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兒話音顫顫地回答：“我們在水澱邊撿野鴨蛋，突遭老虎追咬，方跑回來了。”

程氏瞪大充滿驚詫之色的眼睛：“突遭老虎追咬？野地裏有老虎？”說罷扭頭看向甄氏，“這……”見甄氏白了她一眼，又轉向嫻兒道：“果真麽？莫不是你在騙我們？”

嫻兒仍話音顫顫地說道：“真有老虎追咬，當時那老虎就自我旁邊跑了過去，虎子哥都被老虎嚇得跌倒了。”

程氏又扭頭看甄氏。

甄氏又白她一眼：“你總看我做甚？”然後轉向嫻兒道，“那老虎是山中方有的野物，怎會跑到這海灘上來？再說若真有老虎，你們三個小孩子能跑得脫？”

嫻兒道：“老虎去追兩個大人，我們方跑脫了。”

甄氏道：“老虎不追你們小孩子，反倒去追大人？你以為老娘能信麽？定是你不撿野鴨蛋，只顧玩耍，便編出這麽個理由來蒙騙老娘，你以為老娘是那麽容易被騙的？這天色尚早呢，去，再去撿野鴨蛋，何時撿來便何時吃飯，撿不來便莫想吃飯！”

嫻兒只得挎著籃子，雙眼含淚走出家門。

杏兒追到門外：“小妹，我與你同去。”

甄氏朝程氏一揚下巴，使個眼色。

程氏馬上對杏兒道：“你回來！你須在家燒飯！”

杏兒只得收住腳步，眼巴巴望著小妹，悲情的淚水撲簌簌順頰流淌。

嫻兒也是目含淚光，回過頭道：“姐姐，你莫為我擔心，我去邀小亮哥、虎子哥與我同去。”

甄氏又朝程氏遞眼色。

這時程氏不滿地瞥甄氏一眼：“你不說，光讓我說呀？”

甄氏狠狠地剜她一眼，接著走到門口沖著嫻兒道：“不許你去邀他們，你獨自去撿！”

杏兒進門“咕咚”一聲給甄氏和程氏跪下了，一時聲淚俱下：“二娘三娘，嫻兒還小，求你們莫要如此對待她，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說罷痛哭失聲。

程氏見狀一楞：“哎呀，你怎跪下了？”轉對甄氏道，“要麽——”

“要麽什麽？”甄氏斜她一眼，“這可都是為了你！”

屋外，嫻兒正戰戰兢兢地往南走著，忽聽王婆婆招呼她：“嫻兒，你過來！”

嫻兒扭頭望去，見王婆婆站在自家門外正在一個勁向自己招手呢，再向自家門口望去，見甄氏和程氏都站在那裏盯視著自己，正猶豫間，又聽王婆婆高聲道：“嫻兒，聽奶奶的，快過來！”

嫻兒轉身正要往王婆婆那邊走，忽聽程氏高聲道：“嫻兒，你莫過去！”

嫻兒只得收住腳步。

那邊王婆婆道：“嫻兒，你不聽奶奶的話了麽？”

這邊程氏道：“嫻兒，你敢不聽二娘三娘的話？”

那邊王婆婆道：“嫻兒，你莫聽她們的，聽奶奶的，快過來！”

這邊程氏有些無奈地扭頭看身邊的甄氏。

甄氏斜她一眼，轉對嫻兒高聲道：“嫻兒，你是曹家的人，就該聽我們的，不能聽外姓人的！”

那邊王婆婆冷笑一聲道：“曹家的人也要看是誰，那些心術不正的人的話，便不該聽！”

甄氏朝王婆婆瞪大惱怒的眼睛：“嫻兒是我曹家的人，就該當由我曹家的人來管，你一個外姓人，有何資格來管她？”

王婆婆口氣斬釘截鐵：“嫻兒他爹出海之前把嫻兒托付給了我，要我好生照管她，我便該管！”

這話王婆婆是急中生智脫口而出的，其實並無其事。

這邊的甄氏和程氏聽了王婆婆的話，一時有些楞神。

這時王婆婆已走過來拉住了嫻兒的手：“走！去奶奶家。有奶奶護著你，看誰敢欺負你！”

進了屋，王婆婆一疊連聲道：“作孽呀，作孽呀，難道她們如此行事，便不怕遭報應麽？現下娃你哪裏都不要去，就在奶奶家待著。她們不是不讓你吃飯麽？奶奶讓你吃，奶奶這便去攤炊餅，定要多攤幾張，讓你吃得飽飽的！”

嫻兒眼裏又湧出了淚水：“奶奶，我不能總吃你家的飯，你家的飯若都讓我吃光了，便沒有你們吃的了。”

已走到外屋的王婆婆一聽這話，立刻停住腳步，回過身道：“傻孩子，你說的哪裏話，奶奶家是你能吃窮的麽？放心吧孩子，奶奶家的糧米多著呢，吃不光的。”

整個下午，王婆婆都讓嫻兒在她王家待著，直到吃過晚飯該睡覺了，才讓嫻兒回到了自家臥房。

當晚，甄氏把程氏叫到自己的臥房，說道：“我思量著，嫻兒所言野外有老虎出來追咬人，或許真有其事呢。”

程氏眼中閃動著不解的光色：“真有其事？你不是說，嫻兒說的老虎撇下小孩子不追，卻去追大人，這話不可信麽？”

甄氏道：“此事蹊蹺，便蹊蹺在這裏！”

程氏一臉的茫然之相：“蹊蹺？你是說……”

甄氏道：“老虎撇下嫻兒不追，而去追大人，定是嫻兒身上有護身之物，令老虎不敢上前。”

“護身之物？什麽護身之物？”

“金鎖！嫻兒項上金鎖，便是令老虎不敢上前的護身之物。”

程氏先是一楞，繼之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就是那金鎖護著她，老虎方不敢上前追咬她。”說到這裏眼中浮上愁雲，“既是如此，你我又能怎樣？總不能把她項上金鎖搶過來吧？”

甄氏道：“何須明搶？現下趁她睡著，便可悄悄取來。”

程氏道：“趁她睡著取來，她也會疑心到你我頭上。”

甄氏白她一眼：“何必有那許多顧忌？你去取時，只要她未能親眼看見，便是她自己丟的！”

“那，我這就去？”

“去與不去，由你自己掂量！”

程氏仍猶豫著：“要麽，姐姐與我一起去？”

甄氏撇一撇嘴：“我就知道，離開我，你便做不成事。好吧，走吧。”

二人躡手躡腳走進杏兒姐妹正睡著的臥房。借著窗戶上透進的微弱月光，程氏湊到嫻兒頭前，伸出雙手摸索著摘戴在嫻兒脖頸下的金鎖。嫻兒的頭一動，程氏馬上把手縮回，如此反覆三次。甄氏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擡手一推程氏臂膀，把程氏推到一邊，緊接著伸出雙手三下兩下就把嫻兒項上金鎖鎖鏈解開，把金鎖拿到手中，旋即急步出門，向自己臥房門口走去。還沒走出幾步，忽聽身後傳來嫻兒的聲音：“二娘，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急步跨進自己臥房門口，正待關門，卻見嫻兒已於其身側進了門。甄氏忙把金鎖遞給隨後跟過來的程氏，接著對嫻兒道：“什麽金鎖？二娘這裏哪裏有什麽金鎖？”

嫻兒只是一句接一句說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兩手一攤：“你看，二娘手裏哪裏有什麽金鎖？要麽你便搜，把二娘身上全搜遍好了，只要能搜到，你便拿走。”

嫻兒並不動手，仍在反覆說著四個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話語中，已明顯含了哭腔。

甄氏突然變了臉色：“跟你講了，這裏沒有什麽金鎖！你走！你快走！老娘要睡了！”

嫻兒不走，仍不停地在說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惱怒地用雙手抓住嫻兒雙肩朝門口一掄，嫻兒即被掄到門口摔趴在地。

嫻兒嚶嚶哭泣著，邊哭邊道：“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退後幾步，一下子跌坐在炕沿上。她沒料到，這孩子竟然如此倔強，如此不屈不撓。

嫻兒慢慢從地上爬起，走到甄氏身前，此間一直不停地說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被徹底激怒了，忽地起身，貓下腰去抓嫻兒雙臂。嫻兒朝前一撲用雙手抱住了甄氏一條腿。甄氏用雙手抓住嫻兒雙臂想把她拽開，可無論怎麽用力卻都拽不開。

嫻兒死死抱著對方小腿，口中仍在說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甄氏見拽不脫其雙臂，心中一發狠，便用手掐住其一只耳朵使勁揪扯。嫻兒被揪得疼痛難忍，“哇”一聲哭了起來，雙手卻仍緊緊抱著對方小腿不放。

此時杏兒奔進屋內“撲通”一聲給甄氏跪下了，哭道：“二娘，你莫揪她耳朵，莫揪她耳朵。求求二娘，求求二娘……”說著連連給甄氏磕頭。

甄氏這才松了手，對杏兒道：“你不讓老娘揪了，好，你把她弄走，老娘便不揪了。”

杏兒膝行上前雙手握住嫻兒一條胳膊，說道：“嫻兒，好妹妹，跟我回那邊屋裏去吧，走吧，走吧。”

嫻兒並不松手，仍在說著那四個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杏兒把手伸進嫻兒脖頸下摸摸，果真摸不到金鎖，便問嫻兒：“嫻兒，你真看見二娘把你的金鎖摘走了？”

嫻兒點一下頭，口中仍不停地說著那四個字。

杏兒仰起頭哀求甄氏：“二娘，你把金鎖還給嫻兒吧，那是她的命根子啊。”

甄氏朝杏兒一瞪眼睛：“什麽金鎖？什麽命根子？老娘從未拿過她那勞什子！若是沒了，也是她自己丟了，你讓老娘如何還？”又對嫻兒道，“嫻兒，你不是不松手麽？好啊，老娘奉陪到底，看你能抱到何時！”

雙方就這麽僵持著。過了約半個時辰，嫻兒仍無松手的跡象，而且口中一直不停地說著：“還我金鎖，還我金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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