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橫山開渠工地上，兩萬名將士長蛇陣般排開，一起奮力揮鍬掘土開渠。開工不久，即聽有人大喊：“巨蛇又出來了！”

眾將士紛紛停止掘土，都把目光朝向兩山夾峙的豁口處，只見巨蛇果然又在那豁口處出現了，仍是大張著血盆大口，吐著血紅的芯子。眾將士頓時騷動起來，已有人開始往山下撤去。此時在那巨蛇前面不遠處忽然站起二十名士卒，各把雙手抱著的一只大貓拋向巨蛇。巨蛇在短暫的停頓後，仍搖擺著身子向那二十名士卒爬了過來。大貓紛紛四散躥逃，二十名士卒也紛紛拼命逃向山下。

開渠工地上的將士們紛紛後撤……

當晚，李世民又召集各位大臣就巨蛇現身開渠工地一事共同商議對策。議來議去，仍是主張停工的大臣與主張繼續施工的大臣各持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只得不歡而散。

回到內室，李世民心煩意亂地在地上來回踱起步來。

曹嫻端過來一盞熱茶，放在案上：“陛下，請用茶。”

李世民坐下，端起茶盞揭開杯蓋欲飲，又停住，說道：“今日以大貓嚇唬那山中巨蛇已告無效。方才朕與幾位大臣計議此事，長孫無忌與褚遂良愈益堅持巨蛇現身乃上天所遣一說，楊師道亦附此說，岑文本與劉洎雖仍持異議，然則如何應對巨蛇現身示威，卻皆無良策。看來，橫山這條渠是難以開成了。”

曹嫻道：“臣妾以為，以大貓嚇唬巨蛇無效，並不等於巨蛇現身便是上天所遣。開渠引水灌溉良田，可普惠天下蒼生，此正是上合天意之善舉，上天怎會阻止呢？臣妾總覺那巨蛇相貌與動作，與臣妾見過的大蛇有相異之處。故此懇請陛下允準臣妾明日到那巨蛇現身之處一看究竟。或許，巨蛇是真是假尚在兩可之間呢。”

李世民以疑惑的目光看著曹嫻：“你的意思是，那巨蛇或許有假？怎會呢？我等君臣，還有那兩萬將士都未曾看出其有任何虛假之處啊。再說，如是假蛇，那假蛇又從何而來？”

曹嫻道：“究竟是真是假，待臣妾明日於近處看了，方可知曉。如是假蛇，可再設法探究其來歷。”

李世民道：“朕還是那句話，如此涉險之行，朕不準你去。”

“若陛下擔心臣妾安危，則陛下可自禦林軍中遴選二十名精壯士卒與臣妾同去。若陛下恩準，祈陛下命那二十名士卒皆聽命於臣妾。”曹嫻說到這裏一屈身子跪下，“祈陛下準臣妾之所求。”

李世民慨嘆一聲：“罷了，愛姬快快起來，朕準你所求，只是須準備周全，確保萬無一失。”

是夜三更時分，皎潔的月光下，驛站大門外一隊二十名士卒，每人手持一支撓鉤站成兩排整裝待發。

李世民從大門內走出，對站在隊列尾部的曹嫻道：“都準備好了？”

曹嫻回答：“都準備好了，馬上即可出發。”

“好！”李世民正要說出“出發”二字，忽聽身後一聲呼喚：“陛下！”

長孫無忌從門內奔出，對李世民一拱手道：“開渠之事確為上天所忌，修儀娘娘此舉更是逆天之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免了此行。”

隨後奔出的褚遂良也對李世民一拱手：“陛下，長孫大人所言極是，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免了此行。”

楊師道、岑文本和劉洎也相繼從門內走出，靜觀這一幕。

曹嫻道：“陛下，當講的話臣妾都已講了，請陛下一言九鼎，不改初衷！”

李世民往前一揮手，高聲道：“出發！”

當這一隊奇特的隊伍趕到橫山兩山夾峙的豁口處時，天尚未放亮。隊伍很快一分為二，在豁口兩側隱蔽起來。過了約小半個時辰，天亮了，開渠將士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來到開渠工地上，開始揮鍬掘土開渠。不一會兒，巨蛇又在兩山夾峙的豁口處出現了，且又是大張著血盆大口，吐著血紅的芯子。

開渠工地上正在揮鍬開渠的眾將士紛紛驚呼著開始後撤。

山口處，那巨蛇來回扭動著身子還在往山口外爬行著。此時忽然響起一高亢的女聲：“開鉤！”

巨蛇兩側忽然躍起二十名士卒，個個手持撓鉤朝著蛇身便鉤，隨著一聲聲絲帛的撕裂聲，巨蛇的蛇皮已被鉤得七零八落，暴露出其中以木棱制成的龍骨和龍骨內的十餘條壯漢。那些壯漢見自己已被暴露在天光之下，紛紛鉆出龍骨朝著山中拔腿便跑。

曹嫻高喊：“將這些山寇圍了，一個不得脫逃！”

二十名士卒手持撓鉤把十五條漢子團團圍住。

曹嫻再喊：“將這些山寇統統拿下！”

眾士卒紛紛上前，把十五條漢子反剪了雙臂摁住，之後用繩子把他們捆住。

曹嫻上前看那木制龍骨，見龍骨分成十幾節，每兩節銜接處上下各有一軸可左右自由轉動，蛇頭兩腮處也各有一軸，以拉桿推拉可使蛇口自由開合。整條蛇做工十分精巧。

此時李世民與諸臣一行已飛馬來到。

曹嫻擡手一指巨蛇龍骨又一指那被縛的十五條漢子：“陛下，這便是巨蛇真相！”

李世民看看巨蛇龍骨又看那十五條漢子，說道：“原來如此，真是奇了！”對被縛的十五人道，“爾等何人，來自哪裏？”

十五條漢子都只稍稍擡頭看一眼李世民，又都把頭低下，並不出聲。

長孫無忌厲聲道：“皇帝陛下問爾等話呢，還不老實作答！”

一相貌周正的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道：“皇帝陛下饒命，小人老實作答，小人們乃山那邊烏水岸邊烏圪村村民。”

李世民道：“既是村民，為何不在村裏老老實實耕田養家，卻要裝成巨蛇來嚇唬開渠軍民？”

相貌周正漢子回答：“我烏圪村多年以來一直風調雨順，闔村上下皆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據陰陽先生講，這皆靠烏水有靈，護衛著闔村老幼。如今忽見這許多人來山腰處開渠，要將烏水引到山這邊來，我等村民恐烏水靈氣隨之流走，便想扮成巨蛇將開渠眾人唬退。”

李世民道：“軍民開渠不過是這幾日才有的事，難道在這幾日之內，爾等便將這巨蛇龍骨制成如此精巧模樣，且爾等扮作巨蛇游走之技藝便也如此嫻熟了麽？”

相貌周正漢子道：“此技藝非幾日之功可得練成。我烏圪村歷代以來皆有扮蛇游樂習俗，每逢佳節，村人便會輪流扮蛇游樂以自娛。故此技藝乃日積月累所練就。一當見到眾人來開渠，我等即可扮成巨蛇來嚇唬開渠之人。我等小人實是不知開渠之舉乃皇帝陛下旨意。我等自知犯下死罪，乞皇帝陛下法外開恩，免我等小人一死。”

其他十四條漢子齊聲道：“乞皇帝陛下法外開恩，免我等小人一死。”

李世民伸手一指相貌周正漢子：“你！朕聽你講話有條有理，是讀過書的人麽？”

相貌周正漢子回答：“小人年少之時曾讀過幾年私塾。”

李世民問：“你姓甚名誰？”

相貌周正漢子回答：“小人賤姓莒，名良。”

李世民道：“好一個莒良！你既是讀過書的人，便當知曉禮儀廉恥，卻為何行此怪異之事？若為游樂自娛倒也罷了，卻是用來恐嚇開渠引水灌溉農田之人，何其下作！你可知聖人不語怪力亂神之古訓？”

莒良把頭俯得很低：“小人知道，小人該死。”

李世民厲聲道：“哼！你如此行事，給讀書人丟盡了臉面！爾等興如此卑劣之舉，延誤開渠大事數日之久，致我等軍民徒勞往返，靡費甚巨，且攪得闔州上下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此乃死罪！姑念爾等村夫無知，且為初犯，故從輕責罰，每人杖責四十！”伸手一指莒良，“你！身為讀書之人，屬明知故犯，且朕知爾為其中首犯，當重處，著即斬首示眾，押下去！”

曹嫻移步上前面朝李世民跪下：“陛下！這莒良，身為讀書之人，本當知禮明義，卻做下如此怪異之事，確屬明知故犯。姑念其此舉並非只為一己之私，乃為烏圪村闔村百姓著想，故此請陛下對其從輕發落，饒他一命。”

李世民冷哼一聲：“是娘娘識破爾等之鬼蜮伎倆，方救了爾等一命，不然朕早已命眾將士萬箭齊發，將爾等射殺於山谷之內了。現下娘娘又為爾莒良求情，爾莒良是遇上貴人了！朕準娘娘之所求，莒良免斬，杖責八十！是死是活，皆為爾之造化！押下去！”

士卒們把莒良和另外十四條漢子押到另一處，繼之傳來杖責聲和嚎叫聲。

李世民高聲道：“屠愛卿何在？”

屠升催馬來到李世民馬前，下馬而拜：“微臣在。”

李世民道：“朕命你將今日巨蛇現身開渠工地之真相檄告闔州百姓！”

屠升再拜：“臣遵旨。”

李世民又道：“另，速征此渠開成之後可受益之農夫十萬，克日趕赴開渠工地換下開渠將士，即行開渠！”

屠升又拱手道：“臣遵旨。”

李世民一揚馬鞭：“走！回京師！”

回師路上，李世民問曹嫻：“愛姬可是早便看出了那巨蛇並非真蛇？”

曹嫻道：“昨日一早那巨蛇現身之時，臣妾見它蜿蜒爬行之狀與臣妾見過的大蛇饒有相異之處，只因相距稍遠，未敢斷定其真偽，遂於今日出發之前，命隨行衛士備好了撓鉤，以便到時相機行事。待於設伏處近看那巨蛇，方看得真切，那巨蛇蛇皮雖畫得甚為逼真，卻不如真蛇蛇皮那般飽滿，總有微微凹陷之處，便斷定其並非真蛇，至此方敢命眾衛士以撓鉤將那蛇皮鉤下，果然露出其假蛇之真面目。”

李世民傾情而讚：“愛姬憑自己絕頂聰慧，助朕解開了巨蛇現身唬人之謎，使開渠溉田百年大計得以施行。愛姬不單是為夏州百姓立了一大功，也是為朝廷立了一大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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