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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因爭寵幼兒遭劫難,為尊嚴生母陳嚴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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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開出,曹嫻命紅兒去太醫院將藥取來,親自煎好,兌上糖水餵憫兒,沒想到卻總是餵不進去。每當湯匙沾上憫兒嘴唇時,憫兒都搖晃腦袋躲避,勉強餵進一口,就立刻吐了出來,仍是號哭不止,哭累了就沈沈睡去,睡醒了又哭。

兩天過去了,憫兒仍是一口奶不吃,一口藥餵不進,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身子越來越瘦癟下去,再也哭不出聲音。

往日,李世民視朝後回到後宮,總要抱起憫兒看個不夠親個不夠,如今,眼看自己倍加疼愛的小皇兒病成這樣,曹愛姬亦因此幾日水米不進,人已憔悴得像變了個人,他怎能不憂心如焚痛徹骨髓!一時間,極度的焦躁使他的聲音都變了腔調:“快去!命所有太醫都到含風殿來!”

他俯下身子,看著已奄奄一息的憫兒,眼中充滿哀痛的光暈:“皇兒啊,你可不能離父皇而去呀!”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小皇子黃瘦的小臉上。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太醫們個個氣喘籲籲地奔進殿內,一聲聲參差不齊的“參見陛下”出口的同時,已盡跪伏於地。

李世民擡起煞紅如血的眼睛掃向跪了一地的太醫們,聲如渾鐵擊石:“你們為何治不好皇兒的病?”一時眼內噴火,似要把每一位太醫的身體點燃,“速為皇兒診治,若治不好皇兒的病,你等……盡皆為皇兒殉葬!”

眾太醫窸窣一顫,一個個抖抖地站起來,輪流為小皇子切脈。切完脈,依次走出內殿,聚於一處商議治療方案,卻是有的噤若寒蟬,有的微微搖頭,有的仍為君王的那句話驚悸得面色灰白渾身顫抖不止。

李世民從內殿出來,面沈似冰:“請問諸位,皇兒患的究竟是何病癥,當如何診治?”

眾太醫慌忙呼喇喇跪倒,低著頭你偷眼看看我,我偷眼看看你,都不敢言聲。

李世民劍眉一挑,目光似霜刀雪劍:“都聾了啞了?為何不說話?”

一年紀和品級都最高的藺姓太醫起身趨前兩步覆又跪下:“回奏陛下,我等為小皇子診了脈,又看了小皇子氣色,大都以為……大都以為……”

李世民斷喝一聲:“莫要吞吐,快講!”

藺太醫道:“大都以為小皇子是服食了慢性致毒之物。”

“嗯?”李世民劍眉倒豎,目噴烈焰,“此話當真?”眼睛一掃其他太醫,“你們都說說,是這樣麽?”

太醫們聲音參差不齊地回答:“是。”

正在此時,內殿忽傳出一片嗚嗚嗚的哭號聲。

李世民渾身一震,眼中火焰頓時湮滅,已凝成兩潭死水,身子晃了兩晃,似要跌倒,太監錢福趕忙來扶,被李世民一抖胳膊擋開,繼之邁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內殿走去。

內殿裏,憫兒已氣絕身亡,曹嫻剛剛撕心裂肺地哭出一聲,就昏倒在憫兒床邊磚地上。紅兒和墨菊趕忙把她架到旁邊臥榻上,一疊連聲呼喚起來:“娘娘,你醒醒,娘娘,你醒醒……”

李世民走進內殿,本欲奔向憫兒床邊的,一當見到如此情形,急奔至曹嫻臥榻邊,大聲呼喚:“愛姬,你是怎麽了?”

紅兒、墨菊和其他幾位侍女趕忙跪下,異口同聲道:“陛下……”

李世民顧不得理會她們,向殿外高聲道:“速傳太醫!”

三名太醫慌慌奔進內殿,跪伏著為曹嫻切了脈,向李世民奏道:“娘娘是因受了強烈刺激,一時急火攻心暈厥過去,待臣等於娘娘人中等穴行過幾針,便會醒轉來的。”

李世民正看著太醫為曹嫻紮針,耳邊忽響起鶯聲燕語:“陛下,臣妾有話說與陛下聽。”

李世民一扭頭見是韋貴妃,便道:“你說吧。”

韋貴妃眼波閃閃,望一眼旁邊眾人,輕語道:“陛下可否移步說話?”

“嗯?”李世民疑惑地看向她,只見她一雙俊俏水目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似有當眾不能出口的隱秘,就起身向外走去。

來到外殿,李世民道:“愛妃有話請講。”

韋貴妃就附在李世民耳邊,小聲將那日她與曹嫻去感恩寺進香巧遇孫亮之事說了一遍。

李世民眉峰一抖,充滿疑惑的目光直直射向對方眼睛:“你的意思是……”

韋貴妃趕忙低頭一揖:“臣妾只是將親眼所見之事告知於陛下,個中蹊蹺,還請陛下聖斷。”

李世民略一思忖,搖搖頭道:“不會的,憫兒這一病歿,曹修儀已悲痛欲絕。”

韋貴妃仍低低而語:“難道不會是……欲蓋彌彰麽?”

“嗯?”李世民如星目光向她一掃,隨即黯淡下來,“目下先辦憫兒後事,餘皆容當後議吧。”

埋葬了憫兒,曹嫻已心如死水,整天不說一句話,飯也吃得極少,早已失了血色的清麗容顏愈發憔悴了。

在如此情勢之下,李世民本想暫且壓下心中的疑慮與不快,不再給她已破碎的心雪上加霜,可韋貴妃的話卻隨時會響起在耳邊,這日晚間將息之時,終於隱忍不住,便似隨口問道:“愛姬可還記得,憫兒是自何時發病的?”

旁邊斜靠在床欄上的曹嫻聲音微弱地回答:“那日臣妾自感業寺進香回來,便發現憫兒病了。”

李世民盡力使自己的表情和口氣平淡一些:“那日,是誰在看護憫兒?”

曹嫻努力打起精神回答:“是紅兒與墨菊,哦,紫霞也在。”

李世民又問:“愛姬可曾問過她們,是否給憫兒餵食過別的東西?”

曹嫻道:“臣妾曾問過她們,她們都說沒有。”

李世民再問:“她們都是愛姬可信賴之人麽?”

曹嫻略頓一頓,回答:“紅兒與墨菊,平日與臣妾最是貼心,該是可信賴的。”

李世民道:“那個紫霞呢?”

曹嫻又頓一頓,回答:“紫霞性情似簡淡了些,不過做事一直是妥妥帖帖的,倒也說不上她哪裏不好。”

“哦……”李世民略一沈吟,還是轉了話題,“愛姬去那感業寺進香之時,可曾見到了什麽人?”

曹嫻聽了這話一怔,木然的神情稍稍一斂,變得有些專註起來:“見到了孫亮。”

李世民仍不動聲色:“是麽?他去感業寺,愛姬事前可曾知曉?”

曹嫻聽此一問,眉心立刻打結,目光變得肅然:“事前他並未告知於臣妾,臣妾怎能知曉?”

李世民仍不急不躁:“此事,愛姬可未曾與朕講起過呀。”

曹嫻漠然目光中倏然沁出縷縷覆雜光色:驚詫、沈痛、瑟瑟黯然:“自那日至今,陛下與臣妾皆為憫兒病患之事憂心如焚,哪裏還有心思去講旁的事。再說,與那孫亮一見,純屬不期邂逅,算得什麽大事?又有何必要向陛下講起它?”

“是麽?”李世民似乎是以並不以為然的口氣,掩飾著內心的尷尬。

曹嫻強撐著坐正身子,痛苦,失望,噬咬著她的整個身心,已經幹澀的嬌唇更是沒有了一點點鮮麗的血色:“陛下如此詰問臣妾,難道以為憫兒亡故與那日臣妾與孫亮見了一面有何關涉?”

李世民眼中掠過秋後朔風般的寒意:“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倒反過來問朕?”

曹嫻本已失神的眼中,已盈滿淒楚哀絕的淚光,聲音亦淒婉哀怨:“陛下,殺了臣妾吧。”

“什麽?”李世民雙目圓睜,大感震驚。

曹嫻和著血淚的話語,字字誅心:“一個為了與人偷情而殘殺親生骨肉的女人,不是比虎狼還要殘忍,比蛇蠍還要狠毒麽?即便殺她一千回,剮她一萬遍也不足以懲其深重之罪孽,不殺不剮,天理不容啊。”

“你,你,你怎能如此說話?”李世民握著坐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顫抖,嘴唇在微微顫抖,說出的話也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曹嫻並不看他,聲音冷得如寒潭凝冰:“陛下乃文治武功、豪氣經國的蓋世英雄,是萬民景仰、萬國朝賀的天可汗,卻與這樣一位壞女人同床共枕,難道不怕遭天下人恥笑麽?”

“你,你在譏諷於朕?”李世民冷峻的面龐變得一片灰白,額上已有細密冷汗沁出,自他踐嗣大位以來,還沒有哪一位後宮妃嬪敢以這種言語和口氣與他說話。

“臣妾不敢。”曹嫻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如清風拂過,她的一顆心,已蕩不起一點點希望的微瀾,“陛下可還記得,當初陛下是如何愛上臣妾的?是緣於在紅石灘之時臣妾於陛下有過救駕之舉麽?”

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怔,繼之忽一下站起身來:“不!不是緣於救駕!朕堅信,詩言志,詩心便是人心,正是那一回紅石灘梅林中你我吟詩唱和,朕從你的詩中,見出了一位女子的冰清玉潔,一塵不染,見出了一位女子的卓異才學,繡口錦心,緣於此,朕方鐘情於你的!”

“那,如今的臣妾怎就不是彼時的臣妾了?是臣妾入宮以後變了呢,還是當時陛下根本就未曾把臣妾看透呢?”

“你……”一向以博聞善辯著稱的帝王此時倒口拙起來。

曹嫻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臣妾一直以為,陛下乃天縱之英,曠世之傑,胸襟博大無疆,可囊括四海,可氣吞山河,萬沒想到在一個‘情’字上卻不能免俗,一聞風聲鶴唳,便亂了方寸,迷了心智,竟是杯弓蛇影,一葉蔽目,一個能容得下乾坤萬象的偌大胸懷,竟容不下一個孫亮!”

這一席話,說得酣暢淋漓,義正詞嚴,字字千鈞。說罷,曹嫻已是香汗如雨,嬌喘籲籲。

李世民久久地呆坐於椅上,不動,無語。

他被強烈地震撼了。

這一番言語,如烈烈罡風摧枯拉朽,似滾滾洪流蕩汙滌濁,令君王豁然頓悟翻然猛醒:自己這是怎麽了?自己不是立志要做一朝明君,一代英主麽,不是一直以為自有海納百川的度量,壁立千仞的氣概麽?為何到了兒女私情上,卻是如此的小肚雞腸,如此的狹隘多疑?

他知道是自己錯怪了她。可是,在臣子面前從諫如流的他,在自己的愛姬面前,卻一時放不下架子,抹不下臉面,站起身來,只說一句:“何必動那麽大肝火呢?朕不是只隨意對你提起,並未詢問孫亮麽?”說罷就走出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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