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明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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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

歸春苑。

日前,沈從潯派人送來了許多東西,有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沈家商鋪裏最好的。葉淺特地挑了一些,送去給了傅雲天,正好,以作壽禮。

明日,就是上元節了,按照習俗,是要親手做天燈,於夜晚之際點燃放飛,以紀念死去的親人,和許願祈福的。

去年的上元節,葉淺和阿綠一起做了一盞,在凝霜園中點了起來,只是還沒飛過屋檐高,就被葉笙拿石頭給砸了下來。為此,她和葉笙打了一架,被葉霆罰了面壁思過,七天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今年,倒是不必再偷偷摸摸,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做天燈,點天燈了。

一早,葉淺和阿綠兩個人便忙活了起來,一直到晌午,已經做了足足有十六盞。眼見著白紙不多了,葉淺便信步朝傅瑾睿的書房而去。

“我去找些白紙過來。”

“小姐,你可別又把世子的畫給弄亂了,那可都是價值連城的呢!”

“知道了知道了!”葉淺一邊應承著,一邊暗自腹誹:哪有那麽誇張,還價值連城,要真是那樣,誰還買得起啊!依她看,一百兩銀子一張,就挺好的!

這廂,葉淺剛走,傅瑾睿便走了進來,見只有阿綠一個人在忙活,便詢問道:“你家小姐呢?”

“回世子,紙不多了,小姐上書房拿去了。”

傅瑾睿點了點頭,擡腳跟了過去。

這邊,葉淺抽了一沓白紙出來,不由自主地又琢磨起了傅瑾睿的那些字畫,尋思著要不要再拿兩張賣賣。

她剛剛從架子上取下一副畫來,身後便響起了一聲促狹的輕笑聲:“呵,淺淺,你該不會是又要拿我的畫去賣了吧?”

葉淺打了個激靈,若無其事地把畫放了回去,轉過身來,一本正經道:“那幅畫臟了,我替你吹了吹,你這人,心思委實狹隘。”

“是嗎?”傅瑾睿勾著嘴角,緩緩走近她:“這些畫都是一起擺在這兒的,要臟,也是一起臟,你既然這麽說了,不如就全都吹一吹,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

葉淺面無表情,心裏恨不得掐死他:吹什麽吹!這麽多字畫就靠我一個人吹?拿一把雞毛撣子彈一彈不就好了!

“你想累死我?”

“怎會?為夫怎麽舍得累死你呢?”

葉淺咬了咬牙:“那你想幹嘛?”

“不幹嘛啊。”

“那你倒是讓開啊!”葉淺忍無可忍地瞪著傅瑾睿,他把她圍在了書架前,讓她怎麽走?

傅瑾睿淡笑著,看樣子並不打算讓開,葉淺幹脆擡腳踹了過去,傅瑾睿利落地避了開來,葉淺反而沒站穩,情急之下抓住了身後的書架,想借力將傅瑾睿給扳倒!

哪知,那書架是活的,被她這麽一抓,晃動了起來,擺在高處的畫卷紛紛滑落了下來,葉淺錯愕間,身子一輕,已經被傅瑾睿抱著站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是,那散落了一地的畫卷,慘不忍睹。

傅瑾睿頭疼地看向葉淺:“這下,可是由不得你不收拾了。”

葉淺挑了挑眉,把手上的紙塞給傅瑾睿:“還不是怨你嗎,早讓我走,不就沒有這回事了嗎?”

埋怨歸埋怨,但傅瑾睿好歹也救了她,況且,此事大半還是她的錯。於是,葉淺走過去將畫卷一一撿了起來,卷好重新放回了架子上。

忽然,一封夾在畫卷裏的信掉落了出來,正好掉在了她的腳下。

葉淺皺了皺眉,彎腰撿了起來。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葉淺親啟。而那字跡,她也是認識的。

她只是不解,葉霆給她的信,怎麽會在這裏?還有,葉霆怎麽會給她留信?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轉頭看向傅瑾睿,傅瑾睿也正淡淡地看著她。

“本想過了上元節再給你,沒想到,卻早一步被你看到了。”

“為什麽?”

“沒有什麽,只是不想在今日給你看。”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給我的信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因為……”傅瑾睿斂了斂眸光,語氣不再是他一貫的漫不經心,反而帶著一絲猶豫,不安,和無措。

葉淺定定地看著他,他從來都不會逃避她的目光,亦不會在開口時猶豫不決,只因他是傅瑾睿,是永安侯府的睿世子,是月影的頭領,他驚才絕艷,手握風雲,哪怕是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自有一番從容和淡定,不亂於心,甚至還能氣定神閑的和敵人聊聊今夜月色如何。

然而此刻,面對她的質問,他竟然在猶豫,在逃避。

葉淺的心裏,像是被拉扯出了一個破洞,越扯越大。或許,她已經猜到了。

“傅瑾睿,告訴我,這封信為什麽會在你這兒?”

終於,傅瑾睿緩緩開口,像是夾著雨絲的秋風,卷起了地上的枯葉,冷冽而荒涼。

“因為,在祭天大典之前,我見過他……他被紀臨寒關在了趙畢府中……我去那裏見過他……這封信,便是那個時候,他給我的。”

葉淺無力地抽了口氣,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怎麽能夠接受呢?原來在祭天大典那日之前,他就已經見過葉霆了?所以,紀臨寒會在祭禮上殺死葉霆,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嗎?原來,他知道,他明明都知道……

“傅瑾睿,你為什麽……為什麽那個時候不救他出來呢……如果在祭禮上你是為了永安侯府,為了傅家而不便出手,我可以理解你,我也並不怪你,那麽在那之前,你明明都已經見到了他,為什麽不直接救他出來,為什麽還要讓祭禮上的那一切發生?為什麽不阻止?傅瑾睿,你告訴我,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他也無數次的在想,如果那個時候他不聽葉霆的話,直接將他打暈了帶走,那麽一切都會不一樣,不會再有夏隨光的擅離職守,亦不會有血濺亓烽臺,更重要的是,葉淺也不會親眼看到葉霆死在她的面前,連為他收屍都做不到。

可是,沒有如果。

他無法不尊重葉霆的選擇,他也無法完全視若無睹,所以他只能在祭禮那日賭一把,可惜,他賭輸了。夏隨光沒能攔得住逸竹,他也做不到為了葉霆而置傅家和永安侯府不顧,他只是沒有想到,葉淺會在那個時候也到了亓烽臺。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原來他在這世間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葉淺。

亓烽臺上,她冷眼看著他的那一幕,深深地鐫刻在他的心上,時刻提醒著他,他再也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也正是恰恰如此,他才選擇留下了那封信,沒有及時的交給她。

“淺淺,你看過這封信之後,自會明白。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亓烽臺上,我不救葉霆,並非只是為了永安侯府,還是因為如果那個時候我救了葉霆,紀臨寒的人就不只是圍住亓烽臺那麽簡單了。那些所謂的親王府府兵,實則都是他暗中培養的死士,而那個時候,我已經得知應無痕和蕭清疏那邊出了岔子,一旦動手,僅憑夏隨光的禁軍和左鈺之的巡防營士兵,勝算連一半都不到。這點,想必葉將軍也是清楚的,所以他才會故意激怒紀臨寒,死在了他的劍下。”

“淺淺,我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解什麽,你生氣也好,怨我也罷,我只希望你明白,你不必對得起每一個人,更不必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對葉霆也好,葉家也好,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從今往後,你是葉淺,但你卻不只是葉淺。”

傅瑾睿有多想,她能無所顧忌地放下一切,不要總是表面看起來寡淡無情,話也說得不留餘地,但心裏,卻總是想得太多。

就像在陵安時,她明明希望能幫葉家和葉淵做些什麽,但她卻就是不肯開口,直到傅瑾睿替葉淵謀了差事,她才放心了下來。如這一次,她明明希望能救下葉霆,可她卻怕連累傅家,對傅瑾睿連一句指責都沒有。

直到方才見到這封信,她才將心中所想的宣洩了出來。

是她自己說過,葉家從今往後與她再無半分瓜葛,可葉霆死了,她不得不承認她還是難過的,她沒有辦法做到真的不管不顧,就如同此時她手上的那封信,她亦無法做到視若無睹。

傅瑾睿說得對,她是葉淺,但她卻不只是葉淺,她不必將葉淺的一切也背負起來,那只會將她自己壓得喘不過氣。

葉淺攥了攥手裏的那封信,忽然之間,變得沈重無比。

不管怎樣,她此時都不想再面對傅瑾睿,她還是無法接受,他明明可以早一點救下葉霆,卻袖手旁觀,最終令葉霆以那樣屈辱的方式死在了亓烽臺上,死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而在世人眼中,他也不過是一個死得其所的逆臣罷了。

葉淺緩緩擡腳,繞過傅瑾睿走了出去。

她站在門口,許是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眼裏陣陣酸澀,聲音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絲疲憊。

“這封信,我會等上元節過後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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