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所言可是當真？”李世民劍眉豎起，雙目如電，緊緊盯著龔書翰。

龔書翰以頭觸地：“小人所言，句句是實，乞陛下明察。”

李世民轉向鐵蛋：“鐵蛋，你小小年紀，是如何當上乞丐的？”

鐵蛋毫不驚慌，從容作答：“小人家的情形與龔大伯家情形一模一樣，小人家原有三十餘畝田，也是在大旱之年外出逃荒之時被官府收回了，便只好做了乞丐。”

李世民又問馬大年：“馬大年，你講，在那千餘乞丐之中，似你等這樣被官府與世家大族侵奪土地之後淪落為丐的，能有多少？”

馬大年回答：“十有八九都是。”

李世民震怒地從行軍椅上霍地站起：“原來如此！”說罷在禦帳中央焦躁地來回踱起步子來。

曹嫻一時找不出合宜的話語來勸慰君王，她也被州縣官府恣意妄為欺壓百姓的行徑驚呆了。

三名乞丐更是俯伏於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民自登基以來，在政事上用心最多的就數均田一事。大唐均田令是於武德七年時頒布的，其中規定：丁男一人給田一頃，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可由繼承人繼承，八十畝為口分田，權歸官府。其時，一些世家大族與官府相互勾結，隱匿戶口，兼並土地，以開墾無主田為名肆意侵占民田，大量失地農民淪為佃戶和無業游民。而這些豪族大姓又是數百年以來形成的強大社會勢力，作為貴族後裔，他們利用宗族關系，煙火相接，比屋而居，互結姻親，盤根錯節，以致歷代君王對他們都無可奈何，因而大唐均田令頒布以後收效甚微。李世民登基以後，曾數次向各地派出巡訪史按查均田，收效顯著。以後每年都由州縣兩級官府對均田情形進行清查，於秋收後收回一部分無主耕地，改授給缺地民戶。他沒有想到，世家大戶與官府相互勾結隱匿戶口兼並土地的現象，又在平州這個地方死灰覆燃，且正是以施行均田令之名而行兼並土地之實。

在禦帳中踱了一陣步子，李世民胸中怒氣漸漸消退了些，就又坐下來，嘆一口氣道：“均田令已頒布多年，世家大族兼並土地情形卻仍如此嚴重，以致大量平民淪落為丐，是朕這個皇帝沒有當好啊。”說到這裏雙目中已蓄滿凝重之色，“朕問你們三位，那些世家大戶與官府串通一氣，侵奪你等田產，逼得你等淪落為丐，你等可曾想過要造反？”

馬大年和龔書翰一聽皇上這話，都嚇得渾身一抖，趕忙以頭觸地，一起顫聲道：“小人們不敢。”

李世民眉峰一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是麽？”

馬大年和龔書翰仍以頭觸地，一動不敢動，一聲不敢吭。倒是鐵蛋似乎並不害怕，只稍稍側過頭，以好奇的目光斜睨著馬大年和龔書翰。

李世民以十分平和的口氣說道：“人被逼至了無生路之際，想造反亦屬人之常情，故此即使想過要造反，朕也決不怪罪你們，朕只恨那些侵奪民田的酷吏與世家大戶。朕只望你們能說實話，可曾想過要造反？”

馬大年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開口道：“陛下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小人便也不怕什麽了。說實話，小人還真想過，好歹是個死，不如反了算了，反了，也許能闖出一條生路呢。”

李世民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顫，幽深如潭的目光轉向曹嫻，見她本就蒼白的面容似更加蒼白，秋波盈盈的目光中已多了幾許驚悚，就點點頭以示安慰，再轉向馬大年，口氣依然平淡溫和：“那，為何未反呢？”

馬大年向右後扭頭瞥一眼龔書翰：“是老龔一番話，讓小人打消了惡念。老龔，你把你對我說過的話再向陛下說一遍吧。”

龔書翰道：“回奏陛下，小人說，造反萬萬不可，那定是死路一條。當今皇上乃治世明君，素以從善如流、愛民如子蜚聲海內。正是皇上數度派遣欽命巡訪史到平州按查均田，才使平州萬千無地民戶分到了田地。如今官府與世家大戶串通一氣侵奪民田，乃欺下瞞上之舉，皇上定不知情。若皇上知曉他們如此行事，定會遣忠臣來整飭吏治解民倒懸，為我等謀一條生路的。只要耐心等待，總會等到那一日的。”

馬大年點點頭：“對，老龔就是這麽說的。經他一說，小人方如夢初醒，竟嚇出了一身冷汗。從那一日起，小人便天天盼著陛下能遣忠臣來解救小人們。這兩日陛下率大軍路經此地，我等便想能面見陛下訴說冤情，又怕陛下不見，沒想到陛下倒先召見我等，這真是我等小人之福。”

李世民又與曹嫻對視一眼。曹嫻發現，君王額上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目前最緊迫的政事，莫過於整飭吏治，還田於民！李世民想到這裏，對三名乞丐道：“你等三人回去之後，要向眾乞討之人講明，朕將命平州州縣衙門對所有無地游民妥為安置，明年開春耕種之前，定將按本朝均田令授予所有失地游民足夠的田地，且由官府發給種子。你等可聽好了？”

馬大年和龔書翰趕忙叩頭作答：“聽好了，謝陛下隆恩！”

鐵蛋也鸚鵡學舌般跟在二人後面學說一遍。

李世民與曹嫻相互對視一笑，卻都看出對方的笑意中含了絲絲苦澀。

李世民轉向三名乞丐道：“你們下去吧。”

三名乞丐忙謝恩退去。

接著，李世民命禦前侍衛召各位隨駕大臣和總管以上將軍速至禦帳內議事，曹嫻則進入內帳回避。

待諸位大臣和將軍都到齊了，李世民目光炯炯地在眾人面上掃視一遍，說道：“諸位愛卿，朕曾命卿等在賜軍食與眾乞丐之時，順便問一問，彼等緣何為我大軍刈柴燃火驅寒照路，眾卿可都問過了？”

眾將軍齊聲回答：“回陛下，已問過了。”

“那麽，眾卿且說說，那眾乞丐是如何回答的？”

李世勣第一個出班奏道：“陛下，臣問過受賜軍食的百餘乞丐，緣何為大軍刈柴燃火取暖照路？彼等皆答曰，為大軍燃火取暖照路，是為報答曹妃娘娘以往舍資相救之大恩。”

李道宗第二個出班奏道：“臣問那受賜軍食的眾乞丐之時，彼等也說，為大軍燃火取暖照路，是為報曹妃娘娘過往舍資相救之大恩。”

接下來，張士貴、張儉、執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社爾、姜德本、曲智盛、吳黑闥……一個接一個出班回奏，且眾口一詞，所言與李世勣、李道宗的奏報如出一轍。

“好！”李世民十分激動地從行軍椅上站起，“朕當順應民意，晉封曹修儀為曹妃！”

眾臣乍一聽這話盡都一怔，就見長孫無忌從班中站出，拱手一禮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尚須斟酌。”

李世民眉目一揚：“怎麽？莫非愛卿以為，曹修儀不當晉封為妃麽？”

長孫無忌忙一屈身子跪下：“臣並無此意。修儀娘娘蕙質蘭心，性淑品高，此乃眾所周知。此番東征，修儀娘娘屢建殊勳，大軍班師途中，又夜以繼日以秘方為大軍醫治凍傷，此皆臣等親歷親見，又以拯救窘厄生靈的大善之心，贏來千餘乞丐為我大軍燃火驅寒之驚天壯舉，令臣等震撼不已。故修儀娘娘晉封為妃，乃實至名歸。且冊妃之舉乃陛下後宮之事，我等外臣不應妄加置喙。只是我朝後宮定制，皇妃有四：曰貴、淑、德、賢四妃，並無以姓氏命名冊封先例，故請陛下慎為斟酌。”

李世民道：“愛卿平身吧。愛卿所言雖不無道理，然並不周全。成法定制，固當遵行，然又不可一味拘泥，而當因時因勢有所變通。除貴妃外，如今後宮淑、德、賢三妃皆無虛位，而曹修儀又理當晉封為妃，便命名為曹妃，有何不可？曹者，偶之謂也，此正朕之配偶之意，因之就晉曹修儀為曹妃！”

眾大臣和將軍互相交頭接耳，均點頭稱是。

李世民覆又坐下，擡起朗朗星目向眾人掃視一遍：“諸位愛卿，朕再問你們，你們可知此地乞丐為何如此之眾，轉眼之間便可聚起千人？”

諸大臣和將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該如何作答。乞丐如此眾多，絕非朝廷之福，這可是個十分敏感的話題，若貿然作答，弄不好就會惹出麻煩，因此一時無人出聲。

李世民以征尋的目光向眾人掃視兩遍，見仍無人作答，遂說道：“卿等無人回答朕的問話，許是皆不知其中情由，也許有知之者，卻心存疑慮，以為乞丐如此眾多，絕非社稷之福，那好吧，便由朕來自問自答好了。卿等當還記得，我大唐建國之初，全國各地世家大族兼並土地情形十分嚴重，大批失地農戶淪為佃戶或游民乞丐。朕自登基之日起，曾數度差遣巡訪史馳往各地，專責按查均田一事，遂使我大唐均田令得以實行。豈料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平州一地，世家大族兼並土地情形又死灰覆燃，彼等與州縣衙門狼狽為奸，隱匿戶口，侵奪民田，已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眼下那為我大軍燃火驅寒的千餘乞丐，十之八九便皆為被那些世家大族侵奪土地之後淪落為丐的農戶。而在此前，朕對如此情形竟然毫無所知！卿等說說，如此情形，朝廷當如何處置？”說罷，又以征詢的目光來回掃視著眼前一班文臣武將。

這班文臣武將中，就只長孫無忌品級最高，又是國戚，眾人當然都等著他先說話。

果然，長孫無忌趨前一步，奏道：“臣以為，陛下可先詔命平州州縣衙門盡速將失地游民乞丐妥為安置，使之有飯吃、有衣穿，再遣欽命巡訪史至平州，辦理按查均田一事，將世家大族所侵占之民田悉數收回，改授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戶。至於州縣官吏，可視其弄權貪墨情形，依律分別論處。”

李世民點點頭，對其他文臣武將道，“諸位愛卿，你們看呢？”

眾人都回答：“長孫大人所言甚妥。”

“好！就依長孫卿之所言來辦，朕這便草詔！”李世民說著援筆在手，只一會功夫，就寫好兩道詔書，然後高聲道：“來人！”

兩名禦前侍衛應聲入帳。

李世民拿起一道詔書道：“你們二人乘快馬，速將此詔送至平州署衙，命平州刺史陳秉煥偕各縣衙，於十日之內將失地游民乞丐妥為安置，若逾期不辦，以抗旨罪論處！”

兩名侍衛接過詔書，急步走出帳外。

李世民又道：“禁軍總管將軍劉師立！”

劉師立急忙出班拱手：“臣在。”

李世民拿起另一道詔書：“速遣四名飛騎，將此詔送京師留守房玄齡處，著禦史中丞孫亮為欽命巡訪史，速來平州專辦按查均田事，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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