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後，李世民來到殿內，待曹嫻見禮畢，李世民說道：“今晚朕要在這裏與愛姬共進晚膳。”

曹嫻稍稍一楞，隨即對殿外提高聲音道：“讓奚公公進來！”

待奚公公進殿見禮畢，曹嫻對他說道：“你去禦膳房傳諭，陛下要在此殿用晚膳，讓他們把禦膳傳到此殿來。”

奚公公答應一聲朝殿外退去。

“慢！”李世民喊住奚公公，“你莫讓他們傳禦膳，朕要與娘娘用一樣的膳食，你只讓他們在娘娘的飯菜中再加一個人的便可。”

曹嫻急道：“陛下，這如何使得？”

李世民朝曹嫻一點頭：“就這麽辦！”轉對奚公公道，“你莫對禦膳房說朕在此殿用膳，只讓他們在娘娘的飯菜裏多加一些便可，今晚娘娘用什麽飯菜，朕便用什麽飯菜，聽明白了？”

奚公公趕忙點頭施禮：“回陛下，奴才聽明白了。”

李世民朝他一擺手：“去吧。”

奚公公去了。

曹嫻十分急切地說道：“陛下，這如何使得？臣妾的飯菜極簡淡的。”她一時不好把自己減膳的事說出來。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這如何使不得？再簡淡的飯菜，只要愛姬能用，朕便能用。”

時候不大，晚膳就傳過來了，素菜是一大盤油燜花菇，一大盤鮮藕粉絲蒸絲瓜，葷菜是香脆糖醋荸薺焦溜肉片，飯是小米粥加面點。

待送飯的禦廚退出殿外，李世民皺起眉頭看著桌上的飯菜道：“怎麽？飯菜簡淡至此，莫不是禦膳房施虐於愛姬麽？”

“不！”曹嫻低首一禮道，“不關禦膳房的事，是臣妾要他們如此做的，臣妾——”

“愛姬莫再說了！”李世民打斷曹嫻的話，呵呵一笑道，“朕方才是逗你呢。來來，你我邊用膳邊說話。”說著拿起筷子夾一箸菜放到嘴裏，嚼一嚼咽下，“方才朕來這裏之前，光祿卿柴澤已向朕奏報了，說你已給光祿寺遞了話，要將膳食減為一葷兩素，將省下的銀兩轉交戶部，用作賑災之資。朕亦聽內侍省奏報了，說你要將俸銀削減五成，將削減下來的銀兩用作賑災之資。對你如此厲行儉約為國分憂之舉，朕甚為讚賞，只是切莫太過苦了自己。似此等飯菜，是太過簡淡了。”

曹嫻趕忙道：“臣妾本是苦出身，似此等飯菜在臣妾老家是極少能有的，於臣妾而言已是美味佳肴了，故此臣妾並不覺得清苦。”

李世民伸筷點一點菜肴：“你吃，你吃，朕還有話呢。朕聽柴澤講，愛姬要與內監侍女用一樣的飯菜，如此做法，用心是好的，卻是與宮中規矩不甚相宜的。在宮中，尊卑貴賤還是要分清的，不然便失了規矩。朕意，愛姬膳食可定為兩葷三素，每樣量可少些，這樣既不靡費，又與下人有所分別，你看可好？”

曹嫻趕忙道：“臣妾謹遵聖意。”

李世民咽下一口飯菜，又道：“愛姬的做法提醒了朕，目下國家有難，宮中人人皆當為國分憂，須厲行儉約，省下銀錢以作賑災之資。這些年來國泰民安，物阜人豐，國庫日益充實，宮中上下以及皇親國戚俸銀日漸優渥，實則花不了那麽多錢的。朕意，宮中妃嬪宮女與所有下人，皆要比照愛姬先例，將俸銀皆削減五成，膳食亦須相應簡化，只要能吃飽吃好便可，務須一掃鋪排奢靡之風！”

曹嫻道：“陛下，臣妾尚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道：“愛姬有話盡管講。”

曹嫻道：“臣妾出身寒素，自幼時起便過慣了清苦日子，俸銀削減之後剩下五成也足夠花銷的。可宮中其他妃嬪大多出自富貴之家，自幼至今過的皆為錦衣玉食的日子，將其俸銀驟然削減五成，她們定會難以承受，故此當少削減一些為宜。還有，宮中下人俸銀本就微薄，似也當少削減一些為好。”

李世民放下碗筷道：“好，那便算你在內，皆削減三成。”

曹嫻道：“臣妾方才說了，臣妾削減五成也足夠花銷了，故此莫再變了。”

李世民笑著擡手一指她：“你呀，朕就是拗你不過，好吧，便依你。”

君王旨意一經宣布，立刻在後宮激起一片嘩然之聲。

這日一早，除曹嫻和徐惠以外的眾妃嬪齊聚永儀殿，互相交頭接耳憤憤而議，一時間嚶嚶嗡嗡之聲響成一片，所議自然都是削俸減膳之事。直到韋貴妃手握佛珠“篤篤”磕兩下身旁茶幾，眾人才安靜下來。

韋貴妃道：“有話莫在私底下喋喋個無盡無休，大聲點說，一個一個來！”

眾嬪都不說話，只用眼睛瞟著幾個妃子，在妃子們開口說話之前，她們自知沒有搶先說話的資格。

還是燕賢妃先開了腔：“她曹修儀本就出身窮苦，自小便過慣了糟糠為食的日子，就這兩葷三素的膳食於她而言已是從未用過的人間美味了，無怪乎她能怡然享用樂在其中。我們姐妹皆出自富貴鐘鼎之家，哪裏用過這樣的粗鄙膳食？陛下也真是的，怎可將我們這些名門之後與她一個鄉野女子等同視之呢？”

楊夫人接上話道：“可莫小看了她這位鄉野女子，自她一進宮，便攪得整個後宮一日也不得安生了。這一回，她可又在陛下面前出盡了風頭，倒弄得我們姐妹灰頭土臉的。她這一削俸減膳，便讓我們姐妹一個個皆成了苦行僧！”

韋貴妃斜眼覷覷坐在一旁角落裏的陰德妃，見其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便知她因在陛下面前失了寵，已無心再在這後宮徒費口舌爭衡鬥勝了，她此番前來，還是應邀而至的呢。於是不去理會她，只對楊夫人和燕賢妃說道：“說來說去，就這檔子事了，說說該當如何應對吧。”

燕賢妃道：“還能如何應對？你我姐妹削俸減膳皆乃陛下旨意，是違抗不得的。”

楊夫人道：“我們姐妹這樣倒也罷了，怕是那曹修儀尚嫌風頭出得不夠呢。”

燕賢妃馬上接上話：“那好啊，便讓她出個夠，她不是熱衷於過苦日子，熱衷於賑災之義舉麽？那便讓她再多捐些俸銀，讓她宮中下人也多捐一些，豈不更好？”

韋貴妃點點頭：“是啊，她曹修儀不是樂善好施麽？不是崇尚儉約麽？那便隨她之所好！你們若是皆無異議，本宮便發話了。”對身邊侍女道，“去！傳本宮口諭，讓曹修儀過這邊來！”

時候不大，曹嫻就到了，向韋貴妃、陰德妃、楊夫人和燕賢妃一一見禮。除陰德妃說了一聲“曹修儀免禮”外，其他各位妃子都沈著個臉一聲不吭。曹嫻從她們對自己見禮的態度上，從她們與眾人對自己側目而視的神色上，就知道這些人把對此番削俸減膳的怨恨都集中到了自己頭上。

這時只聽韋貴妃道：“曹修儀，本宮知你有一顆樂善好施的菩薩心腸，亦知你能過苦日子，那便將你的俸銀再削減一些，你看可好？”

從貴妃話意中，曹嫻聽出貴妃似是只讓自己削俸，若是如此，便是貴妃有意為難自己。那麽，貴妃可以這樣做麽？自己的俸銀數額是陛下欽定的，貴妃她有權更改陛下的旨意麽？可這些話她無法說出來，於是只得說道：“奴婢聽憑貴妃娘娘吩咐。”

韋貴妃道：“那好，你與你宮中下人的俸銀皆再削減三成，減下的俸銀皆用作賑災之資。”

“這……”曹嫻對此種削俸之法甚感意外。

“怎麽？”韋貴妃刀鋒般的目光直直逼向她。

曹嫻道：“奴婢的俸銀可減三成，奴婢宮中公公與侍女俸銀可否少減一些？”

韋貴妃擡高聲音道：“你以為這是在集市上，本宮向你發話是在與你討價還價麽？你只說，本宮的話你是遵呢，還是不遵？”

曹嫻只得低身一禮：“奴婢遵命。”

韋貴妃峻刻神色稍有緩和：“這便對了，你下去吧。”

“是我們娘娘先提出來給自己削俸減膳，陛下便命闔宮上下皆依此而行，以致招來眾位娘娘怨恨，貴妃娘娘便用再度減俸來懲罰我們娘娘，我們這些跟了娘娘的侍女公公都跟著吃掛落了。”是新配來的侍女琪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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