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年男子十分吃驚地說道：“老爺，小民原來的田是六十四畝，怎麽變成三十二畝了？”

右邊差役冷冷地說道：“收歸官府了。戶主，曾淮山，四十四歲，中男，曾陳氏，曾淮山妻，四十二歲，改授永業田一十八畝，口分田一十六畝，共三十四畝。”

另一名中年男子瞪大眼睛：“什麽？小民原來的田是六十五畝，怎麽變成三十四畝了？”

右邊差役惡狠狠地把地畝冊甩到曾淮山的腳下。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人們七嘴八舌提出疑問——一名男子道：“今年這是怎麽了，怎麽把地都給換了？”另一名男子道：“原來的土地畝數是官府批下來的，怎麽全變了？”第三名男子指著司田佐等人道：“定是他們在搗鬼？”

司田佐從方凳上站起，大聲道：“肅靜！肅靜！不許吵！不許吵！此乃官府之命，誰敢不從？”

人群吵嚷聲漸漸平息下來。司田佐覆又坐下。

右邊差役又念：“戶主，王光明，棄地逃亡，收回其名下永業田、口分田共三十六畝。戶主，孫尚有，棄地逃亡，收回其名下永業田、口分田共二十五畝。趙雲鵬，棄地逃亡，限滿不歸，收回其名下口分常田一十八畝——”

“不對！”趙雲鵬一聲喊打斷差役的話，接著從人群中沖出，“我人尚在，戶未絕，為什麽收走我的田？”

裏正冷笑道：“州衙有令，逃亡在外滿一年者，其田以無主地收回。你是何時離村，又是幾時回來的？”

趙雲鵬道：“可我已經回來了呀！我回來了，就須吃飯，沒有地，我吃什麽喝什麽？”

裏正蠻橫地說道：“我管你吃什麽喝什麽！我是按規矩辦，你若不服，到縣衙州衙去告去！”

趙雲鵬發急地說道：“不成！我還要我那一十八畝田！”說著搶前兩步搶他的地畝冊。

司田佐忽地站起，兇狠地說道：“大膽刁民，膽敢違抗官府，來人！把他綁了！”

兩名差役立刻沖過來反剪了趙雲鵬的雙臂。此時一聲斷喝當空響起：“住手！”

話音剛落，孫亮已從人群後走上前來，聲音不高卻威嚴地對司田佐道：“敢問司田佐大人，均田令明文規定，逃戶未歸者須證實其確已死亡，方可收回其名下棄地作公田。今逃戶已歸，為何還要將其田地收公？”

司田佐一時楞住，繼之上下打量起孫亮來。

此時的孫亮面目英俊，雙目炯炯有神，頭戴黑色襆頭巾，身著整潔的淺緋色長袍，舉止儒雅，談吐不凡。

村民們看著孫亮，互相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裏正看著孫亮，一時有些發怔。趙雲鵬看著孫亮，眼睛頓時一亮。孫亮目光與趙雲鵬目光偶一相遇間，對趙雲鵬使個眼色，趙雲鵬點點頭。

孫亮對司田佐道：“大人說話呀。”

司田佐已回過神來：“本官是例行公事，閣下若有疑問，去縣衙詢問好了。”

孫亮道：“縣衙自然要去，不過，現下我想先向大人請教一下。”

司田佐惱羞成怒：“本官奉勸你少管閑事！本官是奉本州刺史大人之命行事，對你無可奉告！”

孫亮冷笑一聲：“無可奉告？我看你是無法作答！你們這改授土地，重新造冊，純屬巧立名目，侵吞百姓土地！”

村民們一下子圍上來，七嘴八舌呼喊起來。

一名男子道：“說得對！他們就是耍花招侵吞小民們的土地！”

另一名男子道：“這些當官的，就知道欺負百姓！”

第三名男子道：“他娘的，這簡直逼得人沒活路了！”

在眾人吵嚷聲中，一名男子對孫亮道：“孫家大公子，你當官了，可要為鄉親們做主啊。”

司田佐用手指著孫亮，對差役道：“這廝無視官府，妖言惑眾，把他綁了！”

司田佐話音一落，馬上從旁邊沖過來兩名差役就要對孫亮動手。

此時裏正一揚手，高聲道：“且慢！”

兩名差役停住動作。

裏正把嘴湊近司田佐耳邊，邊看著孫亮邊對司田佐嘀咕起來。

司田佐一挺身子：“什麽？他是……”

裏正接著又對司田佐嘀咕了兩句。

司田佐馬上一改臉色，對孫亮恭敬地問：“請問這位先生是……”

孫亮從懷中掏出一個名帖，朝司田佐面前一亮。

司田佐看著名帖念道：“欽命巡防使，正四品侍禦史孫亮。”接著對要捆綁孫亮的差役喝道，“還不快快退下！”

差役趕忙向一邊退去。

司田佐對孫亮拱手施禮：“見過孫大人，卑職有眼不識泰山，乞孫大人恕罪。”

孫亮拿起桌上的退田簿翻了翻：“這退田簿的退田都與均田令相合麽？”

司田佐道：“這些皆為朝廷規定的三類田。有絕戶田，是戶主死亡戶絕與戶內女子出嫁之後無人承繼的；有逃死田，是戶主逃亡戶主除名的；還有歸公田，是未登籍的隱漏田與民戶自願退歸官府的——”

“大侄子莫聽他亂講。”一名村民打斷司田佐的話，接著道，“我家老爺子雖已故去，還有我與你嬸子呢，並未戶絕，怎麽無人承繼？”

另一名村民接著道：“我家的田我從未說自願退出，怎麽成了自願退歸官府？”

司田佐道：“鄉民們，孫大人雖與各位是鄉親，卻是朝廷命官，有皇命在身，不便在此過多耽擱，你等人眾且先回家吧。各家的田，如有差池，定會改正。”轉對孫亮道，“孫大人鞍馬勞頓，先到縣衙歇息吧。”

孫亮拿起請田簿翻開一看：“這崔世龍、崔世虎兩兄弟，為何要請授田地四百畝？”

司田佐支吾道：“這個……卑職不知。”

孫亮道：“你是縣衙專管土地的官員，此事焉能不知？”

司田佐一時語塞：“這……”

孫亮道：“本官再問你，本縣何等民戶方可申請授田？”

司田佐回答：“授田未足的欠田人。”

孫亮再問：“欠田多少方可請授？”

司田佐回答：“本人占田不足當地農戶平均占田數額。”

孫亮又問：“本縣農戶平均占田數額是多少？”

司田佐額上已冒出汗珠：“是……三十畝。”

孫亮道：“就是說，只有占田不足三十畝者，方為欠田人，也方有資格向官府請授田地，申請授田也不應超過三十畝。那麽，這崔世龍、崔世虎已占田地多少畝？”

司田佐語塞：“這……”

孫亮道：“你不便說出，我替你說吧，崔世龍、崔世虎兩兄弟現占田地為一千二百頃，即一十二萬畝！他家多占的田地非但不依律退出，卻還要請授田地四百畝，這是為何？”

人群中發出一片議論聲，有人開始罵罵咧咧。

忽然，人群後面響起一個男聲：“嗬！這裏好熱鬧哇。”

話音未落，崔老三已從人群後走上前來：“喲，這不是西頭老孫家，呃，孫尚業的大公子嗎？雞窩裏飛出了金鳳凰，你考取了京官，還沒在京師待幾天呢，便跑到鄉下來對鄉親們吆五喝六了？有道是，親不親，故鄉人，都是鄉裏鄉親的，凡事須講個情面吧？可別跟鄉親們掰了臉面啊。”

孫亮漲紅了臉：“我此行到這裏，並非以個人身份而來，乃奉聖上旨意來督辦均田，凡事皆須按朝廷律令辦理，不能講私人情面。”

崔老三道：“哦？是嗎？那我便告知於你，我請授之田，乃無主荒地。朝廷有令，無主荒地可請授！”

此時趙雲鵬走上前來：“不對！你占我家那田，便不是無主荒地！”

人群中有不少人隨聲附和。

一名男子道：“我家的田也不是無主荒地。”

另一名男子也道：“我家的田也不是無主荒地。”

第三名男子緊跟著道：“我家的田也不是。”

崔老三瞪著惱怒的眼睛回過頭朝人群一掃，人群立刻鴉雀無聲了。

崔老三對趙雲鵬咬牙切齒地說道：“趙雲鵬！你欠債不還，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跑來惡人先告狀了，你膽子也忒大了！”

趙雲鵬氣憤已極，發狠地喊道：“崔老三！你搶占我家的田，還把我妹妹賣到宜春樓，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說著狠命地朝崔老三一頭撞去。

崔老三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撞倒在地。趙雲鵬也跌倒在地，抓住崔老三廝打起來。

此時站在人群邊上的“蒜頭鼻”對另外三名家丁一招手道：“三爺吃虧了，弟兄們上！”

“蒜頭鼻”等四名家丁一擁而上把趙雲鵬從崔老三身邊拽開，接著對趙雲鵬拳腳相加。

孫亮高喊：“住手！”

“蒜頭鼻”等家丁並不住手。“蒜頭鼻”手攥半截磚頭狠砸趙雲鵬頭部，趙雲鵬頭部頓時鮮血流淌。

孫亮厲聲喊道：“來人！快快制服兇手，把他們抓起來！”

立刻有數名著一色灰布褲褂的精壯漢子撲過去，頃刻之間就制服了“蒜頭鼻”等家丁，將其反剪雙臂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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