走出一高大俊挺的身影,正是當朝天子李世民。只見他目光沈峻,面頰凝霜,幾步跨到島上,匆匆腳步蕩起陣陣沙塵。長孫無忌、李世勣、楊師道、李道宗等一班重臣和藺太醫個個腳步匆匆,緊隨其後走上沙島。

島上士卒紛紛閃到兩側跪伏於地。

聞聲出帳接駕的劉師立急趨步跪拜:“微臣拜見陛下。”

李世民稍稍放慢腳步,目光淩厲地看他一眼:“娘娘現在何處?”

劉師立目光一噤,急擡手朝身後軍帳一指:“娘娘在這軍帳之內。”

李世民疾步進帳,長孫無忌等幾位重臣和藺太醫則在軍帳外停住腳步。

軍帳內,正捧著鎏金雕花梳妝盒站在行軍床邊的芳兒,乍一見到一步跨進帳內的君王,慌慌地閃到一邊跪下。

李世民幾步奔到床邊俯下身子,異常沈峻的目光已化作春水般的溫暖愛憐,只見心愛的人兒已然醒來,卻是面色雪白,唇無血色,曾經玉致流波的剪水雙瞳再無往日潤華,不禁垂淚道:“愛妃行前雖有些虛弱,卻並無大礙,怎麽只過了一日,便變成了這般模樣?”

“陛下……”一聲輕喚,戀戀目光投向君王,唇角彎出淺淺微笑。

李世民向帳外高聲道:“藺太醫,速來為娘娘診脈!”

藺太醫急步進帳,跪到床邊,為曹嫻診脈。俄爾,緩緩起身,神色惶然地看李世民一眼,又趕忙把頭低下,嘴唇嚅動兩下,卻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見狀,臉色一沈,卻也不說話,只拔腿快步走出軍帳。

帳外幾位重臣,一見走出帳外的君王陰著臉色,盡都低下頭去,不敢言聲。

李世民目光利刃般刺向跟出帳外的藺太醫,壓低聲音問道:“娘娘病情如何?”

藺太醫惶惶地一低身子跪下:“回陛下,微臣回天乏術,娘娘恐……恐挨不過今日了。”

“什麽?你說什麽?”李世民聲音雖低,但卻厲厲震心。

藺太醫把頭俯得更低:“娘娘心力交瘁,元氣盡耗,已……已……”

“胡說!”李世民斷然低吼,“娘娘雖面色欠華,但神志尚可,怎便是元氣耗盡了呢?”

藺太醫聲音顫顫地說道:“是娘娘見了陛下,心中甚慰,神氣方好些,實則……實則……”

他不敢說出“回光返照”這幾個字。

“哼!”李世民冷哼一聲,不再理他,又急步奔入帳內,見芳兒還捧著梳妝盒站在一邊,就溫和地說道:“你下去吧。”見芳兒捧著梳妝盒往外走,又道,“把梳妝盒留下。”

芳兒回身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梳妝盒放在床前案幾上,然後退了出去。

李世民俯身握住曹嫻微涼的玉手,眼中已有淚光閃閃:“愛妃此時感覺如何?”

曹嫻眼中亦有淚花綻出,聲音輕得如飄渺淡雲:“陛下,臣妾再不能侍候陛下——”

“不!朕不要你這樣說!”李世民斷然截住她的話頭。

曹嫻卻仍緩緩說下去:“陛下待臣妾恩深似海,臣妾本該陪侍陛下於千秋的,怎奈臣妾命薄,已熬不過今日了。臣妾不得報陛下深恩於萬一,但求來世再報了。”

李世民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陣酸澀:“愛妃何出此言?愛妃所患不過小恙,略作將養,即可痊愈的。朕尚待愛妃愈後一同班師,再偕伉儷呢,朕不可一日沒有愛妃,望愛妃勿再謬想。”

曹嫻慘然一笑:“臣妾亦不願別陛下而去,但臣妾命該如此,已非人力所能挽了。臣妾此一去,本當先以狗馬侍於園寢,卻不料歿於此島,豈非天意?乞陛下於臣妾歿後,將臣妾骸骨就地掩埋……”

李世民目光一顫:“愛妃說的哪裏話?即若愛妃不測於萬一,亦當移柩昭陵(註:昭陵系李世民的陵墓),豈可葬於這僻遠海島之上?”

“陛下且聽臣妾一言。臣妾所求,不只是臣妾一己之願,乃天意如此。臣妾生於與這海島隔海相望的海邊,幼時隨家父出海打魚,突遇特大風浪,幾無生還之望,卻被一巨浪拋至此島之上,方得生還,故此島乃臣妾重生之地,其後臣妾與家父又於此島居住,臣妾生於此島,長於此島,今又歿於此島,是以臣妾生是此島人,死亦此島魂,臣妾與此島已結下不解之緣。”說到這裏,曹嫻已是嬌喘籲籲。

“這……”李世民雖然聽曹嫻說得有理,但仍覺事情來得甚是突然。

待喘息平穩了些,曹嫻輕聲誦道:“‘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註:語出屈原《哀郢》。反,同“返”。首丘,頭向山丘。相傳狐在死時還頭向山丘,以示不忘出生之地)……”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李世民覆誦一遍,之後說道,“如朕未記錯的話,前面還有兩句是:‘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愛妃是說,葉落歸根,鳥獸尚且如此,何況是人呢?”

曹嫻點點頭。

李世民沈思有頃,然後說道:“好吧,朕尊重愛妃心願,便依你。”

曹嫻清麗面龐立刻綻放出燦爛的微笑:“謝陛下厚愛。”

李世民卻笑不上來,胸腔中一股酸熱之氣直沖喉間,兩行清淚,已自雙頰潸然而下。

“陛下切莫過於傷懷,臣妾此生能隨侍陛下身旁,自知福分匪淺,已是死而無憾了。”曹嫻說著,想擡手為君王擦去臉上的淚水,手卻被君王緊緊握著不能動,遂說道,“陛下,請扶臣妾起來小坐片刻。”

李世民把她輕輕扶起,又順勢攬在自己懷中。曹嫻努力擡起手來為君王擦拭著雙頰上的淚水,李世民擡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唇上,深深地吻著。

此時此刻,曹嫻本來蒼白的容顏竟變得無比靚麗:那盈盈秀睫,含煙籠翠;那剪水秋瞳,脈脈流波;那嬌艷欲滴的面龐,猶如含露潤雨的牡丹,更似風華流淌的夜蓮……

見君王默然凝視著自己,曹嫻赧然一笑:“臣妾此時甚是難看,是麽?”

李世民含淚搖頭:“不!愛妃之美,傾國傾城,普天之下無人能敵!”想想,又道,“先皇後在時,朕曾向她學過描妝,方才朕命芳兒將妝盒留下,便是要為愛妃描妝的,此時想來,那些脂粉鉛華,怎配得上愛妃天然清純模樣?恐還將玷汙了愛妃的潔玉之顏呢。”

曹嫻又是嫣然一笑,將面頰緊貼在君王寬厚的胸膛上,心中盈滿幸福之感……

少頃,曹嫻輕聲道:“陛下,臣妾此生別無他求,只有兩件事托於陛下。”

“愛妃請講。”

“臣妾家父已於四日前故去,暫葬於此島之上。今臣妾遵從家父遺願,托陛下命人將家父遺骨移至老家龍王廟安葬。”

李世民點頭道:“老國丈辭世之事,朕已聽人講了,朕便依你之言,命人將老國丈遺骨移葬故裏。還有呢?”

曹嫻又喃喃道:“此去北面百步之外有一石碑,臣妾歿後,請將臣妾遺骨葬於……那石碑之下。”

李世民聽了這話,目光一跳,詫異道:“石碑?什麽石碑?”

曹嫻從枕邊拿過一只玲瓏金鎖,說道:“臣妾項上所佩金鎖,臣妾今已打開,其中白絹上之文字與石碑碑文毫無二致,陛下可驗看。”

李世民接過金鎖,打開,取出其中一小塊白絹,念上面的兩行小字:“顓頊後世媛,大野宗門婦。”念完轉對曹嫻道,“愛姬,愛姬……”

對方再無回應。

李世民低頭看時,只見懷中女子雙目已閉,顏面笑容依舊,嬌艷如常……

李世民輕輕動作,讓女子安臥榻上,然後在榻旁久久地,久久地默然而立……

紅石灘海上邂逅、山旁梅林唱和、黑風口拒盜、碧水潭泛舟倩影……一幕幕往事奔來君王眼底,皆如發生在昨天一般,卻又都已那麽遙遠,而且,一切都一去不再覆返……心已空,淚已幹,惟有默然禱念:“一路走好,朕之最愛……”

不知過了多久,守候在帳外的幾位大臣見君王面色幽沈步履緩重地走出軍帳,忙都低身跪下,只跪在最前面的長孫無忌擡頭問道:“陛下,娘娘貴恙可好些?”

李世民並不回答,卻道:“長孫卿,朕命你統領眾臣備辦娘娘葬儀諸事。”

長孫無忌臉色立刻一變,驚愕地說道:“這……娘娘她……”

“娘娘已然殯天了。”李世民聲音低沈地說過這句話,馬上拔腿繞過軍帳,步履沈重地向北走去。

“陛下!”長孫無忌急忙起身緊走幾步追上君王,“陛下方才命臣等備辦娘娘葬儀之事,這……”

“怎麽?”李世民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可有什麽難處?”

“娘娘不幸殯天,應扶柩至京師舉行葬儀,怎麽……怎麽能在這海島之上舉行葬儀呢?”

李世民仍幽沈著臉色道:“娘娘遺骨要葬於此島。”

長孫無忌一聽,不禁大為驚詫:“這……娘娘生前乃皇家妃嬪,其遺骨怎能葬在這遠離京師的荒僻孤島之上呢?”

李世民面無表情:“此乃娘娘生前遺願,朕已準了。”

長孫無忌一低身子跪下:“陛下,即便是娘娘生前遺願,也萬萬不可遵行。我朝定制,凡皇帝愛妃殯天之後,其遺骨均須陪葬皇陵。因之娘娘遺骨,萬萬不可葬於這海島之上,乞陛下收回成命。臣等願扶持娘娘靈柩至京師,再舉行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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