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慈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此言從何而來？請施主講明白些。”

“刀疤臉”對身邊一黃瘦臉漢子道：“二當家的，你講給她聽。”

“黃瘦臉”咳嗽一聲，操著尖細嗓音說道：“今年本地大旱，百姓無糧充饑，而那官府卻與奸商相互勾結，囤積居奇，哄擡糧價，逼得我等百姓了無生路，為活命只得鋌而走險。今日午前，我等與那老者等奸商一行五人不期遭遇，我等要他們布施些許錢財，以作活命之資，他們非但不給，反倒出言不遜。我等忍無可忍，便與他們較量起來，不想那從旁路過的白面後生不問青紅皂白，便與那奸商人等合為一路，與我等對打起來，竟打傷我弟兄多人。我等豈能饒他？我等弟兄中有人跟蹤那白面後生，見他進了這寺院，又見那老者隨後也進了這寺院，便邀集眾人圍攏過來。我等早聞大師慈悲為懷、德行高潔之大名，所以看在大師面上，未敢擅闖寺院，若大師肯將那一老一少交出，我等絕不進寺相擾，倘若不然，我等便要進寺拿人了。”

靜慈不動聲色地說道：“原來如此。貧尼倒要問一聲，你們說那一行五人是奸商，可有憑據？”

“黃瘦臉”打了個沈道：“這……這憑據麽？我等看那壯年與老者皆系商人打扮，且其吃住講究，出手闊綽，便料定他們定是奸商。”

靜慈冷笑一聲：“這倒奇了，商人打扮，吃住講究，出手闊綽，便一定是奸商麽？這是哪一家的道理？”

“黃瘦臉”一時語塞。

“刀疤臉”蠻橫地說道：“少啰嗦！反正他們是富人有錢人，富人有錢人沒幾個好東西！那白面後生甘當富人幫兇，定也不是好人！”

靜慈道：“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矣。那老者乃貧尼故知，貧尼知他是一位地道的儒商，絕未做過任何坑害窮苦百姓之事。那白面後生麽，乃貧尼在臥佛寺主持佛事時所收的俗家弟子。這弟子非但不是什麽壞人，反倒是一位扶危濟困、懲惡揚善的大好人，其美名在平州沿海一帶盡人皆知。”

“黃瘦臉”道：“大師此話怎讓我等相信？”

“刀疤臉”緊接著說道：“我便不信！”

“刀疤臉”身後的幾個漢子立刻隨聲附和：“我們都不信！”

這時“刀疤臉”身後一黑瘦青年湊到“刀疤臉”身側，對“刀疤臉”道：“大哥，她說的也許確有其事呢。”

“刀疤臉”喝道：“胡說！你怎便知道確有其事？”

黑瘦青年遲疑地說道：“我……這……我聽說——”

“說什麽說！”“刀疤臉”蠻橫地打斷黑瘦青年的話，“老子沒工夫聽你閑磨牙！”

“黃瘦臉”看看黑瘦青年，對“刀疤臉”道：“大哥，我等不放過為富不仁的富人，可也不想冤枉了好人。既然黑子有話，想必事出有因，我等不妨讓他把話說完。”

“刀疤臉”對黑瘦青年道：“有屁快放！”

黑瘦青年看著“刀疤臉”欲張嘴說話，又轉向靜慈：“大師，請您說說，您那俗家弟子是如何扶危濟困，如何懲惡揚善的？”

靜慈道：“好啊，你等稍安勿躁，聽貧尼一一道來……”

靜慈如數家珍般說起曹嫻的種種善行。

此時，慧兒引領房玄齡來到寺院後身側門內。

慧兒低聲道：“房大人請止步，容我先出去探看一下。”說罷走到側門一旁十步之外的墻根下，身輕如燕地縱身一躍，躍到院墻上，蹲下身子朝墻外掃視一遍。見院門外蹲著兩個漢子，就一下跳到墻外地上，然後大搖大擺朝那兩個漢子走去。

兩個漢子見有人過來，一起起身吆喝：“站住！來者何人？”

慧兒並不答話，仍朝前走。

兩個漢子一起迎上來。

其中的矮個漢子手握鋼刀朝慧兒一指：“站住！你是何人？”

慧兒停住腳步：“我是這裏的庵主，請你們讓開路！”

矮個漢子一聽，馬上嬉皮笑臉地說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小尼姑啊，長得蠻俊俏啊，怎麽，這黑燈瞎火的出來，想漢子了呀？爺們正巧在這裏呢。”

高個漢子也嬉笑道：“是啊，跟爺們玩玩？”

兩個人說著一起往慧兒跟前湊。待他倆湊到面前了，慧兒迅速出手向著他倆身上某處一點，這二人就定定地站在原地絲毫不能動彈了。

慧兒幾步跨到院墻下縱身躍上院墻，再跳到墻內地上，開了側門，對房玄齡道：“房大人隨我來。”

慧兒引領房玄齡走出側門，消失在夜幕中……

彌陀寺山門外，靜慈已將曹嫻捐資舍粥濟丐眾、雪夜奔波拯生靈以及懲治豪強救助百姓等事講述一遍，最後說道：“說起貧尼那弟子懲惡揚善、救助貧弱的話題，貧尼即便說上一宿也是說不完的。”

黑瘦青年興奮地說道：“對呀，大師之言句句是實，絲毫不差呀。”

“刀疤臉”厲聲道：“胡說！你又不是神仙，怎知數百裏之外的事？”

黑瘦青年看看“刀疤臉”，又把目光轉向靜慈：“請問大師，您那俗家弟子可是姓曹名嫻？”

靜慈點頭道：“正是。”

黑瘦青年對“刀疤臉”道：“大哥，我有一個親戚，在平州沿海以打魚為生，近日他來我家走親，對我說起他那裏因有漁霸在魚市上欺行霸市，強買強賣，害得眾漁家了無生路，幸得一位名叫曹嫻的英雄，憑一身武功將那漁霸一夥打得大敗而逃，眾漁家方有了生路。這與大師方才所說竟是絲毫不差。還有更奇的呢，那曹嫻竟然是一位——”

“你放屁！”“刀疤臉”暴怒地喝道，“你膽敢在老子面前胡言亂語，替那打傷你我弟兄的白面後生面上貼金，我問你，你長了幾個腦袋？”說著一步一步逼近黑瘦青年。

黑瘦青年被逼得連連後退：“大哥……這……這……”

靜慈對眾人道：“眾位施主，這位年輕施主方才的話你等皆聽清楚了吧？貧尼知道，你等中的許多人同這年輕施主一樣，本是正直本分的鄉民。請諸位再聽貧尼一言：今歲大旱，百姓饑饉，此為實情。貧尼亦知，為賑濟災民，朝廷已自國庫撥下大批糧食，這一兩日便可發到災民手中，所以各位施主即當各回各家，安守本分，切莫聽信謠言蠱惑，做出那追悔莫及之事。”

人群中的大部分人開始散去。

“刀疤臉”對靜慈氣急敗壞地說道：“你這妖尼，好不曉事，竟然巧言惑眾，壞我大事。你那弟子將我多名弟兄打傷，我等豈能容他。妖尼還不快快閃開，若再擋我去路，莫怪我手下無情！”

靜慈斬釘截鐵地說道：“有貧尼在此，你休想邁進山門一步！”

此時在山門內諦聽著門外動靜的曹嫻伸手去開門，胳膊忽然被人拉住，同時身後響起壓低的女聲：“且慢！”

曹嫻急回頭看去，見拉住自己胳膊的是小尼慧兒：“你？”

慧兒鎮定自若地點點頭：“師姊且莫露面，看師父如何對付他們。”

山門外，“刀疤臉”舉起大刀：“弟兄們，跟我來！”說罷舉刀向靜慈沖了過來。

只見靜慈不慌不忙，疾出右掌往前一推，那離靜慈尚有四五步遠的“刀疤臉”竟如被強大氣流沖擊一般被擊出丈餘仰面朝天倒臥於地。倒地後的“刀疤臉”掙紮起身，又舉刀向靜慈沖來。靜慈又出掌往前一推，那“刀疤臉”又被擊出丈餘後頹然倒地，半晌不得起身。旁邊剩下的六七個漢子見這老尼功力之深實屬罕見，一個個都被嚇得屈下身子連連後退。

靜慈肅然道：“爾等聽好，貧尼慈悲為懷，並未想將爾等怎樣。只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爾等即當摒棄惡念，迷途知返，方為正途。不然，必若飛蛾撲火，自取其咎！”說罷，再也不看那夥人一眼，凜然轉身走進山門。

回到禪房內，靜慈和曹嫻說起這場遭遇，曹嫻道：“那夥人中挑頭的幾個，是徒兒於今日午前遇上的攔路搶劫的強人。”

靜慈點頭道：“為師知道，那些人中只有少數幾個不法之徒，其餘大半皆為良善守法的鄉民，只是受了那不法之徒的謠傳蠱惑貿然而來，經為師一番規勸，已然回頭。那幾個不法之徒，已被為師鎮住，定然不敢再來生事。好了，不說他們了，為師要說的是，徒兒此次海上遇險，於風浪之中漂流數百裏而能轉危為安，乃上蒼護佑之功，最終搭救徒兒之人，亦是上蒼對徒兒的恩賜。他是徒兒的恩人，也是徒兒可以托付終身之人，徒兒可知曉麽？”

曹嫻目光頓然凝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少頃，才不無疑慮地說道：“先生對徒兒有救命之恩，此恩徒兒將永志不忘。只是除此而外，徒兒對先生尚且一無所知。先生一行自稱是生意人，可徒兒看來又不像，他們究竟是做甚的呢？”

靜慈略一沈吟：“這個麽，為師只能告知於你，擇婿大事，旁的均無足輕重，須看重者有二：首為人品，次為才具。徒兒與那位先生幾度邂逅，想來於此二者已略有所知了吧？”

曹嫻心中不得不承認，雖然她與先生接觸時間短暫，但她還是能感受到，師父所推重的這兩個方面，先生都是無可挑剔的。想到這裏臉微微一紅：“擇偶之事，須得男女雙方互相屬意方可。”

靜慈微微一笑：“請徒兒相信為師的話，那先生已然鐘情於你了。”

曹嫻聞言一陣心跳，潮潮熱流，頓時漫透雙頰，嘴上卻道：“師父並未得見先生，怎會知曉先生心意？”

靜慈道：“為師修行多年，不說已參透絪縕玄黃，也是得了些悟力的，故此為師不僅知曉先生對徒兒的傾慕之意，且知徒兒亦已心儀於先生了，可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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