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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詰眾妾君王斷疑案,誨宮娥臣子進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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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李世民來到了含露殿外。

侍駕在後的太監錢福走上前去尖聲宣呼:“陛下駕到!”

婕妤徐惠急從殿內奔出叩拜接駕。

李世民說一聲“免禮”,從徐惠身旁徑直向殿內走去。

徐惠急忙起身跟上。

進入殿內,李世民面沈似水,一言不發。

徐惠以為君王還沈浸於喪子的悲痛之中,遂勸慰道:“陛下,人死不能覆生,望陛下節哀順變,保重龍體。”

李世民靠在臥榻上,微微閉上雙目,那棱角分明的面頰、那俊挺的鼻梁在明耀燭光映照下,更顯冷峻深幽。半晌,方沈吟道:“憫兒死得不明不白呀,不查明死因,不緝拿真兇,何以告慰憫兒冤魂於九泉之下?”

徐惠聞言,不禁動容,想一想,欲言,卻又止住,如是幾次,見君王仍沈浸於緬懷憫兒的苦痛中不能自拔,就鼓起勇氣道:“陛下,有一事,臣妾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微微睜開眼睛:“講。”

徐惠穩一穩心神,說道:“此事在臣妾心中已憋了幾日了,想告知於陛下,又恐沒有確鑿證據,無故冤枉了好人,故而幾次欲言又止。今聞陛下言,方覺臣妾那日所見之事,極有可能幹系重大——”

“快講!”李世民忽地坐正身子,兩眼直直地看著對方道。

徐惠道:“曹修儀去感業寺進香那日,臣妾有事從含風殿外路過,見宮墻外門旁有一陌生女子,似是剛自殿內出來,見了臣妾,神色略顯慌張,急步往東繞過宮墻,折而向北去了——”

此時,忽從半掩的宮門外飄進縷縷悲切淒迷的琴聲,李世民身子一動,微微側耳,似在凝神聆聽,徐惠便止住話語。

那琴聲,似有若無,如泣如訴,原本婉轉悠揚、纏綿如夢的曲子,此時卻滿含悲情,淒楚幽怨、悲愴哀絕,聽來令人錐心灼膽地痛,淪肌浹髓地寒……

琴音漸漸微弱下去……

李世民的思緒似從那琴音的沈湎中拉回到眼前,發覺徐惠停止了講述,便道:“你接著講!”

徐惠接著說道:“臣妾正疑惑間,又見紅兒、墨菊、紫霞三位侍女由外面回來,見了臣妾,那紅兒與墨菊只是癡笑,也不見禮,只那紫霞上前見禮,目光卻是飄忽不定,似有惶然之色。問她們去做甚了,紫霞回答了‘出恭’二字,紅兒與墨菊卻始終癡笑不語。臣妾越想越覺此事蹊蹺可疑——”

琴聲又漸漸強起來了,突然,一聲尖厲,劃空而來,驚得殿中燭光一抖,李世民身子亦是一顫,那令人肝腸寸斷的琴聲已戛然而止。

“曹愛姬!”李世民一聲驚呼,身子已彈射而起,疾步向殿外沖去,身後卷起陣陣狂亂的風旋……

急急推開含風殿宮門,奔向殿內,奔向昏倒在瑤琴旁邊的曹嫻。

正在曹嫻身邊呼喚著的紅兒和墨菊,慌慌地閃到一邊。

李世民俯身一看,只見曹嫻雙目緊閉,面色慘白,長長的秀睫上懸掛著點點細碎的淚滴,似已凝凍,真如一把把利刃,一齊戳向他的心頭。忽然回過頭,向跪伏於地的紅兒和墨菊厲聲道:“你們是怎麽看護娘娘的,怎麽會這樣?”

紅兒顫抖抖地回答:“陛下,娘娘她,她嘔血……”

李世民聞言,急回頭來看曹嫻口唇,見唇角處果然隱有絲絲血跡。

此時,紅兒起身來到李世民身側跪下,將一團手帕展開托起:“陛下,請看……”

李世民側過頭看時,見那手帕上洇著一片暗紅色血漬,渾身驟然一震,向兩個侍女吼一聲:“還楞著做甚?快去傳太醫!”

紅兒和墨菊抖抖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殿外跑去。

李世民忽又想起什麽,朝著她倆的背影再吼:“記住,必須命藺太醫來!”然後把昏迷中的曹嫻抱起輕輕放到床上,聲淚俱下地呼喚起來,“愛姬,你醒醒,愛姬你可莫要離開朕哪……”

一聲聲泣血的呼喚,蒼涼,悲愴,聲震殿宇,令隨後來到殿中的徐惠悸慟心碎……

藺太醫帶著另一名太醫急急趕來時,曹嫻已稍稍蘇醒過來,只是氣息弱若游絲,亦不能言語。

為曹嫻診過脈,藺太醫跪奏:“陛下,可否移步外殿說話?”

來到外殿,藺太醫奏道:“娘娘病癥,乃產後元氣尚未恢覆,心神又遭重創,以致氣滯血瘀,方咯血暈厥。治則,當先用行氣化瘀之藥,再用升陽補元之藥,還有……還有……”

李世民看他一眼:“講嘛,莫要有顧慮。”

“還有便是,娘娘的病是心病大於身病,若要治身病必先治心病。身病,臣等可醫,這心病臣等卻是無能為力。祈陛下恕罪。”

“那你們便醫治身病吧,醫治心病,非你等所能為,朕不怪罪你們。”李世民說罷,略一轉念,問道,“藺愛卿,前日你為憫兒診過脈,曾說憫兒是服食了慢性致毒之物,那麽,依你之見,那毒物會是什麽?”

藺太醫一聽這話,趕忙又跪下:“陛下,微臣未見到實物,只能猜測,若猜測有誤,還請陛下恕罪。”

“你只管大膽講來,朕恕你無罪。”

藺太醫小心作答:“臣觀藥典,有一種毒藥名曰金剛砂,其性有二,一為毒性微弱,以象牙、銀器等試毒器具均難以試出;二為中毒者不會暴死,服食之後,先是不思飲食,繼之胃腸出血而亡,其狀頗似病故。”

李世民兩邊太陽穴上青筋突起,極力壓抑著心中恨氣道:“你是說,有人將金剛砂摻入了水中或乳汁中餵服給了憫兒?”

藺太醫叩道:“微臣只是猜測,未敢斷言。”

李世民一揮手:“你起來去為娘娘開方子吧。”

自此,李世民將朝中諸事都交由幾位股肱大臣去料理,自己則日夜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曹嫻身旁,用自己的愛心溫暖著愛姬的一顆破碎的寒透了的心。曹嫻心知君王此舉,表明他已自知錯怪了她,心情自也慢慢好了起來。

這日晚間,李世民端過一旁幾上茶盞,對曹嫻說道:“愛姬喝口熱茶潤潤喉嚨吧。”

曹嫻趕忙起身接過:“陛下,這如何使得?有紅兒她們呢。臣妾如今已好多了。已經五日了,陛下一直未曾離開過臣妾身邊,令臣妾心中甚感不安。陛下乃一國之君,當以國事為重,切莫再陪伴臣妾了。”

看著愛姬漸漸變得紅潤的艷麗容顏,李世民柔聲道:“朕要當著愛姬的面審一宗案子,無論案情如何,皆望愛姬一莫動情,二莫動氣,愛姬可做得到?”

曹嫻點點頭,問道:“是何案子?”

“馬上你便會知道。”李世民說著轉向殿口擡高聲音道,“備輦,擡修儀娘娘至承慶殿!”

曹嫻忙道:“不用了,臣妾自己能走。”

“那你慢些走。”李世民說著,轉向殿口處侍立著的紅兒和墨菊,“去把修儀娘娘的侍女皆召至承慶殿,朕有話要問。”

李世民和曹嫻來到承慶殿,在含風殿當值的六名侍女也同時到了,一起跪伏於地,叩拜君王和娘娘。

李世民扶曹嫻靠坐在臥榻上,然後自己在一邊禦座上坐下,對跪在地上的六名侍女道:“那日,修儀娘娘前往感業寺進香之時,是誰留在殿中照看憫兒?跪到前邊來!”

紅兒、墨菊和紫霞應聲往前膝行兩步,又都伏下頭去。

李世民又問:“那日,你們是否一起離開過憫兒?離開過含風殿?”

三位侍女的頭幾乎都觸到地上,無人答言,紅兒和墨菊似都在顫抖,唯有紫霞一動不動。

“為何不說話?”李世民眉頭頓然皺起,霍地起身,踱至紅兒面前,“紅兒,你以前一直是侍於朕身邊的,朕知你老實勤快,方將你留在了修儀娘娘身邊,怎麽,連你也不對朕說實話了麽?”

“奴婢不敢。”紅兒聲音抖抖地說道,“奴婢這便說實話。那日,娘娘離開殿中不久,紫霞姐姐便從衣衽內取出一只小瓷瓶,說是人家送給她的香料,說著便打開瓶蓋,讓奴婢與墨菊聞,奴婢伸鼻至瓶口去聞,果然異香撲鼻,可不知怎的,聞過那香,頭便飄飄的,整個身子亦似飄了起來,只認識紫霞姐姐一個人,再也不認識他人他物,亦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想跟著紫霞姐姐走,不知過了多久,又醒轉來,似睡醒一般,人仍在含風殿憫兒身邊。方才的一切,似皆在夢中,可只記得,一直在跟著紫霞姐姐走,旁的事全不記得。”

李世民眉心已凝成道道溝壑,將一直在紅兒和紫霞身上游走的目光移到墨菊身上:“墨菊,你呢?”

墨菊身子如秋末風中雕零的殘葉般簌簌顫抖,牙齒亦不住地打戰:“奴……奴婢……與……與紅兒姐姐一個樣,聞了瓷瓶中的香氣,亦覺身子飄飄的,不知自己到了何處,只認識一個紫霞,只想隨她而行……”

“夠了!”李世民厲聲打斷墨菊的話,“既是如此,你們當時為何不告知於娘娘?為何不告知於朕?難道你們不知,如此怪異之事,你們隱匿不報,犯的是欺君之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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