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這天，天尚未亮李世民就起來了，曹嫻忙為他更衣。

李世民道：“朕這一回出巡，要多看幾個州縣的旱情，需在外盤桓數日，愛姬進入後宮時日尚短，對宮中諸事尚未完全熟稔，遇有難事，可稟明貴妃幫你辦理。朕已囑她於你多加關照。”

曹嫻目含熱淚道：“謝陛下關照。”

李世民道：“你還有何事需朕關照，盡管講來。”

曹嫻道：“謝陛下，臣妾確有一念，卻不知當講與否。”

李世民眉目一揚：“哦？是何念想，你只管講來。”

曹嫻道：“昨日臣妾義父房大人告知於臣妾，營州衙門呈給尚書省之關防文書上說，該州衙門遵陛下旨意，遣多路人馬至各村寨與山林搜尋臣妾小妹，卻均未尋見。臣妾想著小妹去向不明，生死未蔔，心中甚為牽掛，便想前往寺中為小妹進香祈禱，禳解災殃，卻不知是否合於皇家規矩。若此念悖謬，則臣妾當即打消。”

此時曹嫻已為李世民更好衣飾。

李世民略一沈吟：“嗯，無論如何，此舉也是愛姬為小妹盡了一份心意，且後宮嬪妃入寺進香多有先例，故此並無違拗皇家規矩一說，朕準了。”

曹嫻趕忙跪下：“謝陛下。”

李世民道：“起來吧。只是有上一回愛姬入寺進香之時，遭遇山寇襲擾前車之鑒，此番前去寺中，須命大內若幹侍衛與愛姬同往，以為護衛，來人！”

錢福進殿：“奴才在。”

李世民道：“命衛尉卿劉師立至兩儀門前候著朕。”

錢福應聲向殿外退去。

李世民道：“等等！”

錢福停住腳步，回過身來一拱手：“陛下。”

李世民道：“著人去知會貴妃一聲，就說曹修儀今日去凈影寺進香，朕已安頓妥當，她知道此事便是了。”

錢福應聲去安排，李世民也往前殿去了。

轎夫擡來一乘設有圍幛的四人擡步輦，停在殿門外一側。

曹嫻在紅兒和墨菊陪侍下剛走出殿門，便見徐惠從含露殿那邊走了過來。

徐惠見殿門口停著步輦，遂問曹嫻：“妹妹這是要去哪裏？”

曹嫻道：“回姐姐話，去宮外凈影寺為我小妹進香祈禱。”

徐惠又問：“妹妹此行可是皇上恩準的？”

曹嫻點頭。

徐惠一轉念，說道：“昨日我聽妹妹說起想去城郊祭奠先祖，妹妹何不於今日出宮之際趁便了此心願？”

曹嫻略一遲疑：“這……成麽？”

徐惠道：“你我姐妹可到殿內說話。”

曹嫻道：“姐姐請。”

二人進殿之後，徐惠就對曹嫻低聲述說起來……

嗣後，一乘設有圍幛的四人擡步輦從承天門內走出，侍女紅兒、墨菊跟在其後，再其後是成兩列縱隊的大內侍衛，出了承天門向右一拐，沿街向前走去。

一行人走到凈影寺東側與毗鄰房舍之間的巷道口處時，曹嫻掀開步輦小窗錦簾，說道：“停！”

步輦停住。跟在步輦後面的紅兒和墨菊趕忙上前掀起輦簾，曹嫻從步輦內下來。

侍衛隊伍中的領隊小將從後面急步走上前來，朝曹嫻拱手一禮：“請娘娘稍候，容末將前去凈寺，再恭送娘娘入寺進香。”

曹嫻道：“無需凈寺，切莫擾了眾香客禮佛善舉。”轉對四名轎夫道，“把步輦停到寺旁巷道裏，以免阻礙街上來往車馬與行人。”說罷舉步往寺院山門口走去。

紅兒和墨菊及眾侍衛隨後跟進。

寺院前面，前來進香的善男信女從山門口進進出出。山門外西側稍遠處，十餘名身著各色衣褲的漢子三五成群或蹲或站，似在等待著什麽。先前在慈恩寺扮作山寇襲擾曹嫻的“絡腮胡子”也在其中，其臉上的胡子已然不見。

一長頸漢子對“絡腮胡子”道：“大哥，我等弟兄要候的人為何還不來呀？”

“絡腮胡子”道：“你急什麽！主子既然說了會來，那就遲早會來。”說著朝山門外東側一努下巴，“喏，來了。”

漢子們一起舉目向東看去，只見曹嫻等一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的香客中穿行而來，已快走到山門口了。

長頸漢子指著曹嫻道：“那穿白色裙子的女子定是我等弟兄要滅的宮嬪！”

今天的曹嫻，身著月白色紗綢長裙，藕絲縵衫，嫩綠色縐紗披肩，看上去格外清雅脫俗。

“絡腮胡子”點頭道：“不錯，就是此人。”

長頸漢子道：“大哥你看，那宮嬪後面跟了二十餘名侍衛，人數較我等弟兄多了近一倍，這讓我等不好動手啊。”

“絡腮胡子”道：“是啊，跟了這麽多侍衛，主子可未曾說。不過主子有話，讓我等相機行事。現下寺內香客眾多，那宮嬪又有侍衛護著，我等不便動手，好在主子還說了，那宮嬪進過香，必往京城西北郊去祭祖，我等可於途中以弓箭將她射殺，如此也便於我等事畢脫身。各位聽好，那宮嬪身著月白色紗綢長裙，嫩綠色披肩，一旦她自寺內出來，都給我盯緊了！”

曹嫻等一行人來到山門口時，曹嫻與紅兒、墨菊進入山門，眾侍衛中一半人隨曹嫻進門，另一半人則分成兩組站到山門外兩邊。

走到山門內大雄寶殿門外時，曹嫻對領隊小將道：“將軍與眾侍衛就在這門外候著，紅兒、墨菊隨我來。”說罷上了殿前臺階，走進大殿。

紅兒和墨菊緊隨其後進殿。

大雄寶殿內，佛樂低回，香煙繚繞。善男信女們正在虔誠地上香、跪拜祈禱。

範公公從殿內一側穿過進進出出的香客走到曹嫻跟前，說道：“娘娘請隨老奴過去。”

曹嫻跟著範公公來到大雄寶殿旁一座耳房門前時，辛公公手上挽著一個小包袱，早已等候在門口。

“娘娘，請進入室內更衣。”辛公公說著把耳房門打開。

曹嫻接過小包袱進入耳房，辛公公隨即把門帶上。少頃，門開了，曹嫻從裏面走出。此時的曹嫻已換上了一身黑色紗裙，紫色襦衣，頭飾上垂下一薄如蟬翼般的紗巾遮住臉部。接著曹嫻在前，範公公與辛公公跟隨在後回到大雄寶殿。曹嫻面對佛祖塑像跪下，開始閉目祈禱。祈禱完畢，曹嫻仍身著黑裙紫衣、面覆薄紗巾隨其他香客走出大雄寶殿，向山門外走去。稍後，範公公和辛公公也出了殿門，走向山門外。

此時紅兒從大雄寶殿門內走出，對侍立在門外一側的侍衛領隊小將道：“將軍，娘娘有話，娘娘要在殿內為家鄉諸位親人祈禱些時候，請將軍與眾侍衛耐心等候。”

領隊小將一拱手：“末將遵命。”

曹嫻走到寺院一側巷內步輦停放處，對候在步輦旁的轎夫道：“走寺院後街，去京城西北郊，快！”說著上了步輦。

四名轎夫擡起步輦，快步沿巷道走去。範公公和辛公公隨後進入巷內，跟在步輦後面向前走去。

出了京城，先走上驛路，再拐上荒野小路，半個多時辰之後，就來到西北郊白馬坡。此處松林蓊蓊郁郁，一派生機。步輦行進到林邊停下。

曹嫻下了步輦，說道：“我要到這林子裏走一走，兩位公公跟著我過去。”轉對四名轎夫道，“你們四位就不必進去了，現下你們即可動身回返。我與兩位公公在林子裏只稍停片刻便步行返回，稍後便會追上你們。”

一名轎夫為難道：“這……娘娘該當乘輦返回。”

另一名轎夫也道：“是啊，我等可在此處恭候娘娘，請娘娘乘輦返回。”

曹嫻道：“各位不必多言，就照我說的辦，途中無需停留！”

四名轎夫齊聲回應，接著擡起步輦沿來路走去。

曹嫻在兩位公公陪侍下進入松林，來到墓地前面。

在松柏環繞的墓地上，矗立著一大一小兩座墳墓，墓前各立有一塊墓碑，墓碑上分別刻著“大唐懷化將軍曹諱仁鴻之墓”和“曹諱元成之墓”。

曹嫻在曹仁鴻的墓碑前跪下，點燃三炷香，然後含淚叩拜禱告：“爺爺，您蒙冤罹難已逾一十九載，今聖上已將殺害您的仇家俱皆正法，此足可告慰您與孫兒父親在天之靈了。孫兒亦知爺爺生前戰功卓著，轉任鄧州刺史之後首倡‘撫民以靜，與民休息’理政之策，使一方殷富，百姓安樂，今聖上已將此策推行各州。孫兒蒙聖上錯愛，夙夜陪侍聖上身側，惟願竭盡綿薄之力，輔佐聖上完成爺爺未竟之遺願，使四方殷富，海內晏安，祈爺爺在天之靈助孫兒成就此願！”

接著，又跪在其父曹元成墓前焚香禱告一番。

此時，在凈影寺山門外，“絡腮胡子”等人已等候得有些焦急難耐了。

長頸漢子朝山門內伸長脖子張望著說道：“大哥，那宮嬪已進入寺內大半日了，縱有十六炷香也該燒完了，為何還不見出來呀？”

“絡腮胡子”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兒怪，為何會這麽久呢？走，進去看看！”又對其他漢子道，“你們就在這裏候著，誰也別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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