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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小寶挾私捕風捉影,曹嫻重義屈己助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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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道:“趙雲鵬且聽好,為師上聯是——江南春色含風暖。”

趙雲鵬琢磨一下:“石上泉聲帶雨秋。”

先生搖搖頭:“仍不甚工。看啊,‘江南’對‘石上’,‘暖’對‘秋’,皆不工,若改為‘塞北秋聲帶雨寒’,便與上聯‘江南春色含風暖’對仗工穩了。打一板子,伸出手來!”

趙雲鵬伸出左手,挨了先生一板子。

先生道:“孫亮聽好,為師上聯是——秋風止處濤聲起。”

孫亮略一琢磨:“雲霧開方雁叫凝。”

先生點頭:“嗯,為師上聯由靜到動,汝之下聯由動到靜,對仗尚屬工巧,好,兩板子全免了。”

先生接著與一個一個學童依次聯對,被輪到的學童有的挨一板子,有的挨兩板子……終於輪到了曹嫻。

先生道:“曹閑,為師知汝擅對,聯對可要難一些了,便是要即景即興而對。”說罷擡手一指塾屋窗臺上的一盆刺梅,“看那刺梅——花香豈在枝椏密。”

曹嫻道:“看這塾屋——室雅何須藻井寬。”

先生道:“好!汝之聯對既然如此精工,為師索性與汝多對幾聯,看又如何?”說罷向眾學童一招手,走出塾屋。

眾學童隨後出屋。

先生手指庭院中一叢竹子:“看那竹子——竹貴虛心,颯颯迎風持勁節。”

曹嫻一指庭院另一側的一棵梅樹:“看那梅樹——梅嘉傲骨,瑩瑩映雪有暗香。”

先生道:“為師喜於晚間月下竹旁吟詠,因有上聯——竹裏書聲搖月影。”

曹嫻道:“恩師又常於暇時與友人對坐梅下對弈,故有下聯——梅間棋韻落雲霓。”

先生讚道:“嗯,妙!妙!”

先生本來頗為自己出句之曼妙超凡而自賞,不料曹嫻對句更勝一籌,妙思結句,奇姽絕倫,那兩聲“妙”便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了。先生乘興踱至院外,往東望去是一條縱貫南北的街道,街道兩邊參差開著幾家店鋪,先生略一沈吟:“看那鎮街大道——一道通衢貫通南北。”

曹嫻道:“瞧那街道兩旁店鋪——兩廂賣主常賣東西。”

先生連連點頭:“嗯,好,好。”折而向西走出十數步,眼前便展現出另一番景象:數十步外,雙龍河宛若一條玉帶由北向南延伸開去,河左岸北部堤壩上之臥佛寺古樸莊嚴,寺外數株古柏蓊郁蒼翠,其東南側有一偌大池塘,塘中遍植荷花,池塘周圍白楊垂柳迎風搖曳;再往南,寬闊的河堤上植有一片桃林。先生出句,便從荷塘破題:芙蓉昳昳波光暗。

曹嫻對道:楊柳依依日影疏。

先生再吟上聯:雙龍河中雙龍雙雙戲水。

曹嫻對出下聯:一僧寺內一僧一一讀經。

先生道:“你我還以臥佛寺雙龍河為題,為師上聯是——一僧寺旁古柏株株翠。”

曹嫻說:“弟子下聯為——雙龍河內漁帆點點白。”

先生又吟上聯:雙龍河河水長流千載。

曹嫻再對下聯:一僧寺寺宇高矗萬年。

先生一指南面河堤上桃林:雙龍河畔紅霞萬點風吹不散。

曹嫻一指北面的荷塘:一僧寺旁玉女千顏雨打更鮮。

先生道:“桃花,為師又有一比——彼處一堤紅雨滴滴依造化。”

曹嫻道:“白蓮,弟子另有一喻——此方半澱白雲朵朵賴天成。”

先生拊掌而讚:“妙,妙,著實妙甚!為師出句本已不俗,曹閑對句更是出神入化,意蘊超拔,對仗精工,曹閑真神童也!”

曹嫻面上飛紅流霞:“恩師過譽之詞,弟子愧怍難當。”

學童們都以或欽佩或艷羨的目光看著曹嫻。

卻聽曾小寶拿著不冷不熱的腔調說道:“可惜呀,造化也好,天成也罷,全都禁不住人為之折殺!”

在場眾人聽了這話都一楞。

先生皺起眉頭:“曾小寶,爾此言何意?”

曾小寶道:“弟子是看恩師於塾館中所植白菊轉瞬之間便為人所摧折,心中甚是惋惜。”

先生瞪大了眼睛:“什麽?你說什麽?你說塾館院中之白菊為人摧折了?”

曾小寶擡手往塾館院中一指:“恩師若不信,請至塾館院中一看究竟,便知弟子所言不虛了。”

先生朝塾館院中一揮手:“走!回塾館!”

眾學童都隨先生走回塾館院中。

曾小寶走到一叢菊旁,手指菊叢中的三只花托:“恩師請看,前日這裏剛開的三朵白菊,今日一早便杳如黃鶴,只剩三只光禿禿的花托了。”

先生走前一步,向那三只花托看去,眉峰就一抖。穩一穩神,定睛再看,只見那三株花梗上的花朵已片瓣皆無,只剩下三只花托孤零零地豎在那裏,先生一時目瞪口呆。

這白菊,在先生心目中的位置可是非同一般。

先生慣常行事雖略顯古板,卻有一大雅好,便是利用授課餘暇侍弄花草。侍弄花草,又專屬意於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在村塾庭院內,先生植有一株梅、兩叢竹和蘭、菊各數叢,每日早晚誦讀之餘,便以侍弄花草自娛。或松土施肥,或灌溉捉蟲,或摘頭掐葉,稱得上百般關照千般呵護。那四君子也不辜負他,全長得郁郁蔥蔥枝繁葉茂。剛一入秋,那菊花中便有一叢白菊率先展顏,綻放出三朵冰清玉潔的花朵來。先生閑下來便以賞花為快。興之所至,文思潮湧,口中便念念有詞:“菊花真花中一君子也,麗而不媚,傲而不驕,凜然臨霜,怒放於群芳雕零之際,不染纖塵,不畏肅殺,端秀莊妍,儀態萬方,真乃風雅之至哉。餘植菊,三分天工,七分人力,以天工輔人力,以人力助天工,菊之美,實臻天人合一之境也……”

在先生心目中,菊花傲岸高潔的品格便是人應有的品格,因之人應惜花護花且善於賞花。如今先生自己教授的弟子中竟然有人不知惜花護花,反倒掐花毀花,這讓他著實懊喪氣惱。

先生鐵青了臉問曾小寶:“你可曾見到,此三朵花為何人所毀?”

“這……”曾小寶欲言又止,目光在眾學童臉上搜尋,尋到曹嫻臉上時目光一定。

曹嫻目光與他的目光一碰,眉睫就一抖。

曾小寶收回目光,對先生道:“弟子以為,此花為何人所毀,還是由毀花人自己講出來為好。”

“嗯。”先生目光向在場眾學童臉上一掃,“此花為何人所毀,站出來!”

眾學童都在原地站著互相看來看去,卻無人站出。

先生朝塾屋一揮手:“都回塾屋去!”

眾學童回到塾屋。

先生最後一個走進塾屋,面色鐵青,聲如鐘磬:“白菊為何人所毀,若此時出面坦承,本師可從輕責罰,只打一板子,不然,一經本師查出,或為他人道出,定然從重責罰,打五板子!”說罷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片刻之後,又道,“曾小寶,誰是那毀花者,汝既已親眼目睹,便據實講來!”

曾小寶站起身來:“是……”回頭瞥一眼曹嫻,“是曹閑!”

眾學童紛紛把目光投向曹嫻。

曹嫻面上神情始而驚愕,繼而惶恐……

先生眉頭緊皺:“曹閑,汝是毀花者麽?”

曹嫻慌亂地站起來:“不……我不是。”

先生轉對曾小寶道:“曾小寶,曹閑毀花,確為汝親眼所見麽?”

曾小寶點頭道:“是我親眼所見。”

早上,曾小寶來塾館就讀,一進院子,就見曹嫻正面朝菊圃站在菊圃旁邊,且她一回頭間見他正站在附近盯視著她,就趕緊從菊圃旁快步離開了。曾小寶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曹閑站在那裏做甚呢?於是悄悄走近菊圃一看,見那開得正盛的三朵白菊不見了,只剩下三只光禿禿的花托,馬上就斷定那三朵白菊是曹閑摘走了。

先生不動聲色地問道:“曹閑,對於曾小寶之指證,汝作何解?”

曹嫻搖頭:“那白菊不是我摘的。”

先生微微點了點頭:“那麽,汝可曾見到,那白菊為何人所毀?”

曹嫻眉睫微蹙,瞥一眼同桌的趙雲鵬。趙雲鵬本已低著的頭又往下一低。曹嫻瑩潤眼池中已蓄滿不解之色。

早上,曹嫻來塾館就讀,一進院子,就望見趙雲鵬正站在菊圃旁,伸手摘下一朵白菊塞進嘴裏大嚼,一伸脖頸咽了下去,然後擡起衣袖抹兩下嘴唇。她趕緊背過身子。片刻之後,當她回過身時,見趙雲鵬已走進塾屋門內。她走近菊圃,以痛惜的眼神向菊叢看去,只見那三朵白菊均已不見,只剩下了三只光禿禿的花托。偶一回頭,見站在自己不遠處的曾小寶正註視著自己,於是趕緊快步走進了塾屋……

此刻,她是多麽希望趙雲鵬能夠自己站出來坦承這一切呀,可他卻沒有。

先生稍稍擡高聲音問道:“本師問汝,汝可曾見到白菊為何人所毀,汝為何不予作答?汝究竟見到那毀花之人沒有?”

曹嫻點點頭。

先生道:“那麽,此人是誰?汝據實講來!”

曹嫻又瞥一眼趙雲鵬。

趙雲鵬仍低著頭。

先生面色一沈:“講!此人是誰?”

曹嫻臉憋得通紅,卻不答話。

曾小寶回頭看看曹嫻又轉向先生:“看,他答不上來吧?其實就是他自己!”

先生嚴厲地說道:“住口!本師可曾允汝多言麽?”轉向曹嫻換上較溫和的口氣道,“曹閑,以汝平素學養人品,本師本不相信汝能做出此等事體,然則目下有汝之同窗指證毀花之舉系汝所為,本師問汝可曾見到他人毀花,汝卻始而點頭,繼而三緘其口。汝如此無語拖延,本師便別無他計了,只能於汝以毀花者視之。本師方才講過,毀花之人若為他人道出,當重責,本師豈能食言?”說到這裏走到曹嫻身邊,“伸出手來!”

曹嫻伸出左手,先生將戒尺高高舉起,落下卻並不用力,在曹嫻手掌上連擊五下。

此時的曹嫻,眼中已是淚光閃閃,屈辱、難堪之色難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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