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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番外6《絕纓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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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第七年,正值初夏,蟬鳴卻已早早地響徹大地。

見清和尚一回頭,發現自己孤身立在一片荒野當中,茫然著不知該往哪裏去。

突然從遠處傳來呼喚聲,並且慢慢逼近。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將銀白長發披散在雙肩的俊美少年歡喜著沖他跑來。

“炎風!炎風!”

當少年奔至他面前時,他不由自主地擡起雙手,想將少年擁抱,但剎那間,少年的身影被一抹白光所代替。

他錯愕之際,揉了揉眼,再度定睛看去,發覺自己身在禪房之中,方才所見原來只是一個夢而已。

“炎風!不要走!炎風……”

縱然是七年前的重逢,那時候的呼喚聲仍停留在他的腦海裏。那一日,他立在高處,看似無情,卻只是不敢循聲看去一眼。

七年裏,他偶爾去到青鸞城的地牢,隔著牢門偷偷探望黃延,每次皆是瞧了一眼便匆匆離開。

當初他選擇落發出家,是為了替黃延洗清罪業,亦是為了忘情。每當聽聞黃延又造下多少殺孽,他便加倍念經,加倍修行善業,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情根依舊斬不斷。

他看著握在手中的佛珠,記得剛出家的那一日,自己對自己說——若再對黃延動情,佛珠便要線斷珠散,從此萬劫不覆。

如今佛珠尚且完整地在他手中,他輕輕嘆了嘆,只將佛珠戴上,離開了禪房。

午後,一輛馬車翻過山嶺,來到青鸞城正大門,厚重的鐵門立時升起,讓馬車順利奔入城內。馬車直奔至香玄築才停下來,車門打開,下車來的乃是蘇仲明,但卻不似平日那般悠閑模樣,只快步奔往長老閣。

地牢裏,一如既往地那般沈寂,唯有一道身影從蔓延至深處的臺階緩緩上升,又穿過幾重鐵柵門,出到了入口,幾重鐵柵門在她身後亦陸續閉合。

霏兒湊上前,瞧了一瞧葉雙雙捧在手中的食盒,不禁幽幽道:“這個囚犯真不賞臉,都不吃城主親自做的糕點,換做是我,早就吃光光了。”

葉雙雙平靜地答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咱們城主的信徒。”

霏兒不滿道:“城主對他那麽好,又是送金瘡藥,又是送好吃的,哪個囚犯會有這種待遇……”

葉雙雙怕她喋喋不休,忙勸道:“好了好了,早點回去吧。”一邊說一邊推著她走。

平日,地牢裏不點燈,到了夜裏,那裏仍是一片漆黑,好似無人管理。忽然一陣跫跫腳步聲響起,在地牢裏回響,一道高大的人影穿過幾重鐵柵門,來到關押黃延的地方,靠近那道鐵柵門時,特意放輕了步伐,收斂了腳步聲。

黃延有武藝根基在身,耳朵靈敏,早已察覺有人靠近,只是抿著唇滿不在乎。

鐵柵門外的一雙炯炯的烏目,瞧了瞧他,但烏目之主卻不言語半句。

沈寂了片刻,正當鐵柵門外那一道隱蔽的身影準備離去,鐵柵門之內陡然傳來了黃延的淒冷笑聲,令那道身影怔住。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沒有錯!我愛他,算什麽錯……”

聽聞這番話,隱蔽在鐵柵門外的人不禁微微低頭,黯然生悲,卻仍是不發一語。

黃延再度啟唇:“你怎麽還不走!還是說,青鸞城派你來監視我?哈哈哈!暮豐社已毀,留我還有什麽價值?斷頭臺早就為我準備好了不是?”

鐵柵門外的人只是別過臉,如是沈默。

黃延又道:“在我上斷頭臺之前,你替我告訴炎風!告訴他:明明我們沒有錯,明明我們可以私奔,為什麽要獨攬罪責?為什麽要離我而去?在我被處刑之前,來看我好麽?送我上路好麽……”

話音剛落,鐵柵門打開了,高大的身影漸漸靠近,立在他的面前,瞧了瞧低著頭的他,忽然撩起他的一縷遮臉的淩亂發縷,低頭貼上了他蒼白的唇瓣。

黃延吃了一驚,亦借著月光瞧見了熟悉的輪廓。

陡然僧人項上的佛珠串線斷裂,一百零八顆佛珠散落地上,滾去八方,再也撿不回來。見清和尚忙松開手,瞧了瞧地上七零八落的佛珠,頓時楞愕,忙退步,奔出了地牢。

“炎風?炎風!不要走!炎風——”

黃延喊著,眼淚不由奪眶而出,滑過了精致的芙蓉臉龐。

兩日後,一艘船停靠在了村落的江河岸邊,李旋小心地攙扶蘇仲明登上岸邊,又撐開塗了黑漆的油紙傘為他遮陽。二人一同前往弄堂裏的一座寺廟,繞過墻邊小徑道,穿過院門,來到佛堂門前,步伐才停下,瞧了瞧裏面的講經大會。

片刻,一名小沙彌跨出門檻,問他二人道:“施主有什麽事?”

蘇仲明答道:“我有要事想會一會見清大師。”

小沙彌便立刻領他二人步入佛堂。

又過了五日,自青鸞城香玄築發出告令,宣布將黃延押往刑院處決。那一日,被禁錮在地牢七年的人,沐浴更衣後,終於離開了漆黑的地牢,拖著腳鐐帶著枷鎖,一步一步來到了邢院。

只見思午築的弟子站立在邢院墻垣的外邊,將邢臺把守得十分嚴實,黃延勾起唇角,帶著冷冷的笑意穿過正大門,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無情地閉合。

他被帶到中央的邢臺,跪坐在冰涼的石板上,舉目一望臺下諸多臉龐,認出了六長老炎琰,卻是不語。

片刻後,蘇仲明攜易燁青來到,坐在炎琰身旁。炎琰見出席之人皆到位,便立起身,揚聲宣布:“處刑開始!”

話落,葉雙雙便奔上前,從腰間取出一條霜白布帶,將黃延的銀白長發綁了起來,拉起這銀白長發,又將布帶懸綁在架子上,這就退下。

炎琰手執銳利的陌刀,走近邢臺,隨即往黃延揮去,毫無遲疑。黃延只閉上眼,沒有表露出半分抵抗。

刀光落下的剎那,竟是發縷斷裂,易燁青隨之上前,解開枷鎖與腳鐐。黃延睜開眼吃了一驚,瞧了瞧炎琰,又瞧了瞧蘇仲明,愕然道:“這是……怎麽回事?我……?”

蘇仲明答道:“你已經死了。現在的你,已不是黃延!”

黃延立起身瞧了瞧自己的長發,回頭瞧見葉雙雙將地上的斷發撿起後放入一只漆黑的大錦盒,甚是不解:“青鸞城……竟然不殺我?”

蘇仲明上前,啟唇道:“很意外,對吧?本來你的確是要死,但是你死不得!大正朝廷需要你參加一件機密大事,你必須回歸青鸞城,這是你唯一贖罪的機會。”

黃延沈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陣,才道:“你以為我會答應?”

蘇仲明自信道:“你一定會答應,比如為了朱炎風。”

黃延聞言,怔了怔。

蘇仲明補充:“他在等你。”

黃延二話不說,便發了瘋似的沖出了邢臺,沖往出口,見一個高大身影立在那裏,不由停步。那人轉過身來,乃是退下了僧袍與佛珠還俗的朱炎風,臂彎裏還掛著一件鬥篷。

黃延歡喜至極,忙奔上前,喚道:“炎風……”

朱炎風唇角帶笑,為他披上鬥篷,他忙不疊地撲入朱炎風的懷中,朱炎風亦攬住他。

黃延脫口:“這是夢麽?還是十八層地獄?”

朱炎風答道:“你還在人間。”為他輕輕地撩開遮了他臉龐的一小縷前發。

黃延歡喜得不由落淚。

蘇仲明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打擾一下。青鸞城已處決了‘黃延’,以後你必須改名換姓。”

黃延問道:“若我回歸青鸞城,那炎風呢?”

炎琰啟唇答道:“朱炎風未曾真正離開青鸞城,只是卸下了護法的職責。你二人的安排,隨我回長老閣便能知曉。”

話落,刑院的後門打開,朱炎風為黃延戴上鬥篷帽子,遮好他的臉龐,牽上他的手,尾隨炎琰離去。

不多時,正大門亦也打開,葉雙雙捧著黑色錦盒邁步從刑院出來,身後跟著四名擡著空棺材的壯漢,前往城外的墓地。

半個月以後,平京宮都內,上元賀香又佩帶上了皂疏雙刀在腰間,前往朱振宮尋蘇仲明切磋劍術,只來到了半途,在長廊裏,與一名身著白袍子與麒麟暗紋的碧藍外袍、腰系銀灰腰帶、將前發綰成一團束在腦後的瀟灑青年擦肩而過,不禁停步回首。

“義父……?!”

那名青年聞聲便回頭,啟唇答道:“郡王妃認錯人了。在下乃是青鸞城金陵閣大卿-聞人無極。”只稍捧手便繼續往前走。

上元賀香楞了楞,只當是認錯了人,繼續前往朱振宮。

行至半空拱橋,黃延再度回首,遠見上元賀香離去,負手在身後,勾唇微笑,隨之奔往太學府,越靠近太學府越能聽聞到一陣陣讀書聲。

只剛到書堂後門,他正好逮到一個偷溜出來的小身影,忙交叉雙臂在胸前,稍稍擡腳踩在門框上,勾唇露出一抹惡人的笑意:“還沒有下課,聖上要去哪裏?”

李禎擡頭一瞧他的表情,心生害怕,忙縮了回去,溜回了座位乖乖坐好。

黃延從後門進入書堂,悄悄坐在眾學生的後邊,雙手撐腮,含笑著註視著立在講臺上認真教書的朱炎風。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還未讀完,忽然響起孩童的聲音打了岔:“老師,我有疑問!為什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瀟灑美男,女子好逑’?我聽說當初楊心素的娘還苦苦追求過我父上!”

楊心素聞言即刻不滿,指著對面的李禎脫口:“不要以為你是聖上就可以胡說!太上皇是很英俊,但我娘還是嫁給我爹了!”隨即又故意刺激他,“而且我聽說聞人先生比太上皇還要英俊呢!”

黃延聽到這番話,不由收斂了笑容,目光落在那兩名孩童身上。

李禎不服輸,回話道:“我要回去告訴父上!”

朱炎風只怕學生吵起架來,便啟唇打圓場:“時候也差不多了,大家回去好好抄寫這首詩,明早交給我。下課吧。”

黃延見朱炎風收拾東西,便立刻上前,雙手伏在講臺案上,註視著他的舉動。

朱炎風擡眼,正好對上黃延投來的目光,不禁微楞。黃延沖他溫柔微笑,繼而隨手幫忙收拾書冊。

楊心素瞧了瞧黃延,便湊到李禎耳邊:“看吧,我就說聞人先生比太上皇英俊。”

李禎輕輕哼了哼,回話道:“那你以後長得好看到能讓我追你呀!”

楊心素不語,只扮了個鬼臉回擊。

朱炎風沒有聽到學生的對話,帶上書冊便離開太學府,黃延快步跟上,毫無顧忌地伸手攬過他的後腰。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

回去的路上,黃延不由學了這句,還未讀完,卻被打斷。

朱炎風道:“所謂伊人,近在咫尺。”忽而停步,食指輕輕滑過他的臉龐,滑到下巴,輕輕托住下巴,低頭貼上了唇瓣,無暇顧及天邊泛起夕陽的霞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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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閣大卿:青鸞城所屬的事件調查組的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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