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三個孩子快走到龍王廟小村時，嫻兒忽然停住了腳步。

小亮隨之停住腳步問道：“嫻兒，你怎不走了？”

嫻兒低頭無語。

小亮見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是怕你二娘三娘吧？”

嫻兒仍是無語，眼中已泛出點點淚光。

小亮又問：“你爹爹不在家麽？”

嫻兒道：“我爹爹這幾日總是早出晚歸，出海回來，還要去給人家送海貨。”

小亮想想道：“你爹爹不在家，晚飯你二娘三娘又不會讓你吃飽，你去我姥姥家吃吧。”

嫻兒搖頭。

虎子本已走到前面了，又踅了回來：“嫻兒，你去我家吃！”

嫻兒仍搖頭，眼中已有淚水湧出。

小亮有些急了：“這可如何是好呢？你不能總挨餓呀。”

虎子眨眨眼睛：“我們想辦法治一治那兩個女人，讓她們對嫻兒好一些。”

小亮搖搖頭：“她們是大人，我們都是小孩子家，哪裏能治得了她們呢？”

虎子擡手搔著頭皮：“是啊，怎樣才能治一治她們呢？哎？想起來了，我聽她們對我娘抱怨過，嫌這裏蛇太多。”

嫻兒點點頭：“是的，她們總嫌這裏蛇太多，太瘆人。”

虎子一揮拳頭：“有辦法了。”

小亮眉目一揚：“什麽辦法？”

虎子以不屑的口氣道：“告訴你也沒用，我們先都回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虎子說罷轉身就往村裏走。小亮和嫻兒隨後跟上。

此時，有兩雙眼睛正在暗暗地盯視著他們。

在他們露面之前，甄氏和程氏已經聚在甄氏臥房內朝早晨他們走去的方向張望了一些時候了。她們巴望著再也見不到嫻兒回來，那就說明程二已經得手了，可她們還是望見了嫻兒由遠及近走回來的小小身影。

程氏望著嫻兒的身影道：“定是她與那兩個男孩始終在一起，使我哥哥無法動手。”

甄氏也望著嫻兒的身影，恨恨地說道：“待她進門之後好好問問她，若她一直是與那兩個男孩在一起，明日定要讓她與他們分開！”

嫻兒惴惴不安地跨進家門，見杏兒正在竈上埋頭燒火做飯，就招呼一聲：“姐姐。”

杏兒聞聲擡起頭來：“小妹回來了？野外可有壞人？”

嫻兒正要回答，忽聽身後響起程氏的聲音：“嫻兒回來了？可撿來了野鴨蛋？”

嫻兒身子往一旁讓一讓，神色惶惶地點點頭。

程氏又問：“撿了多少？”

嫻兒惴惴而答：“三枚。”

此時甄氏進來了，問道：“三枚？為何只撿了三枚？你是不是與兩個男孩一直在一起撿，未曾分開撿？”

嫻兒低聲作答：“是與他們分開撿的。”

甄氏高聲道：“杏兒，把野鴨蛋煮熟，給你奶奶補身子！”繼之壓低聲音，“既是分開撿的，便該多撿幾枚來，為何只撿了三枚？”

嫻兒無語。她本來撿了六枚，見小亮一枚也沒撿著，便分給了他三枚，起初小亮不肯接，她便說是送給王奶奶的，小亮這才接了。她不敢把這事說出來，她怕一旦說出來，會遭到面前這兩個女人更為嚴厲的斥責。

甄氏見嫻兒不說話，一轉眼珠，又問：“在野外，除了你們三人，可還遇見了別人？”

嫻兒搖搖頭：“沒有。”

甄氏轉向杏兒道：“杏兒你聽聽，你硬說野外有壞人，是有壞人麽？”接著把嘴附在程氏耳邊低語，“保不準是你哥爽約未曾過來。他那種人，我看靠不住。”

“說甚哪？”程氏發急道，“定是她與那兩個男孩未曾分開撿。”

甄氏又對程氏附耳低語：“既然你已認定她未曾與兩個男孩分開撿，那便給她一點顏色看，讓她長點記性，明日好分開撿。”

程氏點點頭，用手一指嫻兒：“你今日定是未曾與兩個男孩分撿，該當受罰，那便只吃小半碗飯，明日定要與他們分開撿，撿多了再吃飽！”

嫻兒端起小半碗稀粥，眼中已有淚水湧出。為不讓姐姐看見，悄悄走到北墻邊，面墻而立。腹中已是饑腸轆轆，卻一口也吃不下。她想念母親，若是母親還在，萬萬不會是這個樣子。

杏兒悄悄走到嫻兒身邊，要從自己碗裏的粥中扒給嫻兒一些。嫻兒趕忙躲閃，她哪裏肯要？姐姐一小碗稀粥，還不夠她自己吃呢。姐妹倆正在互相推讓間，忽見甄氏正拿眼盯著她倆呢，便不敢再爭，都和著眼淚把飯吃了。

此時天色已晚，夜幕下的曹家房前閃出一條黑影。黑影相繼溜進又溜出甄氏和程氏的臥房，然後跑到不遠處一垛柴草後面蹲下。少頃，甄氏和程氏從曹家堂屋走了出來，走進各自臥房，繼之兩個臥房窗戶上都亮起燈光，緊接著同時從兩個臥房內傳出甄氏和程氏的尖叫聲，其後二人發瘋一般從各自臥房跑了出來。

草垛邊的黑影一張嘴齜著小白牙剛笑出一聲“嘻——”，趕忙用手把嘴捂上了。這黑影原來是虎子。

滿面驚恐之色的甄氏一見程氏的面，就聲音顫抖地說道：“我被窩裏有一條大蛇！”

程氏緊接著以變了腔調的聲音道：“我被窩裏也有一條大蛇！直朝我吐芯子呢，可嚇死我了。”

甄氏擡手朝堂屋門口一指：“快！快去喊杏兒！”

二人來到杏兒姐妹二人的房間，程氏搶先道：“我與你二娘的被窩裏都鉆了一條大蛇，你們姐妹是在這裏土生土長的，該不怕蛇，你們快去把那兩條蛇從我們的被窩裏弄出去。”

姐妹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動身。

甄氏見狀，臉色立刻一變：“怎的，二娘三娘使不動你們麽？你們去，還是不去？”

杏兒和嫻兒互看一眼。

杏兒搖搖頭：“我怕蛇。”

嫻兒也搖搖頭：“我也怕蛇。”

甄氏道：“好啊，你們都怕蛇，老娘也不強求你們，今晚我們二人便在這裏過夜，擠不下也得擠！”

程氏把甄氏的話又重覆一遍。

這時嫻兒起身往門外走。

甄氏朝嫻兒一瞪眼睛：“你去做甚？”

嫻兒頭也不擡：“我去叫虎子哥，他不怕蛇。”

程氏道：“好好好，你快去把虎子叫來。”

嫻兒出了門，徑直往王家走去。

虎子悄悄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道：“嫻兒，你去我家做甚？”

嫻兒停住腳步，也壓低聲音道：“虎子哥，我二娘三娘被窩裏都鉆了一條蛇，你去幫忙弄走吧。”

虎子朝她連連擺手：“弄走做甚？把你那狠心的二娘三娘都嚇死才好呢。”

嫻兒道：“可不把蛇弄走，她們便要擠在我們的房間裏睡。你還是幫忙把蛇弄走吧。”

虎子聽了這話，無奈地說道：“那好吧。”

虎子相繼從甄氏的臥房和程氏的臥房把兩條蛇倒拎出來，從屋子西面繞到屋後去了。少頃，又從屋後返回。

程氏迎上去問：“虎子，你不怕蛇？”

虎子邊走邊聲音硬邦邦地回答：“不怕！”

程氏道：“還是男孩子好，不怕蛇。”

虎子從甄氏和程氏身邊走過，小聲自語道：“你說我好麽？那好，我便再好好幫幫你們！”

這時只聽甄氏道：“妹妹，那蛇保不準又會來，要麽，你到我屋裏來睡？你我在一起睡，也好互相壯壯膽。”又聽程氏道：“好啊，容我把我屋裏的被褥抱過來。”等響過一陣開鎖開門聲、關門上鎖聲之後，虎子來到程氏臥房門前一看，見房門果然上了鎖，又走到甄氏臥房門前，見門已從裏面關嚴了，用手輕輕推一推，卻推不動，就知道門已從裏面閂上了。這時屋裏傳出程氏的聲音：“那蛇莫不是有靈性，得知你我未給她們姐妹吃飽，便來懲罰你我？”接著傳出甄氏的聲音：“你瞎想個甚！蛇便是蛇，哪裏會有什麽靈性？只要我們把門關得嚴嚴的，諒它再想進也進不來了。”又聽屋裏“噗”一聲把燈吹滅了。虎子一時急得抓耳撓腮，心想門緊緊關著，兩個女人又不出屋，自己怎麽把蛇弄進屋呢？最後一狠心：幹脆，把蛇甩到屋裏去算了，黑暗中甩蛇沒有準頭，那便甩到哪裏是哪裏，管它呢。主意一定，他就走到甄氏臥房窗前，剛往窗前一站，月光下的窗戶上就映出了他的身影，他趕忙退到一邊，搖搖頭。正束手無策呢，忽然一陣風刮來，刮得窗紙呼啦啦響起來。他靈機一動，想起屋子北墻上有小窗。對！開後面的小窗不會映上人影；前面窗紙嘩嘩作響，正可蓋過開小窗的聲響，不會被兩個女人發覺。於是，他悄悄繞到屋後，在屋後小窗下停住腳步，輕輕動作，將小窗窗扇向上慢慢擡起，再用一根木棍支好，然後捏住一條被他弄得半死不活的蛇的尾巴對準窗口鉚足勁往屋內猛然一甩，就聽屋內“吧嗒”一聲響，緊接著把已準備好的另一條蛇也甩進了屋內，又是“吧嗒”一聲響，繼之就聽裏面甄氏和程氏幾乎同時“啊”地一聲尖叫，又聽甄氏驚呼：“什麽東西，涼啊，是蛇！蛇！”程氏也驚呼：“是蛇！是蛇！”接著就聽屋內“咕咚咣當”一陣亂響，其後是二人“哎喲！你踩我腳了”，“哎喲！你抓我的臉做甚”一陣亂喊聲和雜沓的腳步聲……

虎子齜著小白牙暗笑一陣，然後把小窗重新關好，就又溜回到了前面草垛邊。

甄氏和程氏邊“咚咚咚”地敲著曹家東屋的門邊呼喊：“嫻兒，快去喊虎子，二娘屋裏又進蛇了！”

門開了，嫻兒出門向虎子家走去。

虎子悄悄來到嫻兒身後，小聲道：“嫻兒，我在這裏。”

嫻兒也小聲道：“虎子哥，你再去把我二娘屋裏的蛇弄走吧。”

虎子走到曹家西屋門外，對甄氏硬聲硬氣說道：“跟我進屋把燈點上！”

甄氏聽了稍稍一楞，繼之才道：“杏兒，你跟虎子進屋把燈點上。”

虎子和杏兒一前一後進屋。屋裏燈亮了。虎子用雙手一手拎著一條蛇出門繞到屋後去了。這時甄氏和程氏才敢進屋。驚魂未定的她們卻再也不敢躺下，也不敢熄燈，就枯坐在燈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地幹坐著。二人心中正自惶惶間，忽聽窗外響起怪聲怪氣的聲音：“屋內的兩個女人聽好，我本蛇精，我會飛，剛剛便飛到了你們的被子上，往後你們再不讓嫻兒吃飽，我便天天飛到你們的身上臉上，咬死你們，嚇死你們！”

兩個女人正聽得心驚膽戰渾身顫栗不止呢，忽聽窗外傳來嘻嘻嘻的笑聲。

甄氏渾身猛一激靈——這笑聲好耳熟！話語脫口而出：“是他？”

“虎子！”程氏緊接著說。

“是他！快去追！”甄氏一出溜下了炕，向屋外跑去。

程氏緊隨其後向外跑。

跑到屋外的甄氏一眼看見屋外不遠處一個矮矮的身影一閃，便發一聲喊：“好你個兔崽子！”疾步朝那身影追去。

那身影跑進了王家，甄氏和程氏隨後也跑了進去。

王家西屋，正坐在炕上油燈下納鞋底的虎子娘驀見虎子從外面一頭撞了進來，緊接著披頭散發的甄氏和程氏也跑了進來，不禁瞪大吃驚的眼睛：“你們，你們這是……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甄氏喘著粗氣氣急敗壞地朝站到墻角的虎子伸手一指：“出什麽事了？你問他，問你的寶貝兒子！”

程氏也呼哧帶喘地跟上一句：“對！問你的寶貝兒子！”

虎子娘一臉惶惑地看向虎子：“虎子，你不是出去屙屎了麽？去了這大半日，你到底去做甚了？”

虎子把臉扭向一邊，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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