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起身來：“好啊，是該去一趟。不只你們去，朕也去。朕想來，籌劃此事，若太史令李淳風隨你我君臣同去便好了，觀天象測五行，李淳風可算當世一絕。只可惜，他回老家守孝去了，朕不忍擾了他的一片孝心。來人！”

錢福進殿：“奴才在。”

李世民道：“傳朕旨意，自明日起，著房玄齡為京師留守，可便宜行事。”轉對跟前幾位大臣道，“明日一早，朕與你們一同乘馬去夏州！”

幾位大臣退出後，李世民又伏案批閱起奏章來。

曹嫻端著茶盞走過來，把茶盞放在禦案上：“陛下，天太晚了，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端起茶盞呷一口茶，之後說道：“明日朕要與幾位大臣去夏州，今夜須將尚未批閱的幾道奏章批閱完。”

曹嫻道：“陛下明日去夏州，臣妾願與陛下同去，祈陛下恩準。”

李世民擡起頭看著曹嫻：“愛姬就莫去了。朕與諸臣此番出行並非輕松出游，是前去探明巨蛇於開渠工地現身示威情形，乃涉險之行。”

曹嫻道：“臣妾不怕涉險。臣妾懇請陪侍陛下同去，一者為照拂陛下起居冷暖，二者，臣妾於家鄉平州沿海見過太多的蛇，即便碗口粗細的大蛇，也於湖水中見過，自覺略知蛇的一些脾性。到了夏州，於陛下探明巨蛇現身情形或許能有所助益，故此臣妾方有此請。”

李世民略一思忖：“嗯，即如愛姬所言，愛姬谙熟蛇之脾性，此去夏州，或許真能助朕解開巨蛇現身之謎呢。好吧，朕準你與朕同去。”

次日一早，李世民、曹嫻和五位大臣在劉師立率領的百餘名禁軍護衛下，各乘駿馬啟程直驅夏州。君臣一行一路曉行夜宿，於第三日午前趕到了夏州。早已迎候在驛站前面的將作大匠閻立德和夏州刺史屠升見駕畢，恭請君王至驛站稍事歇息。

李世民道：“免了！卿等與朕速去開渠工地！”

於是，君臣一行馬不停蹄趕到了橫山腳下。

君臣舉目望去，只見山腰處剛剛開挖的水渠工地上空無一人，隱約可見在工地上戳著或橫七豎八放著的鐵鍬、鐵鎬等開渠工具。

李世民問閻立德：“閻愛卿，那巨蛇是於何處出現的？”

閻立德擡手一指山腰上方一道豁口：“就在那山腰上方兩座山頭夾峙之豁口處。”

李世民道：“走！過去看看！”

閻立德勸阻道：“陛下，免了吧。到了那裏，萬一巨蛇再度出現，定將兇險異常。”

李世民道：“怕什麽！那巨蛇即便肚腹再大，我等君臣這麽多人，難道都會被它吞下去不成？走！”

長孫無忌催馬上前道：“陛下且慢！陛下萬鈞之身，焉可行如此涉險之舉！陛下與娘娘且在此稍候，我等臣子前去觀望一番便是。”

其他大臣齊聲附和：“長孫大人所言極是，請陛下留步！”

李世民道：“眾卿莫再多言，隨朕來！”說罷一抖韁繩，催馬向前疾馳而去。

曹嫻與其他大臣相繼催馬跟上。

劉師立向後面的百餘名禁軍騎手一招手：“快！跟上去！”率眾騎手催馬向前疾馳過去。

李世民等一行人策馬奔馳到兩山夾峙的豁口處勒住馬頭，一齊向北望去。見這是兩座山頭夾峙的一道峽谷。峽谷中生長著一片一片的雜草，間或生長著一叢一叢的灌木。

李世民道：“此處山谷巨蛇無處可藏身，眾卿隨朕再往前走！”

閻立德又勸：“陛下，莫再往前走了。在水渠開工之前踏勘渠址之時，臣等便來這山谷之內踏勘過了。這山谷蜿蜒向北十數裏便到了盡頭，再向北仍是山頭。整個山谷之間臣未曾見過有巨蛇可棲身之洞穴。那巨蛇許是來自於山谷之外。故此請陛下沿原路返回。”

李世民道：“好吧，今日此行便到此為止。夏州刺史屠升何在？”

屠升催馬來到李世民坐騎跟前，下馬而拜：“微臣在。”

李世民道：“朕命你速將開渠民夫招至開渠工地覆工，朕要親眼看看那巨蛇是如何現身的。”

屠升面呈為難之色：“這……”

李世民道：“怎麽，你有難處？”

屠升又一拱手：“回陛下，自那巨蛇現身此山口，數萬開渠民夫被唬得四散奔逃之後，巨蛇現身顯靈一事便於闔州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現下闔州百姓已是談蛇色變，人心惶惶，若再讓彼等民夫前來覆工，恐殊非易事。”

李世民道：“哦？此事竟鬧到了如此地步？那開渠民夫共是多少人？”

屠升回答：“有八萬之眾。”

李世民一揮馬鞭：“走！回驛站！”

回到驛站，李世民立刻寫好一道詔書，命劉師立遣使趕赴京師，將詔書和調兵虎符交京師留守房玄齡。

房玄齡接到詔書和虎符後，即命左領軍常何率兩萬將士從速趕往夏州橫山開渠工地。

將士一當到位，馬上開始了開渠施工。李世民、曹嫻與幾位大臣則立於山腳，目不轉睛地望著山坡上方兩山夾峙的豁口處，看巨蛇是否會再度出現。

忽然，有人驚呼：“巨蛇出現了！”

山坡上方兩山夾峙的豁口處果然出現了巨蛇的身影。那巨蛇身粗兩尺有餘，爬出豁口之後，驟然張開血盆大口，往外吐著血紅的芯子，向著開渠工地蜿蜒爬了過來。

開渠的眾將士紛紛驚呼著後撤。

曹嫻望著那巨蛇，秀眉微微皺起，眼中盡是疑問的光色。

李世民環顧一下左右大臣，說道：“朕命眾將士萬箭齊發將巨蛇射殺之，如何？”

長孫無忌急切地諫阻：“陛下，萬萬不可！那蛇如此巨大，或許已成神靈，若強命射殺之，恐招致不虞之災。莫如命眾將士暫且退下，再作定奪。”

褚遂良也道：“陛下，臣以為長孫大人所言極是，巨蛇現身，或許乃受上天所遣，不可強命射殺之，可命眾將士暫且撤下，再作打算。”

李世民道：“好吧，劉師立！”

劉師立上前：“臣在。”

李世民道：“傳朕命令，全體將士暫且退回營地！”

劉師立對身後旗語士卒道，“快！打後撤旗語！”

旗語士卒打後撤旗語。開渠將士紛紛撤下山坡。巨蛇繼之爬回豁口內。

回到驛站，李世民把長孫無忌、褚遂良、楊師道、岑文本、劉洎、閻立德、屠升等諸臣召到一起，就巨蛇現身一事商議對策。

李世民掃視著諸臣道：“各位愛卿都說說，這開渠之舉，是仍勉力行之呢，還是就此作罷？若仍勉力行之，巨蛇現身之事又當如何應對？”

還是長孫無忌先開口：“臣以為，巨蛇現身，必是受上天所遣，來警示我等，山體不可動，水渠不可開。若我等一意逆天而為，恐將招致不虞之災。故此開渠一事當即停止，以順天意，以安民心。”

褚遂良緊緊跟上：“臣以為長孫大人所言極是，自然山川，乃上天所賜，若以人力遽改之，便有違天意，故此開渠之舉當即停止。”

李世民道：“楊愛卿、岑愛卿、劉愛卿，你們呢？長孫卿與褚愛卿之所言，你們可都認同？”

劉洎道：“回陛下，長孫大人與褚大人之所言，臣不敢茍同。臣以為，那巨蛇不過山中之物，或許眾人開渠之舉攪擾了它，它便出來向人示威，欲把人嚇跑。即如老鼠，人若以手去攪它鼠窩，它也會咬人手指。但凡動物，大都有如此反抗習性，此不足為怪，絕非天意如此雲雲。故此臣以為，開渠之舉乃利國利民之大好事，萬萬不可半途而廢。”

岑文本也道：“臣以為劉大人所言甚是在理，開渠之舉萬不可廢。”

長孫無忌一臉肅然：“岑劉二位大人如此攛掇陛下繼續開渠，若果真招致災禍，到那時你等二人可擔當得起？”

岑文本一時語塞：“這……”

劉洎接上話道：“若萬一有什麽災禍，其並非開渠所招致，卻硬要說成是開渠招致的，微臣確是有口難辯。”

長孫無忌朝他一瞪眼睛：“你！”

李世民一擺手道：“好了好了，莫再爭了。朕再問你們，開渠之事一旦覆工，那巨蛇若再出來示威，當如何應對？”

屠升趨前一步道：“陛下，微臣現有一法，似可一試。眾所周知，蛇最怕貓。可多尋體型碩大的貓若幹，當巨蛇出現之時，將貓一起放出，那巨蛇若是怕貓，即刻便會退去。”

李世民一笑道：“嗯，屠愛卿這是用土辦法來破解巨蛇現身難題。好吧，各位愛卿且退下，容朕再想想。”

諸臣出去後，李世民進入內室。此時夜已深了，曹嫻正在床榻邊鋪被褥，見君王進來，忙沏好茶獻上。

李世民坐下啜一口茶，說道：“好了，愛姬也坐下歇一歇，啜幾口熱茶吧。”

曹嫻過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一小口茶。

李世民若有所思：“朕今有一疑，願愛姬助朕來解一解。這世間神靈，愛姬是信其有，還是信其無呢？”

曹嫻略一思忖，說道：“臣妾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臣妾以為，天地萬物皆有靈。”

“哦？”李世民目光專註地看著曹嫻，“那麽，人當如何對待它？是敬而遠之，還是懼而避之，抑或鄙而抗之？”

曹嫻道：“依臣妾愚見，此三者皆不可取。固然，人須對天地萬物常懷敬畏之心，不可褻瀆天地，不可荼毒萬物，然則不必疏遠之，不必回避之，更不可對抗之。凡天地萬物之運化，皆行其道，皆成其勢，人若循其道順其勢而為，便能人神相諧，物我共處，正所謂‘以道蒞天下者其鬼不神’（註：語出《老子》五十二章，意為以道的理念作為統轄天下的根本法則，那些妖魔鬼怪也沒有神通了）。若背其道逆其勢而動，便是人神相害，物我相殘，人終不得善果。”

李世民點頭：“嗯，有道理。那麽依愛姬之見，我軍民於橫山之上開渠引水之舉，是循道順勢之所為，還是背道逆勢之所動呢？”

曹嫻道：“臣妾愚見，一當渠成，水暢其流，乃順其勢，以渠水灌溉良田，福澤百姓，乃循其道，故此舉實為循道順勢之善舉。”

李世民又問：“那麽，巨蛇現身示威當作何解？”

曹嫻道：“臣妾以為，正如劉洎劉大人所言，或許我軍民開渠之舉，攪了山中清幽靜寂之境，巨蛇方出來威嚇我軍民。然則我軍民並未加害於它，想來它也不會真的傷人。待渠成之後，山中覆又歸於幽靜，巨蛇仍將安居山中，故此巨蛇現身並不足懼。”

李世民道：“然則巨蛇現身之後大張血盆大口欲沖向我開渠將士，眾將士皆甚為懼怕，此事便是一個難題。夏州刺史屠升給出一法，當巨蛇現身之時，我士卒放出數只大貓來嚇退它，愛姬以為此法可用否？”

曹嫻道：“此法似可一試，不過奏效與否尚不可知。臣妾說過，臣妾生在海邊，見慣了太多的蛇，故此臣妾並不怕蛇，倒是蛇見了臣妾會避開，即如碗口粗細的大蛇亦如此。明日我大軍開渠之時，臣妾不妨站到那巨蛇現身處，看那巨蛇又當如何？臣妾料著，它亦將退回山中。臣妾此求，望陛下恩準。”

李世民肅然道：“愛姬此舉乃涉險之舉，朕不準。還是用屠升的土辦法試一試吧。”

曹嫻再求：“陛下——”

“好了！”李世民打斷對方的話，“愛姬莫再多言，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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