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概是有人聽見了裏面的動靜，門被打開了，進來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他的眼神在兩人之間往返了一下並沒有感到驚訝，好在陶慕嘉也只是在回憶的時候有點痛苦，那種模糊的記憶像快速播放的PPT一樣一眨眼就不見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你沒事吧？”醫生拍了拍陶慕嘉的肩膀。

陶慕嘉把手抽出來隨便擺了兩下，示意自己沒事。

“張連山一家已經死亡，剩下的事件還在調查中，你先休息兩天，等你沒事了，聯盟有話要問你們。”醫生意有所指地看了秦文玉一眼，“你也要休息，修煉了百年一刀下去就折損了五分之一，這買賣可不劃算。”

秦文玉皺著眉頭看著他下了逐客令：“不勞煩醫生記掛，梁安還要休息，您先請吧。”

醫生笑笑，也不計較，把新出來的報告放到床邊便離開了。

陶慕嘉擡頭，眼睛微微發紅，“他剛才說什麽五分之一？你受傷了？”

“哪有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他只是叫我小心。”

秦文玉笑得毫無破綻，然而陶慕嘉根本不信他的話，直接用肉眼就能看出來秦文玉的魂魄變透明了許多。

“你受傷了，我就不該答應你交換，你若是當鬼，他們傷不了你。”

秦文玉飄下來，雙手撐著床單，眼睛與陶慕嘉對視，輕聲問他：“我要不換，你不怕嗎？”

“人受傷了很快就可以恢覆，你當鬼當了那麽多年才換來了一身自保的能力。”

“可是人會死，鬼不會。”

“鬼會魂飛魄散，秦文玉，你要保護好你自己，他們都是沖你來的。”

秦文玉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我不後悔，我抓住他了。”

“那個保安？”

“是，等你恢覆些了我們再問他。”

陶慕嘉一下子來了精神，把被子掀開，下床洗漱一番順便把衣服換掉，坐在椅子上，讓秦文玉把那人放出來。

秦文玉失笑，只好把珠子打開，一層白膜裹挾的黑霧冒出來，在地上緩緩形成一個人形。

陶慕嘉打量了他一會，發現他已經變回了正常的模樣，便問道：“意識清醒嗎？”

保安瞪了他一眼，看來是能聽懂人話的。

“鬼牙派你來的？為了什麽？”

保安看向秦文玉，咬牙切齒：“你不是都知道嗎？還問我幹嘛！”

秦文玉冷漠地俯視著他，“我都知道，那你更不用仇視我，害死你們一家的事張連山和鬼牙，不是我。”

“若不是你們兩個，我和我的孩子們都可以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

“好好活著？”秦文玉忍不住笑了，“你是說兩個像行屍走肉的小孩可以好好的上學長大嗎？還是說你一直用張連山的皮，而不會被警察發現埋在院子裏的屍體？”

“那人說過他都會幫我搞定的，只要我能吃了你，沒有人會知道我做過什麽。”

秦文玉嘲諷地搖搖頭，“他說的話你也信，你吃了我，他就會讓別人吃了你，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在養蠱，我們都是蠱蟲，只有留下來的那個人才是蠱王，你以為你這次成功，便可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個世上，實際上你根本不可能回到原來那種日子了。”

他很少向別人解釋那麽多話，只是太可笑了，從他離開青龍山開始，遇到的每一個屬於鬼牙的棋子都顯得那麽可笑。

“你們根本就不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以為他在帶你走出深淵！實際上他才是把你推向深淵的那個人！你們根本就不懂！為什麽你們每個都這麽愚蠢，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愚蠢，害得兩個小孩沒了性命，甚至連投胎都不能，連你的孩子，才四五歲的孩子，就沾上了罪孽，他們要麽灰飛煙滅，要麽下地獄受罰，你明白了嗎？”

陶慕嘉從未見秦文玉如此憤怒暴躁的樣子，連他都被嚇了一跳。

保安定在當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麽？你不是說我的孩子會好好的嗎？”

秦文玉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陶慕嘉趕緊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別吵，你孩子在我這裏呢，暫時沒事。說實話，我也能體會你想報仇的心情，也知道這世上禍害遺千年的例子很多，但你不該造這麽多殺孽，這只是害了你自己，現在你還有挽回的機會，只要你願意說，我們可以跟地府的打個招呼，你的孩子也還能有個好歸宿，你看如何？”

保安眼神動了動，喪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也不多，和我接頭的是個黑衣人，他只說要我把一個戴眼鏡穿長袍的教書先生似的鬼吃了就好，陣也會幫我布好，等我做完這一切，他會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如果我失敗，會有人來帶我去找他。”

“找他做什麽？”

“幫我改頭換面，以另一個身份活在世上。”

“他只是想把你註入煉屍鼎而已。”秦文玉淡淡說。

“我不知道，或許吧。”保安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沒辦法，我要不是被張連山逼到死角，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仇也報了，那你覺得滿足了嗎？”陶慕嘉皺著眉看著他，感到萬分不理解，“其實你還是覺得不滿足對吧，罷了，你的孩子我會交給地府的人，至於你，讓聯盟看著辦吧。”

陶慕嘉按響了床頭的召喚鈴，進來的又是那個醫生，秦文玉把珠子遞給他，“犯人在裏面，這個記得還給我。”

“行行行，鬼兄弟還挺好說話的。”醫生笑著把東西收走了，房間裏又安靜下來，陶慕嘉脫力地攤在椅子裏，倍感疲憊地閉上眼睛。

秦文玉飄到他旁邊，用手給他降溫，“覺得很累嗎？”

“其實也還好，只是，我把兩個小孩的頭砍了下來，我真的從沒想到自己能做到這種程度，兩個小孩靈魂飄出來的一瞬，我看清了他們的樣子，真的和你死的時候一樣，是我見識太少，不敢相信會有人那麽殘忍。”

秦文玉繞到他後面，虛著環抱著他，“有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就是可以這麽殘忍，但是大多數人還是好的，這個世界也不算太差。”

“玉玉，你以前是不是也和你的老朋友一起出去抓鬼過，你害怕嗎？”

“我以前不信鬼神，剛開始是不害怕的，但是接觸得越來越多，反而開始害怕了。”秦文玉眉眼又彎了起來。

“那這次怎麽感覺你不怕。”

“因為我以前害怕的時候有人比我還害怕，我就覺得我要保護他，你比我還害怕，所以我就不怕了。”

陶慕嘉楞了一下，總覺得秦文玉在嘲諷他膽子小，他想反駁，但是仔細回想一下，自己膽子好像確實不算大，“誒，不是，一般人見到鬼哪有我這麽淡定，我膽子已經很大了好嗎。”

“嗯，還行。”秦文玉忍不住笑出聲，想當年梁遣帶著他四處抓鬼的時候，每次見到他仿佛見到了救星，碰見起屍總是嚇得一邊跑一邊念咒，面上倒是看著冷靜，外人看了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不害怕。

有次去平水城，被突然從城墻裏鉆出的鬼嚇退了好幾步，結果一個天師世家的小姑娘一把把鬼拽出來，還甩給了他們倆一個白眼。

這件事告一段落，陶慕嘉又在病房躺了兩天才去聯盟做筆錄。

之前醫生的報告上說了，那個保安是張連山的小舅子，而張連山的妻子被他害死用來騙保，剩下六個張連山為了弄死自己的小舅子而無辜拉上的犧牲者。

這樣一看張連山可真是窮兇極惡，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可惜只是被吃了魂，若是落到地獄，定叫他受幾百年的刑罰。

陶慕嘉覺得保安這個仇報的真是不值。

他把兩個小孩交給了黑白無常，便去聯盟報道。

筆錄很簡單，他們只是據實稟報，至於剩下關於鬼牙的事，那就是該聯盟解決的了。

第三天下午，陶慕嘉終於帶著秦文玉回家，整個人開心地一下子砸進床裏。

秦文玉看著他便忍不住想笑，“這麽開心，不怕做噩夢了？”

陶慕嘉把臉從枕頭裏移出來，“怎麽？還想我做噩夢不成？”

秦文玉撫摸他那毛茸茸的腦袋，“當然不是，就是看你開心，想問你什麽時候帶我去那個劇院看看。”

陶慕嘉頓時想起來了，“哦！明天就去，話說你們以前經常去那看戲嗎？”

“看戲……倒不經常，他也看不懂。”

“那為什麽？”

“那裏還可以聽課，以前那裏也經常辦講座的，他喜歡聽課，我喜歡講課，所以經常去。”

“啥？劇院辦講座？原來還有這種操作。”

秦文玉笑笑，食指敲了一下他的額頭，“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幸好有我這個老古董，可以帶你看看這個世界不一樣的地方。”

陶慕嘉仰頭看他，“秦先生，哪有自己叫自己老古董的，要叫也只能別人叫好吧。”

秦文玉楞了一下，曾經有個人倒是真的這麽叫過他，可惜那人已經不在了。

那人在大街上好幾次想牽著他的手走，可他躲開了，那人憤憤地說著：“這都什麽年代了，結婚前還不願牽手，怎麽活得像老古董。”

他沒好意思直接說，這個世界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不是古板，只是不敢牽手，不敢把這份藏在心底的情感顯露。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們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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