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跟過來的另外幾位大臣也紛紛跪下，齊聲道：“臣等願扶娘娘靈柩至京師！”

李世民見狀，長嘆一聲：“曹妃娘娘乃朕之最愛，今娘娘別朕而去，令朕五內俱焚。娘娘健在之時，與朕朝夕相處，無一日分離，今先於朕而去，朕百年之後亦願於九泉之下與之永相廝守。怎奈娘娘於彌留之際向朕苦苦相求，要朕將她遺骨葬於此島之上，且所言字字入情，句句在理，不由朕不答應啊。”

幾位大臣聽了君王的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李世民轉動身子，舉目眺望島外大海一周，之後目光掃向劉師立：“劉愛卿，你先來此島一步，有關此島與這片海域，你所知都有哪些？”

劉師立趕忙拜道：“回陛下，臣聽當地漁民講，此島南去不過十數步，便是一深水航道，南來商船皆經此航道轉道溯河、灤水北上幽燕，卸下南方所產茶葉、絲綢、瓷器等物，再采買北方貨物沿此航道南下。遇有雨雪風浪天氣，船家皆至此島暫避一時。另，島上有一水井，其味甘甜無比，過往船家經常登島自井中汲水，以供飲用。”

李世民點點頭：“嗯，看來，此島，南為我大唐南北海運必經之要道，北則與大陸一衣帶水，島上又天賜供人飲用之玉液甘霖，堪稱一方風水寶地呀，曹愛妃生於斯長於斯，又長眠於斯，是適得其所了。”

幾位大臣聽了李世民的話，盡都低首斂聲。

李世民沈吟有頃，又道：“這海，這島，便是朕與曹愛妃兩情相契心心相印永久之見證啊。”說完掃視幾位大臣一眼，“都起來吧，隨朕去看一樣東西。”

幾位大臣都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沙土，跟隨李世民向北走去。

北面不遠處，一座卓然矗立的石碑已經映入君臣的眼簾。待走近了，只見那石碑高過八尺，寬約三尺，石碑陽面上半，赫然刻著兩行隸書大字：顓頊後世媛。大野宗門婦②。

（註《新唐書》卷七十五下，表第十五下，宰相世系下：“曹姓出自顓頊”）。

（註②：據《新唐書》載，李世民曾祖父名虎，西魏時賜姓“大野”，官至太尉。周閔帝受魏禪後，追封已故的大野虎為唐國公，成為以後李家王朝國號“唐”的淵源）。

石碑下半平整如鏡，空無一言。

李世民看得目光驚顫，整個身子一時僵住，雙唇緊閉，半晌無言。

幾位大臣看著碑文也都驚詫得瞪大了眼睛，繼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陣，李世民才如夢初醒般註視著碑文道：“這碑文與當年袁天罡為曹妃娘娘所書金鎖內讖語一字不差。此碑專為曹妃娘娘所立，已是確定無疑了。”說罷舉目四顧，“看此海島，四面環水，無路可通，這偌大石碑又絕非人力所能負載，立碑之舉，若非上天所為，又能有誰？無怪乎娘娘生前曾講，她歿於此島，葬於此島，乃天意如此呢。”說到這裏手指石碑下半道，“這下半空白處，是特為朕預留的。”回身命隨從的侍衛，“速取筆墨來！”

侍衛飛跑著取來了筆墨。

李世民接過禦筆，飽濡墨汁，在石碑下半禦題：大唐貞觀朝禦封曹妃諱嫻之墓。

然後走到石碑陰面，凝思有頃，提筆禦書碑銘：大唐貞觀朝曹妃字嫻，平州盧龍人，惟大唐武德五年二月十六日生，貞觀十五年三月二日冊封修儀，貞觀十九年十月二十四日遷封曹妃。幼讀詩書，性理明慧，天情簡素，稟質矜莊，戒盈忌滿，柔順溫恭。盡綿薄扶困濟危，情何悲憫；傾餘力澤被元元，德何泱泱。侍駕有則，堪為良佐，屢建韓非說難之言，常告東方不易②之誡。惠質蘭心，皎若夜月之照瓊林；嘉言懿行，燦若晨霞之映珠浦。詩以妍心，艷壓巫岫之蓮③；文自婉袖，麗掩蜀江之錦④。嗚呼，秋風未發，悲蘭蕙之早謝；寒霜靡零，嗟桃李之先雕。貞觀十九年十月二十八日薨於平州西南之珍珠島。春秋二十有三。

（註：韓非所著《說難》一文，專講向君主進諫的困難。“說”字音shuì。②東方朔所作《非有先生論》，借古諷今，講向君主進諫的不易，篇中幾個“談何容易”，感慨萬端，意味深長。③巫岫之蓮，即巫山石洞中盛開的蓮花，其花色之美素負盛名。④蜀江之錦，即蜀錦，因產於四川，故名，以質地堅韌、色彩鮮艷而名世）。

書畢擲筆於地，吩咐侍衛：“傳工匠速來雕刻！”

長孫無忌經了這一幕，心知若再勸諫便屬多餘，於是與其他諸臣傳遞個眼色，然後向著李世民一拱手道：“臣等謹遵聖命，這便前去備辦娘娘葬儀。”

在整個葬儀的籌辦事項中，李世民十分重視靈棚的布置。當靈棚搭建好以後，他親自駕臨檢視。只見偌大靈棚由松木桿為骨蘆席為帷搭建而成。靈棚大門上方，懸掛三朵白綢團花。一幅玄色挽幛橫掛門楣上方，兩端各紮成一朵團花，挽幛兩頭飄然下垂。挽幛上書：大唐貞觀朝禦封曹妃永垂不朽。

大門兩側貼著李世民禦書挽聯：夢斷沙洲，滄海湧流千古恨。魂歸海渚，雪花飄落一天愁。

看到這裏，李世民點點頭，再往裏走。

門內，敞開的門洞兩旁各置雪松、雪柏、雪花、雪柳。上方高懸九盞西瓜燈，燈籠外面皆蒙白紗，白紗上寫有大黑“奠”字。再往裏，兩班僧道在低聲吟唱，坐在首位的是靜慈大師。

看到這裏，李世民又點頭首肯。

再往裏走，只見白色綃帳銀鉤倒掛，旌羅傘旐分立兩旁。一方白氈鋪地，上置紮制的各類紙馬，有金童扛黃幡、玉女擎寶蓋，有金山銀庫、奇珍異寶。

看到這些，李世民不禁皺起眉頭：“娘娘生前雅好儉約，不近奢靡，這些金山銀庫、奇珍異寶有悖娘娘性情，須一概撤去！”

再裏面，正中停放一口柏木花棺，棺前置供桌，供桌上置靈牌，上寫曹嫻姓字名號，生卒年月，靈牌前擺有香爐供果。其上高懸一盞長明燈，迎風搖曳，忽明忽暗。

李世民目視柏木花棺，眉心又起溝壑：“這棺木如此花哨，非娘娘所好，娘娘生前最喜水紅顏色，故須重新漆成水紅之色。另，娘娘乃鳳凰轉世，棺上可覆鳳凰彩繪絹單。”說到這裏，回頭問隨行的長孫無忌：“葬儀備辦得怎樣了？”

長孫無忌拱手回奏：“此事臣交由楊大人備辦。”說到這裏扭頭看楊師道一眼，“亦已辦妥。”

楊師道對李世民拱手一禮：“臣命平州州縣署衙調集的三十餘艘官船與二十餘艘漕船，已於蠶沙口碼頭集結待命，屆時將往來於海上與灤水之間，將趕來為娘娘送葬的大軍將士運抵珍珠島。由沿海各地招來的百名裁縫正以軍中所帶白縑加緊趕制素服，屆時分發給每一位前來送葬者。”

李世民點頭首肯。

楊師道又道：“另有附近沿海一帶漁民紛紛請求駕船來島上為娘娘送行。還有那受到過娘娘救助的千餘乞丐，聞訊之後已齊聚蠶沙口碼頭，要來為娘娘送行，不知聖意如何？”

李世民道：“準！對那千餘乞丐渡海上島之事，務要妥為安頓。”

送葬這日，三十餘艘官船、二十餘艘漕船和數百條漁船千帆競發，將趕來為曹嫻送葬的大軍將士、漁民和上千乞丐運抵島上。

小小沙島一時人山人海。

杏兒一家也聞訊趕來了。杏兒在曹嫻靈前伏地而泣，聲聲淒切，哀痛欲絕……

葬儀進行中，天空下起紛紛揚揚的雪花，為海島著上一層素裝。送葬隊伍人人身著素服，浩浩蕩蕩環島而行。李世民在前，諸文武大臣緊緊跟隨，其後是旌羅傘旐，幡幟紙馬，再其後是由四十八名士卒擡著的內置棺槨的紅絨棺罩。棺罩之後，由數十人組成的鼓樂班一路吹吹打打，其聲如泣如訴，聲聲催人斷腸。再往後是通身縞素的大軍將士、黎民百姓，王大虎、王大海、馬大年、龔書翰、鐵蛋、常貴、常發等人都在其中。

送葬隊伍一路緩緩行進，人人悽容慘淡，個個淚灑黃沙……

棺槨下葬伊始，數萬將士和百姓環繞墓穴呼啦啦跪倒一片，一時哀哭之聲如山崩海嘯，震徹環宇……

葬儀舉行完畢，大軍將士奉命撤離了墓地，而那千餘百姓卻仍跪伏於地，久久不肯離去。

奉旨勸告百姓離去的禦前侍衛回到禦帳，向在帳中小憩的李世民奏報：“那送葬的百姓請求陛下恩準他們在此島為娘娘建造廟宇。”

李世民一怔：“有此等事？”想一想，命道，“去宣諸位隨駕大臣，與朕一同去勸慰百姓離去。”

李世民在長孫無忌等隨駕大臣的陪同下，來到仍跪伏在曹妃墓地周圍的百姓跟前。眾百姓一見皇帝來了，一齊伏地磕頭，山呼萬歲。

李世民高聲說道：“各位鄉親，今曹妃娘娘已安葬入土，現下天色已晚，請各位盡快回家吧。有船者自行駕船返回，無船者，朕命官船送你等回家。”

跪伏一地的百姓一時鴉雀無聲。忽見其中一人膝行上前，說道：“小人們謝陛下關照。小人們在這裏長跪不起，是鬥膽想請陛下恩準我等百姓為曹妃娘娘建廟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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