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氣團飛了出去，整個腐爛的身體忽地化成了一灘肉泥，伴隨著已經散落的骨架鋪在地面上，它的身體裏有八個人形在它的內部拱了拱，兩個小孩模樣，剩下的都是成年人的模樣，黑色的影子一下子飄到天花板上，對著下面的兩人虎視眈眈。

秦文玉單單把它的魂拍出來了，珠子還沒塞進去，那惡鬼在他們兩人中梭巡，看陶慕嘉禁錮著他的孩子，面部更加猙獰。

陶慕嘉現在是魂魄的狀態，那鬼現在也成了魂魄狀態，要抓他便容易了許多，旁邊兩個小孩救父心切，早已不想剛才那般老實，揮動四肢就要破開牢籠。

兩個小孩也漸漸變化了樣子，越來越像被殺掉的兩個小孩，暗紅色的血從他們的七竅裏流出來，純黑的眼珠和鋸齒都猙獰地對著秦文玉，淡淡的白氣從他們身上冒出來。

陶慕嘉敏銳地眨了眨眼，這些白氣便是陽氣，其實本是看不見黑白二色，只是氣場不同便有此一稱。

生死交界，只有這兩個小孩身上生死相交，張連山的兩個孩子還沒有死，他們八字與保安的孩子的八字相合，所以四人合成了兩人。

陶慕嘉頓時想明白了，趕緊朝秦文玉大喊：“我找到陣眼了！就是這兩個小孩！”

“好，我盡快把它捉住。”秦文玉指指盤旋在上空的黑影。

歘地一下，秦文玉原地起跳朝著黑影沖過去，沒有了屍身作為屏障，黑影變得更加靈活比之前更不好抓，要不是秦文玉當年跟梁遣經歷了不少次捉鬼，也沒辦法跟上他的速度。

秦文玉很快就把黑影追得到處躥，黑影躥到了二樓，秦文玉便守在下面不離開，他怕他一離開那惡鬼就要來攻擊陶慕嘉。

若是剛才把魂打出去的一瞬就把珠子塞他嘴裏就好了，秦文玉有些後悔，自己還是動作慢了，若是自己還是魂魄……那陶慕嘉實在太危險了，就算有符紙也抵不過三個鬼的撕咬，他看了看自己被染成深色的衣服，默默地把胳膊藏在背後。

陶慕嘉這邊雖然找到了陣眼，但情況並不樂觀，陶慕嘉也是第一次見到在活人身上放陣眼，要想出去，怕是得直接把兩個小孩殺了，而他本不願痛下殺手。

不管是作惡的張連山也好，還是被害的保安一家也好，最無辜的是四個孩子，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錯，卻無辜卷入這場血腥的鬥爭。

為了利益和覆仇，犧牲的確實無辜弱小，陶慕嘉看見他們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放在他們頭頂的手始終難以落下。

可他若是不下手，他們會被一直困在這裏，就算那只大的被抓住了，他們也出不去，只能等二十四小時一輪回，眼巴巴地看兩個小孩顯出陣眼。

能想出這種陣法，看來對方對他們很是了解。

“玉玉，我們恐怕出不去了。”

秦文玉突然回頭，不知他為何這樣說。

“陣眼確實在他們身上，但我下不去手。”

秦文玉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好像早就料到會如此。

“有個人跟我說過，魑魅魍魎皆有造化，因果循環自有命數，就算你下不去手，他們活著也和死去無異，他們永遠走不出這裏，也只能當做一個容器提供給兩個已經死去的小孩，這點，你比我清楚。”

陶慕嘉的手還未放下，手指卻在輕微顫抖，秦文玉說得沒錯，這兩個小孩已經沒救了，靈魂都已經被另外兩個小孩趕出去，方才保安體內顯現出的兩個小孩頭顱便是他們，這已經過了三天多，早已被消化的差不多了，根本救不回來。

可是無論如何，到底是兩條鮮活的生命，陶慕嘉想他為了回家，殺過不少人，甚至還和敵人同歸於盡，但他還從沒有對兩個四五歲大的小孩下過手。

這實在太突破人類底線了，他深刻地懷疑自己今天要是動了手，回去之後會天天做噩夢，這些恐怖的場景會日日夜夜地縈繞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覺得……會不會還有別的辦法？”他還想最後掙紮一下。

秦文玉也不逼他，只告訴他：“還有半小時就要過十二點了，陣眼會消失，再想出來只能等明天了。”

“好的，我知道了。”

秦文玉嘆息一聲，決定上去和黑影速戰速決，他很理解陶慕嘉的猶豫，不是誰都能對自己同類的幼崽痛下殺手的，哪怕是他曾經看過數不清的死亡，也不敢說自己對敵人揮刀相向的時候內心毫無波動，那種恐怖會如影隨形。

那鬼果然在二樓，手中握著菜刀，身體膨脹地堵住了整個長廊。

它吼叫著：“你必須死！我要活！”

秦文玉平靜地看著他，“是鬼牙告訴你，吃了我你就可以成為最強大的魂魄，然後以張連山的身份活在這個世上，對吧？”

保安發出沈悶的嘶吼，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你的一雙兒女也可以占用兩個孩子的身份活在世上，你為了不讓他們沾上血腥，吃了兩個小孩的魂。”秦文玉平靜地陳述著一切，惡鬼卻變得越來越暴躁，它好像很痛苦，卻沒有辦法解脫。

“我知道你想覆仇，可是鬼牙不會幫你覆仇，他只會把你推向萬丈深淵，相信我，現在還有機會回頭。”秦文玉朝他伸出手，註視著它黑洞洞的雙眼，“相信我，我帶你出去，讓你們好好的過下輩子，你看到了，下面那個天師，他不會對你的孩子出手的，他也能聯系上地府的人，你的情況可以從輕。”

鬼魂好像微微有一絲顫抖，它盯著秦文玉久久沒有動作，拿著菜刀的手也漸漸放下。

它也只是一個希望孩子過得好的父親，可信老天對他們不公平，讓他們一家都成了刀下亡魂，它不是沒想過帶著兩個孩子重新投胎，可是他放不下，他的兩個孩子還這麽小，就失去了一切，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遍這個世界。

為何有人錦衣玉食，有人卻艱難求生。

當它選擇這條路的時候，一切已經沒法回頭了。

“晚了。”它說著，拿著菜刀猛地朝秦文玉砍去，黑色的氣席卷了整個通道，把秦文玉牢牢包裹。

秦文玉敏捷地一閃，堪堪避過他的攻擊，但胸前還是被劃了一刀，鮮血從他的身體裏湧出來，順著衣服一直滴到地上，秦文玉煞白了臉，眉頭往下，瞅準時機，另一只手擡手就把珠子塞進了惡鬼嘴裏。

自來水倒放一般，所有的黑氣往珠子聚集，很快白色的珠子變成了黑色，通道裏的陰氣一絲不剩，珠子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彈了幾下滾到秦文玉腳邊。

秦文玉把珠子撿起，轉頭看向一旁的掛鐘，還有十秒鐘。

場景突然扭曲，秦文玉明顯感覺到了陰氣散去，好像有什麽東西破裂散去，耳邊漸漸響起蟲鳴鳥叫的聲音，屬於草地的氣味漸漸彌漫在鼻端，他翹起了嘴角。

房間恢覆了它原本的樣子，秦文玉站在臺階上看著站在兩個趴在地上的小孩旁邊的陶慕嘉，陶慕嘉的手還在顫抖，眼睛裏卻是一片木然。

鐘聲敲響一點，兩個人皆是一陣眩暈，陶慕嘉感覺頭疼欲裂，身體頓時變沈重，整個人倒下去，那一瞬間他看清了秦文玉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模樣。

陶慕嘉是在醫院醒來的，由於是聯盟專屬醫院，因此非常幹凈，只有秦文玉守在他的床邊。

他現在只感覺全身無力，像游完泳剛被撈起來一樣沈重。

“這是後遺癥，不久就好了，你要不要喝水吃飯，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陶慕嘉皺著眉頭躺在床上微微嘆氣，“我好像看見你的死狀了，玉玉，那是真的嗎？”

秦文玉眨了一下眼，“你那個時候都神志不清了，看錯了吧。”

“真的假的？你別騙我。”

“真的，不然你說來我聽聽，我看看跟我像不像。”

陶慕嘉頭疼地揉揉太陽穴，不確定的開口，“我看見你七竅流血，眼睛被……挖掉了，舌頭也被割掉了，手腳都被反過去折斷了，還有、還有骨頭關節處都是釘子，衣服上全是血，全是血！”

陶慕嘉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捂著臉，不敢再去回想那可怕的一幕。

秦文玉過來拍他的背，輕聲道：“我哪有那麽慘，都是假的，一定是你看錯了。”

陶慕嘉把臉埋在胳膊和膝蓋裏，小聲而堅定地說：“我沒有看錯，你和那兩個小孩一樣，都是一樣的死法。”

秦文玉的動作停下來，他看著面前痛苦地抱著頭的青年，心裏隱隱作痛，也不知是為陶慕嘉，還是為他自己，他也曾想過讓梁安想起來一切，包括他的死，包括他們在塵世中顛簸流離的一生，可是今天當陶慕嘉見到他死得這麽痛苦，他又在想自己是否太過自私，自私到讓一個完全不知情的人想起痛苦的一切。

他默默地站在陶慕嘉身邊，顯得十分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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