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夏荷來到永安侯府，替皇後傳話，說是請世子夫人去宮中一見。

葉淺本來不想去，可是念及兵符一事，或許，能從葉笙那裏得到一些消息。

一路來到清華殿前，葉笙一襲素白紗裙，立在殿前的荷花池邊，頭上只插了根珠釵，面上施了少許粉黛，臉色比起在王府時，倒是紅潤了幾分，看來，她這個皇後做得還不錯。

“臣婦參見皇後娘娘。”

葉笙回過頭，淡淡道：“起來吧，你與我之間，用不著如此。夏荷，夏蓮，你們兩個退下吧。”

“是。”

“是。”

葉淺直起身，走到葉笙身邊，望了眼面前的荷花池，記得上次路過時，還是滿池的荷花，如今的季節，荷葉也該長出來了才是，怎麽會空空如也，連半片荷葉也看不見呢？這幅光景，大抵只能算個水塘了！

“是我讓人把荷花都拔了，連同攬月居裏的那片。”葉笙緩緩開口，語氣平靜悠遠。

葉淺輕笑了一聲，帶著淡淡地嘲諷：“那不是紀臨寒親手為你種的嗎？你肯舍得？”

誰知，葉笙笑得更加諷刺，濃濃地自嘲之意，聽得人忍不住顫栗。

“呵，葉淺，你就不覺得我的裝束有些奇怪嗎？我何時曾穿得這般樸素過？你不覺得，我這樣很像一個人嗎？”

葉淺皺了皺眉，她方才看到葉笙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葉笙那樣的人，從來都是華服加身，盛裝出席！更何況，如今她還是皇後，在自己面前，她想來都是高高在上，耀武揚威的，怎麽會穿這麽一身簡樸的衣裳和如此簡單的裝束？

在這深宮裏，哪個女子不是精心裝扮，一心想要出風頭，以那厚重的粉黛來掩飾自己的真實面目呢？

可是，有一個女子，她卻從來都是清新淡雅，氣質端莊，宛如一株高潔的蘭花，不媚世俗。

那個女子，叫做倪雪舞。

恍然間，葉淺好像明白了什麽。

“你在效仿倪皇後？”

“是，還是你聰明啊葉淺，那麽你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麽要效仿倪雪舞嗎？”

葉淺默然地盯著葉笙，目光沈靜，閃過一絲同情。

忽然，葉笙明白了過來，笑得更加大聲，幾乎要將眼淚笑出來：“哈哈，原來你知道？你也知道是不是！你也知道紀臨寒一直都愛著倪雪舞！所以你可憐我？你要覺得我很可憐是不是？”

“葉笙，你真的以為你效仿倪雪舞紀臨寒就會喜歡上你嗎？或許他對你會有一絲新鮮感，但那也是因為倪雪舞，你難道後半輩子都要靠效仿別人來取悅他嗎？葉笙，你的骨氣哪裏去了，你的驕傲哪裏去了？這樣地下三四的取悅殺害你父親的仇人，你真的高興嗎？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夠了！我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聽你說這些的！我怎麽樣，都輪不到你來對我指手畫腳！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把兵符交給我？！”

“我說過了，兵符不在我這裏。”葉淺一臉淡然，試探地問道：“葉家軍的兵符又不是只有葉霆才有，紀臨寒想要，大可以想別的辦法。”

“哼，你以為紀臨寒沒有向紀雲桓要嗎？只是紀雲桓告訴他，父親手上拿著完整的兵符！而父親生前，一直都住在你安排的陵安別苑，他根本沒有機會將兵符交給其他人！葉淺，你一定知道兵符在哪兒，只是你不肯交給我對嗎？”

葉淺心下暗忖，原來紀雲桓將兵符交給葉霆是故意的嗎？或者說，他知道紀臨寒會向他要兵符，所以才拿葉霆來當擋箭牌，而那時，葉霆已經是個死人了，就算知道兵符在他手上，卻已是無從討要。雖然，紀雲桓也不知道葉霆到底會將兵符放在何處，但至少這麽一來，紀臨寒也拿不到兵符！

呵，不愧是做皇上的，心思還真是縝密！

“葉笙，不是你一直說得嗎？我在將軍府只是一個身份低下的庶女，況且，葉霆他也一直都不怎麽喜歡我這個女兒，所以兵符那麽重要的東西，他怎麽會交給我？要給，也是應當給你這個嫡長女，或者大哥。”

“葉淺，你少跟我來這套！你不是早就不認自己是葉家人了嗎？既然如此，兵符是葉家的東西，理應還給我們葉家人！”

葉淺勾了勾唇，點點頭道：“不錯，我的確不是葉家人，不過沒辦法，我這幅身體卻是名正言順的葉家人。”

“什麽意思？你在說什麽？”葉笙皺著眉，狐疑地看向葉淺，什麽叫做她不是葉家人，身體卻是葉家人？

葉淺一臉促狹地湊近葉笙，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借屍還魂了呀，這具身體是葉淺的，可住在這具身體裏的我，卻並不是葉淺。”

“你，你……你胡說什麽……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兒嗎，會信你說得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葉笙忍不住後退了兩步，嗓子有些發幹。

“呵，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還記得我讓你去紀臨寒書房裏偷聖旨的事情嗎？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麽要你偷那道聖旨吧？很簡單，因為我，就是死去的流火寨大當家的女兒……”

“什，什麽……你是……”

“沒錯，就是我。不過，奉勸你不要想著去把這件事情告訴紀臨寒，因為你別忘了，慕容青眉是怎麽死的？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晴風晴雨那兩個丫鬟在回蘇州老家的時候遇上歹徒，差一點就命喪黃泉了，不過巧的是，被我們給救下了。”

葉淺微微一笑，眸子裏裝滿了揶揄：“想必皇後累了，臣婦就先行告退了。”

…………

永安侯府。

葉淺回來後便問阿綠：“傅瑾睿呢？”

“世子去了書房。”

“好，我知道了。”

葉淺一邊朝後院走去，一邊想著，將從葉笙那裏得到的消息告訴傅瑾睿，聽聽他怎麽說。

說到兵符，那日離開陵安時，葉淵到底還是將一半的兵符給了她，就在交給她的那個錦盒裏。怕她拒絕，所以才特地囑咐到了盛京再打開看。

明知她已不是真正的葉淺，卻仍舊可以將一半的兵符交給她，葉淵對她，何其信任。

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傅瑾睿的書房前，葉淺見大門緊閉，不由得懷疑傅瑾睿是否在裏面，擡了擡手，正欲敲門，卻聽見裏面傳來了明重的聲音。

“公子，兩日後就是沈世子迎娶黎小姐的日子了，等到禮成之後，公子便可以徹底安心了。”

“嗯，懷州鎮府使的兵權落到沈從潯手上，也總比被侯家撿了這個便宜的好。”

“只是黎小姐……雖然嫁給沈世子要比那侯子明好得多……但這到底是一場政治聯姻，日後能否過得好，就不得而知了……”

“這便是身為世家子女的悲哀，即便當日我已經料到她回京後必然要面對聯姻的局面，我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回來了。黎家已經只剩下她，這是她必然要面對的，除了沈氏，懷州鎮府使那一支軍隊交給誰都是不安全的，只有沈從潯，才是最好的選擇。”

“那公子就不怕沈世子不答應嗎？”

裏面默了一會兒，傅瑾睿的聲音才悠悠地傳來：“他會答應的，因為淺淺。”

門外，葉淺手腳冰冷，整個人如墜冰窟，心跟著一點一點地往下沈，卻始終沈不到底，像是掉進了一片虛無，空洞得令她顫抖……

呵，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傅瑾睿在得知紀臨寒賜婚給黎宴的時候一點也不著急，因為那根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她去求沈從潯也好，紀臨寒答應沈從潯的請求也罷，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一步一步擺好的棋局！

砰地一聲，葉淺推門而入，冷冷地看向傅瑾睿。

明重神色一驚：“夫人……您怎麽……”

“明重，你出去吧。”傅瑾睿皺了皺眉，隱下眸子裏的那抹慌亂，緩緩起身，走到了葉淺身前。

明重不敢再多說什麽，心知這下糟糕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順帶關上了房門。

傅瑾睿神色如常，一如葉淺第一次見他時，那般從容淡定，深邃的眸子裏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淺淺，從宮裏回來了？葉笙找你什麽事？還是為了兵符的事嗎？”

葉淺冷著一張臉不說話，只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暗潮翻湧。

“可是有什麽要緊事找我？瞧你，頭發亂了都不知道整理一下……”說著，傅瑾睿輕輕擡手，想要為葉淺把鬢邊的亂發攏起來。

然而，葉淺避開他的手，終於開口：“傅瑾睿，你在跟我裝傻嗎？你難道不想跟我解釋一下嗎？”

“你想聽我解釋什麽？”

“傅瑾睿，你總是這樣巧言善辯，隨便一句話就能將問題推到別人身上！是我在問你，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呵……”傅瑾睿輕笑了一聲，拖長的尾音裏，像是一聲冗長的嘆息。她要聽他的解釋，可誰能告訴他，他該如何解釋？或者解釋了，她就會理解，就會信他嗎？

若是到最後，她仍然不信他，亦或是她從來就沒有信過他，那麽他該怎麽辦呢？

葉淺，你可知道，我能夠承受得住任何人對我的懷疑，哪怕是整個天下人都不信我，我傅瑾睿也可毫不在乎，付之一笑！

可惟獨……唯獨你……你若不信我，我當如何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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