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君王外出行獵遇刺的消息在宮廷內外不脛而走，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猜疑重重……

京師延康坊，清冷月光透過窗欞瀉落在青磚地面上，斑駁朦朧，愈顯廳內幽幽暧昧。魏王李泰與一皂衣男子相對而坐，正在密談。

李泰眉心微聚，嘆一口氣道：“謀弒之事，已成懸案，只怕父皇對我們也不放心了呢。”

皂衣男子冷冷一笑：“我看皇上最疑的是太子。一者，太子見皇上近來愈益寵著殿下，恐易儲於殿下，便圖窮匕見，密遣刺客來刺殺殿下，幸被殿下挫敗。殿下雖未抓住刺客，皇上也能斷出此舉是太子所為。二者，近日以來太子愈發不問政事，只沈迷騎射，縱情聲樂，以招致皇上嫌惡斥責，他便愈發荒唐頹廢起來，此情之下皇上更會疑心他恐有易儲之變而搶先發難！”

李泰眉心有所舒展，眼中憂色卻未全然退去：“據說，此次謀弒未果，只因曹修儀出帳後嘔吐，本欲外出蹓馬的父皇攜曹修儀又折返帳中，才使殺手們未能得手。其後父皇出帳，有那殺手欲於暗中向父皇施放冷箭，又是曹修儀一劍砍斷殺手弓箭，方使父皇幸免於難。旁的且莫多說，只說那曹修儀的嘔吐，亦是耐人尋味呀，莫不是身懷有孕了？自她跟了父皇，可是備受隆寵啊。”

皂衣男子目光幽幽，說道：“殿下言下之意，莫不是那曹修儀若生下個兒子，這宮中便又多了一位皇儲的競爭者？這倒也是，誰又能擔保那腹中之子不會是又一個劉弗陵呢？當今皇上雖不是漢武帝，那曹修儀亦不會有鉤弋夫人下場，但卻……”說到這裏未再說下去。

李泰目光一寒：“是啊，鉤弋夫人乃武帝晚年寵幸之妃，生子劉弗陵，這劉弗陵年紀雖然幼小，卻被冊為太子。武帝為免他百年之後母壯挾子，將鉤弋夫人賜死，劉弗陵便成了後來的漢昭帝。父皇絕非武帝那樣冷酷無情的皇帝，可曹修儀一旦得子，誰又敢擔保不是又一個劉弗陵呢？”轉念想想又道，“此事計議為時尚早，也許她會生個小公主呢！”

皂衣男子陰陰一笑：“也是。”

同一個夜晚，承慶殿內，李世民正在伏案批閱奏章。

錢福悄悄進入殿內，在殿中一角站定。

李世民批完一道奏章，放下朱筆，擡起頭。

錢福趕忙上前道：“陛下。”

李世民隨口問道：“錢福，有事麽？”

錢福趕忙一低身子：“陛下命奴才探聽宮中對陛下出獵遇刺一事有何議論，奴才去探聽了個大概，這便來向陛下回奏。”

李世民端起茶盞呷一口茶：“嗯，你講。”

錢福道：“宮中人等皆說，叛賊謀弒敗北，乃陛下有上天護佑之故。”

李世民點頭：“嗯，還有呢？叛賊系受何人指使，可有議論？”

錢福道：“對叛賊系受何人指使，宮中說法不一，有說恐系宮中內賊，有說許是內外勾結，又有說系外賊所為，是外賊與在山野行獵的陛下碰巧遭遇而已。”

李世民皺起眉頭：“那說有內賊的，可說了內賊是何人？”

錢福略一頓：“這個……尚未有人說起，奴才追問，都是諱莫如深。”

李世民又問：“還有什麽議論？”

“宮中眾多人等對於曹修儀勇搏野豬與一劍砍斷殺手弓箭之事說得繪聲繪色，也還有另一種說法……”錢福說到這裏忽然打住，擡頭看一眼對方。

李世民稍稍擡高聲音：“什麽說法？你講！”

錢福道：“說曹修儀盡管認了房大人作義父，原本出身卻是寒微，說她練過幾招武藝倒是確實，說她才情卓異便是虛美之辭，才情卓異誰又親眼見來？”

李世民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錢福說一聲“是”，向殿外退去。忽聽身後君王道：“回來！”

錢福應聲返身回來。

李世民道：“日前那磧北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統兵二十萬入侵我大唐，朕命營州都督張儉，兵部尚書李世勣，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等率兵迎敵，今已大獲全勝。朕心甚慰，明日朕要與諸妃嬪眾皇子公主一同游園，以為慶賀。你去傳朕旨意，命他們早做準備！”

禦花園內。滿園繁花似錦，一簇一簇粉白金黃、絳紫胭紅的菊花，競相怒放，鮮艷欲滴。午後暖陽，縷縷輕柔。微風拂來花香陣陣，沁人心脾。

明絲華蓋下，大唐天子李世民風儀巍巍，緩緩漫步於花樹之間。身邊簇擁著韋貴妃、陰徳妃、楊夫人和燕賢妃，徐惠和曹嫻跟在後面。眾妃嬪皆穿錦簪花，濃妝艷抹。眾皇子公主隨在左右，著裝華貴，神情各異。

李世民見眾人只默然無聲地相跟著前行，說道：“今秋的菊花開得煞是好看，你們為何不說話呢？莫要拘束嘛。”說著話似無意般向後掃了一眼，正與曹嫻目光對上。

眾目睽睽之下，曹嫻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忙微微低下頭。只見她著了一襲乳白色紗綢長裙，嫩綠色抹衣針繡鵝黃淡菊，雪膚玉貌嬌柔香艷，高挽發髻流雲雅秀，在那濃脂艷粉的一群中，愈顯得一枝獨秀，已奪盡了滿園秋色。

楊夫人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裏，眼中先是一冷，卻馬上換上吟吟笑意，向曹嫻招手：“修儀妹妹，過前邊兒來呀！早聽陛下說，妹妹即景賦詩出口成章，這秋菊開得正艷，妹妹盡可一展才思，也好令我等一飽耳福啊。”

曹嫻面上微微一紅，向楊夫人一禮：“夫人謬讚了，讓妹妹如何敢當。”

旁邊韋貴妃似不經意間白了楊夫人一眼，楊夫人只裝作沒看見。

走在另一側的燕賢妃沒有註意到韋貴妃的臉色，只看君王眼中似有微微笑意，便停下腳步等曹嫻走到身邊，一把拉住曹嫻的手：“妹妹切莫過謙，夫人說得對，妹妹且跟姐姐到前邊兒去，我們都想好好賞一賞妹妹絕妙詩才呢。”

曹嫻被燕賢妃拉著手，只好跟到了前面。

燕賢妃一直對曹嫻微微笑著，可那微笑裏面總似有幾根尖刺。眾人眼中，也都如含了利刃般向著曹嫻身上刺來。

燕賢妃以虔敬的目光看向李世民：“陛下，讓曹修儀即景賦詩，可好？”

李世民回眸一掃，眾人眼色盡收眼底，不禁微微皺起眉頭，說道：“莫急嘛。”

此時眾人已走到西海池邊。

此季的西海池，湖光瀲灩，煙波浩渺，遠近樓臺亭榭，盡皆融入了那裊裊煙霭之中。

李世民率眾人來到臨湖殿旁的水亭上，說道：“朕有些乏了，便在此處坐坐吧。來呀，擺宴！朕要與你們小酌幾杯聊以解乏。”

侍者搬來桌椅，菜也接著上來了，精美的牙盤裏，豹胎，鯉尾，鶚炙，猩唇，熊掌，酥酪蟬等八珍一應俱全。

李世民指指滿桌酒菜道：“今我大唐大克薛廷陀部，乃喜慶之日，方設此等酒宴以為慶賀，若在平素，斷不可如此糜費。今日，愛妃皇兒們可盡情宴飲，不必拘束！”

開宴之後，各位妃嬪，各位皇子公主紛紛向李世民敬酒。有美酒作媒，場上氣氛漸漸活躍起來。

忽從外面進來一年輕男子，走到李世民近前拜道：“兒臣拜見父皇，拜見各位娘娘！”

聲音溫文而清越。

曹嫻向男子看去，見其修長身材上著素色長袍，廣袖飄展；面若冠玉，修眉朗目，行止大方，氣度從容，儼然一翩翩公子。

曹嫻把目光轉向坐在身旁的徐惠，徐惠會意，輕語道：“三殿下。”

曹嫻便知此人是三皇子吳王李恪。

李世民對李恪淡然道：“你回來了？入席吧。”

李恪在侍者引領下在一空位上坐下。

看著李恪身影，太子李承乾一直憂悒的眉宇間就打了一個結；魏王李泰則聳一聳眉峰，之後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世民已然微醺，朗聲道：“拿筆墨來，朕要乘興賦詩一首！”

侍者即刻將筆墨紙硯奉上。李世民挽袖揮毫，筆走龍蛇在宣紙上賦詩一首：賦尚書。崇文時駐步，東觀還停輦。輟膳玩三墳，燃燈披五典。寒心睹肉林，飛魄看沈湎。縱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既承百王末，戰兢隨歲轉。（三墳：相傳為古書名，指三皇之書。今存《三墳書》分山墳、氣墳、形墳，以《連山》為伏羲作，《歸藏》為神農作，《乾坤》為黃帝作。五典：傳說中我國最古的書籍。載五常之教，即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書畢，向李泰一招手道：“青雀，過來，將朕的詩作誦讀一遍。”

李泰大踏步過來，捧起詩作朗聲誦讀了一遍。

李世民目光炯炯向在座的人們掃視一遍：“諸位愛妃、皇兒們，說說朕的詩作得如何？”

說罷還特意盯了那邊座上神情漠然的李承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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